京城赋 第41章 39 平定

宋元遇刺本不是甚么新鲜事，这刺客却得手了，又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齐府大小姐，这件事便增添了一股神秘引睛之色。由于有人特意拦截，这消息尚未传出至布衣街坊间，但秦潭公齐修这一行人必然是首个听闻的。

带着冰雪凛意的清爽冬风穿堂而入室，可不仅仅算是微冷，秦潭公却仍薄袂猎猎，一身素衣，足以体现出他身子硬朗得不同寻常，而对面与之攀谈的齐修则裹一层鹤氅，毛光柔顺色泽雅致，很是上好。

虽失独女，然而他面上居然笑意不变，一丝悲戚不露。二人推杯换盏，品的自然是珍馐琼浆，仿佛齐四月的死讯不过一撇鸿毛。

厅外门童扯着嗓子响亮报：“——刑部来人，说是代宋大人前来。”

“叫他进来吧。”秦潭公微微一笑，来者何人何事他怎会不明白，齐修也清楚，便放下兽角制的嵌玉酒斛，躬身道别，由后门出。

府狱佩刀的甲卫自是停留厅堂门口，一身形清癯的绿袍官员随领路的家仆一路而来，卸了已擦拭干净的服剑，似是因无间歇奔波公事而未披上挡风厚衣，此时倒也没什么感觉，只是面色青白，即使冽风灌入了袖领也木着脸。

见了秦潭公，他于距他几步前跪礼道：“禀公爷，今日论齐小姐之罪，本应宋大人亲自来，却伤重于病榻之间，一时半日怕不得苏醒，属下便替他来了。”

“嗯，宋元伤势如何？”秦潭公平和问道，“你先起来。”

“是。”段山起身答道，“伤及肠脏，幸亏胡大夫医术高明，宋大人无生命之忧，只需静养服药数月就应无大碍了。”

闻此秦潭公方点点头，视线落回手中把玩的瓷盏，脸色平淡温和得看不出在想什么，半晌后道：“你来想必是有处理层面的问题。”

“是。由于刺杀是齐四月亲为，而我确认近来这案子主犯是李伊湉，齐四月不过是代她刺杀的一把刀……”

“——你难不成认为有何可为难的？你尽可放心着手办事，朝中大人们绝不会插手。”秦潭公轻笑着打断，“虽然你本人大约不在意这些方面，但涉及齐大人的可能性你不必考虑，他不会麻烦自身插手此事。”

段山垂眼，……果然如此，齐修与齐四月并不是明面上亲昵宠爱的那般。若他要挖出往事真情也并不难，只是秦潭公既然发话了，就是一种对于他所大致了解的肯定，反不需要他再去深掘究竟细节如何。事已至此，详细的旧事并不重要了。

“至于罪名的分配，”将那盏杯与木桌叮当一碰，秦潭公讲下去，“李伊湉已是牵连的将死者，若按主犯从犯判处，齐四月难免不被有心人传为为她所迷惑的可怜人，你说是不是？”

段山抬起头，默然几刹后道：“……是，属下明白。”

……

当日未及申时，布告便已出。

工部尚书李长阳意图谋反，欲弑如今皇室，圣上亲下旨，同共犯择日菜市口斩首，诛九族及府内僮仆；礼部尚书齐修之女齐四月，背叛父族，造谣且投毒灭口，刺杀刑部尚书宋元未遂，先押入天牢，择日绞杀，其从犯芷兰、金绫音等四人关押于府狱，羁押期限论罪处分。

同日里齐破两起大案，是喜事啊，天下应当共贺。

城墙上张贴的通告下围观百姓多得很，素来他们只能顾得上各自的生计琐事，眼下出了一下涉及三位官场大人的案情，怎能不激动若狂？怕是连期盼凶犯再逃几日尚且来不及呢。

“这李家……就这么败落了呀。啊唷，真叫人感慨，这世道……。”一个挑着担子暂且瞥一眼公示的男子摸了一把汗，故作高深道。

“哈，就你？少来玄乎乎地指点了。”不料身边曾与他做过买卖的小商户全然不吃这一套，冷哼着挑明了讽道，“这与世道何干？分明是那个李长阳不识好歹，这么大个官职都能叫他坐丢了，甚至反过来谋害上头的大人。”

那扁担男人脸上腾地一红，梗着脖子与之辩驳，而一旁只静静观局的半百者径自离去，摇头暗道：“只怕是被一网打尽了……这四海局势还是要变的呀。”

“咿——？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另一边几位凑近谈天的女子中一位敏锐地回首，耳畔仍回荡那极弱的一声叹息，眼中却捕捉不得一丝那人的身形，于是只又扭头回来，手中迅捷地剥着瓜子向周边姐妹们如是蹙眉询问道。

她们却都笑：“小七你真是，太过敏感了嘛。这大好日子的，正是各府小姐被迎回去之时，——当然是除去罪人的。咱们呀沾个喜庆就成啦。”

小七便释然，将一把去壳的核肉捂入口中，细嚼着闷闷道：“还是姐姐明白，那清白的七位千金今日定是要被好生接待回的，咱们普通人户也终究不用再提心吊胆，唯恐被那些为女忧愁的官人迁怒不是？”

“那可不一定。”却偏偏有人压低声音打岔，一片祥和欢愉硬生生是教她以不安掩盖了些许，“你们也知道的，刑部那些人哪里会真的待嫌犯好，听私底几个女厮讲，就是囚犯待遇，那厅里不利通风不利采光的，衣食也……那般，生出痨病来了。”

“什么？痨病！怎么会如此……那些小姐身子本也弱，这可怎么得了？”女子们纷纷惊诧，指缝间瓜子都没能捧住滑落几颗。

她们如此反应正恰大大满足了那人的期望，她双手一拊，也作出悲恸之色，道：“是呀，且何况得病的皆严重得很……就是恐怕撑不住几个吧。她们娘亲若是知晓了，不得心痛死？如今便全凭天意了，希望多些人如那林家小姐一般敦实安康没被染上吧。”

女子们随即合掌，忙不忍垂睑，为言语间提到的众位小姐妇人祈福，尔后小七道：“我们在此也尽不了什么心意，不如明日花朝祭上再多添些香炷，真能打动先皇先后的魂灵，为她们保平安？”

“小七脑子果真灵。”她身侧友人便打趣她，话题又飘飘渺渺至了几日前已准备起的花朝节，“花朝庆典呀，小七早就望眼欲穿了吧？——所幸所幸，这两起案子出落得及时。”

“是呀是呀……”女子们庆幸首肯，皆是松了一口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