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子时,不惑男子磕碰后颅致使神经疑似断接。】
段山手里那簿纸上寥寥几笔,墨几乎都褪了色,黑里泛起老旧的黄白,很是不起眼地挤在医簿一角,后面胡求似乎手颤抖着写道:【丧命火场。】
他长叹一声,微微意动。
那一场走水案呀,他记起来了,不,不应如此表达,他是记起来那瘫在地上的男人了。
他一直记得很清楚那玉林楼的毁灭,毕竟是那样一场盛大震撼的死亡么,街坊间也都将记着的。段山微微闭目,眼前便浮现十年前似乎放缓了的火灰升起,四周凄喊声蒸汽似的模糊不清忽小忽大。再睁眼时有些笑意,而又顷刻消失了。
他如今再回想当时火焰起得确乎突然,更像是人为,加之如今查案时“顺手”追究帝姬的事也是他职责所覆盖的,想必那年年大人也是由此做出的决定。不过这样事后诸葛般的挽救措施并无大用呀,五蠹军是都逃了,或许能烧死几位接应的,比方说那曲三姐。
不过若是将那条闻名的麂皮带系与他人……
五蠹军戈川又是擅毒的,之前在那场大火抢夺注意之下他全然不在意一个小小的“患病”男人,自然并未联想到她,如今再回首,记得那块木雕并无太多血色,伤得不深,如何触及的神经,大夫不注意伤的缘由罢了。
这一次的李伊湉还是生疏,大意的富家小姐罢了,那房缘“全瘫”并无合理原因,一眼便只能是毒而非意外伤碰着了。
戈川当时在楼内,有命在身,随手帮了一人,再教她此毒,这人又教她的儿。贾巧,李伊湉,与那香包里的毒,这条线便联系起来。
李长阳亦是段山一直盯着的,——他盯很多人,也会随手派人查他们做过的腌事,大多问题并不严重抑或不妨碍秦潭公的他便就先抓在手里,有朝一日若是想再调动出来审一番或直接定罪是极易的。
李府倒是有几件大管事贪钱之类的丑事,李长阳却并没有掺和进来,正如朝中对他懦弱怕死的印象一般,宋元也就着他怕死得可笑一点胁迫他一直以来顺他的意掩下贾巧一事,但这却是段山反而疑心的。
一个人贪生,也有可能并非怕死,而是有必要活着。
而这不过他的直觉,并解释不清,也无确凿证据,便一直没有上报与宋元。
现在可不同以往了。
稍加忖度,他叫来几个狱卒吩咐了几句,随后一手簇起那香包,系严了,深揣入袍内,便找人备马去了。
……
李府门前。
“我竟不知道怎么李府就成了你们重点盘查的了!”似是被逼急,李长阳再不忍耐,拿出尚书的官威,压迫道,“查案也是需证据的。”
“李大人请熄气,小的们也只是按上头示意办事。没有针对李府的意思……”小吏们也为难得很,个个当缩头鹌鹑,只知一个劲儿地行礼,半是劝告地念叨着。
“若是李府清白,我们自是没有针对的意思。”不待李长阳再表明已怒的态度,一道低沉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小吏们似都松了一口气,忙散开来让出道路,段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如是平平陈述道。
竟是连礼也不行了。李长阳心头一跳,面色仍沉着,声音里不难听出不快:“听段大人这话,分明是早早认定了我湉儿是真凶?”
“李大人觉着我是什么意思?”段山走近他,声音不大不小地径直道,“那毒,是那年玉林楼戈川施以援手教与令正的。”
心沉了下,李长阳即使再装的蠢笨也心里门清来者不善,怕确乎不是为了李伊湉那件相对而言的小事来的。
“玉林楼?你讲那戏楼干甚?”他不解道,眉心拧着,“且那戈某是何人?段大人别是记错了。”
段山似笑非笑,又不答他的反问,若有所指地上下端量着李大老爷的身装,随口道:“虎父无犬女呀。……说起来,我记得李大人今日一早去探望令爱时,这衣襟怕是并非如此扣合的吧?”
李长阳只觉后颈虚汗直冒,还未打趣似的说什么,段山已距他更近,在仅隔五步处停下道:“这右襟上此道赤金缝线是慕氏为你织补的吧?她素来以喜此色闻名,只是辰时记得这线是交织在右襟普通缝线之下的。”
并不用低头去看,李长阳也清楚自己即使再仔细地抻抖了衣裳不应有的皱褶,抚去了灰土粉尘,那一根丝线他却未注意到也是十分可能的。……娘的,这人眼力怎么就这么毒。他暗骂,而还是做戏做全套地继续疑惑道:“如此琐细之事,谅我是真的不记得。”又警惕道:“这话倒像是你抓着我们平常人不记琐事一点有备而来。”
“李府丫鬟还是明白事理的,新补线头自应是不该露于整体褐色之上。”似乎已得出了想要的结论,段山收了视线,转向一边的小吏,言语却还是朝着李长阳,“也听闻令府雪衣等几位并非管事的丫鬟近日来买卖了些超额的香薰粉,想必也禀报与李大人您了。
“也难怪总能嗅到烟熏气味了,”他顿了顿,仿佛感觉有趣地笑起来,而语气与眼里神色都泛着冷意,叫身边人都并不敢附和着一同笑,“原来李家都是喜香的,嫡女欲以上香养出来的毒暗杀宋大人,李大人也正巧欲以香熏遮掩了火药的气味谋害秦公爷。”
周围小吏噤若寒蝉,李长阳只惊吓得连呼吸都差些忘了,自那香熏二字出了段山的口后他便一直吊着心思,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但在真真切切听见“火药”时犹且还是猛地咬后槽牙。
既然段山明摆着已认定了此事,他李长阳即便反驳再有理也没有用处,但该讲的还是需讲出来,至少不知情的小吏眼前他为了清白自证是说得过去的。“你如此——”
忽的一边两个适才护着他回府被拦下的家仆扑地一声跪下了,头咚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齐齐痛声道:“老爷!都是小的们自作主张,没能及时上报给您!小的们只是不敢回府前提起这事儿,老爷要严惩便严惩小的们吧!”
“你们起来!”手疲惫地扶额,李长阳怒吼了一声,又吐出一口气,缓缓命道,“你先说来,……不要这么突然。”
那两个小厮对视一眼,左边那个陡然跪坐起来,眼眶都红了,道:“您离家去探望大小姐时,刑部来人将伺候大小姐的雪衣一行丫头抓了去,如今……如今虽是放回来了但她们怕是……”
另一个小厮见他声音弱下去,便替他继续道说重点:“那些架她们回来的刑部狱吏进了府,小的们没能拦住。”
他若再追究擅自强闯进府这事,只会被刑部的那伙宋元和秦潭公同党歪曲为私藏药火做贼心虚,李长阳便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只逼近段山怒极反笑质问道:“近几年不让朝上大人掺和你们刑部的事,竟是此般行事胡来?不愧是宋大人手下一把好刀啊,段大人,仅仅为了一人偷带些祈福药包给湉儿之事,将所有丫头都上刑,——好,好一首异曲同工之妙!”
“胡来可不敢当。”神色丝毫不变,段山透着敷衍地拱拱手道,“谨小慎微方能百无一失,我也只是个小吏,听差办事罢了,想必这点道理李大人也明白。”
他堂堂李府大老爷一品官职,竟沦落到被一个他人避犹不及的刑部酷吏教训似的嘲弄,李长阳心中怒火更旺,近乎要冲破颅顶,又莫名感到一阵悲凉卷席而来。
……这朝中被秦潭公几乎一手遮天,王烈阳也只是名头与其平分秋色,实际无论臣子心腹抑或兵马武权都不如之。而一个弑君弑后的人掌了权,也掌控着那支人人闻之色变的黑甲卫,尚在追缉逃出他迫害的帝姬,这四海又怎生好得了?且暗着呢。这一次他们未能用那埋藏于花朝节寺庙插香处的火药杀死秦潭公,只怕——
“待我呈上的奏折殿下准了,你们文人终不必再以什么口头礼法斯文争个口舌之快了不是?”段山似已不想与他继续扯这有的没的,在微冷寒风中紧了紧衣襟,便提道,“我今日来李府,也顺带着不如一同候一候令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