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既不去,秦潭公稍领了几步出宫,又停下微笑道:“恐怕我若去了又难免有以上压下之嫌,还是你们单独去找,我先告退。”他如是解释,而似早已有此盘算,很流利而儒和地稍行礼,普普通通叮嘱了带路的齐修几句,便转身一个人衣袍飘飘反向离去,速度与优雅的步伐并不相符,不一会儿那身白衣就隐匿在余晖下碧瓦朱甍间。
——这京城里无论是讲武功抑或谋略,尤其当先帝驾崩后,秦潭公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
自秦潭公引了众大臣一同出去,宋元也来不及找来亲信去对于那石窦还有愚笨的女厮们发泄心中的愤怒。虽然他以权谋之类半窍不通的小人做派等恶名闻名于整个京城,他宋元还是颇擅长揣测上意的,方才秦潭公的意思他也明白,如今最首要的便是……
他大步迈出殿堂,衣袖在风中翻飞得猎猎作响,也不顾凛冽的寒风如刃,等在宫外的下人们纷纷挤上来要为他加袍,宋元只不耐烦地挥手叫他们都散开,登了马车却叫车夫先不要驾马,从小厮怀里抽了支羊毫便在车内曾搭起的桌几上趴着潦草写了封白绢书信,又从窗内伸手掷与车下宋家专跑腿送信的伙计,厉道:“牵一匹最快的马,加急速将此信确保送到段大人手里,记得赶在王烈阳那老东西前头。”那下人连忙抓稳那车上扔下来的尺素,宋元又已催起来:“蠢材!不要呆站着,快去!”
……
府狱。
下人们是消息互相都灵通得很的,那边京城西红香楼哪家大人又被家中悍妇以死相逼了,俄顷便能传至城东铲土工口中念叨着作为工作闲余的谈资。那厅内出的事毕竟涉及了一位朝内大官府里嫡女,散播起来可比什么情事斗殴快得多,段山也仅隔了半时辰就听闻发生了什么,但也并不放在心上。——一来那石窦也并非经他手选出的,二来对他而言李伊湉已是真正意义的嫌犯,上次有着宋大人的吩咐,真正的刑讯还未开始。朝中之事,王烈阳与秦潭公两党之争,有先帝死因不明的缘故,暂且并非他所能插手的,段山也只管尽好刑部查案审讯的职责。
他手中翻阅着今日府狱经手的其余案子狱吏们交代上来的口供笔录,确认了都没问题便闲置一边,用缣帛将纸书卷起成轴备好,只等酉时末小厮来取一并交与宋大人。
方收好,恰逢一小吏走至门口进来道:“段大人,那个丫鬟已经带来了,您要去看看吗?”
“找到了?——在何处找见的?”段山有些惊讶,这方几个时辰,竟能在那片乱市中抓住一个小丫头。
“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小吏其实也并不懂什么俗语成语,只是囫囵吞枣浅略地一知半解便用了,“从柒陂街先东去一路搜到临着的朱家巷,小的们就听见纠纷,再去,就看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试图抢朱家人的玉刻香筒。——那可是朱家,能在那种街巷一家姓氏独大的。我们到的时候她正被拎起来要揍,但还是一个劲儿抱着她那香筒说是少爷的,最后把她绑了带来了。”小吏讲到最后自己都被逗乐了:“大人您说说是不是很好笑?”
“王霖原本的右眼正是他自己烧、、瞎的,这么想来是用那种香筒烧的。”段山倒是能懂佟佟是如何想的,于是笑道,“如果她想要再见她家少爷的话,用香筒帮她也烧了右眼也未尝不可。”
小吏呆愣片刻,倏然笑起来附和道:“——咿,通灵呀,五感基本必失其一呢,确实如此嘛!”
“那个丫鬟……我就不去看了,”段山方一简单忖量后道,“你们就王霖和李伊湉的勾当去问。……不过既是孩童,也不要让宋大人难做,尽管恫吓,用刑还是放在最后的手段。”
那小吏讶异扬眉,又努力压下,似有些不可置信道:“难道一个垂髫小女孩儿我们还问不出来吗?”
“稚子总是倔得很。”段山不置可否,猝然门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随着杂乱的脚步爆发似的响起。小吏还未被派去看是何人在牢狱中喧嚣狂驰,一头戴束冠、薄衬衣的伙计“咚咚”奔入,——见是宋大人家的熟面孔,小吏方收了诘问呵斥的言语,反而让出一步教他能经过身边。
那家仆大喘着气,古铜色的脸上嘴角处被冻得龟裂,捏着信件的手也皴了皮,发着寒气。他似是想行礼,着急送信而并未披上厚绒衣,四肢关节僵硬得嘎嘣响,直打哆嗦,信被接过后忙搓掌向手心哈气。在段山郑重阅信时,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着嗓补了声:“段大人,这是宋大人亲自嘱托赶在王相爷的人前头带给您的。”
“王相爷的人?那些人怎么来我们府狱!”小吏大惊。
那跑腿的下人道:“名头是来问问案子进程,但小的听大人们的意思,应是想寻个由头好立个下马威。”
话音一落,屋内沉寂半晌,段山看完后收起信纸掖进袍子里,对来人说了句“我明白了”又转向本要领命离去的小吏道:“我改主意了,还是一同去看看那丫鬟。”
小吏也并不过问他的决定,只应是,安排走了送信伙计后做带路的一路引至一间牢门口,喝了一嗓:“都让让,段大人来看!”
几名狱吏纷纷行礼向两侧站开,段山便径直穿过,见那个小丫鬟脖子上还留有朱家人的掐、、痕,被松松垮垮几条绳子套在劣质的木椅上,四周小吏们也并不相信她能够挣脱,脸上带着看戏的笑,抱着臂看她蹬着在地上打了滚似的沾满泥水的本白净的小腿,挺起背翻腾着试图把那些比她人还重的粗绳甩落。
段山并不跟她弯弯绕,直截了当问道:“你本名什么,今年岁数多少?——王霖与李家小姐何时相识的?”
“唉呦!”佟佟脚趾蹬到地面放着的什么木腿,疼得嘶了一声,黑漆漆灵动的双眸汇在段山脸上,皱起小小的鼻头如在辨认,又惊叫了一声道,若是手可以抬起大约已经指着他了,“你是那天的——!红色的坏人!佟佟不跟你讲话!”于是很“一言九鼎”地气冲冲扭头不看他。
那天的……只有当日在柒陂街那次了,那时这丫头就在一边么?他又想起那没甚放眼里的可以堆到小孩身高的泥瓶瓦罐,而那日也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王霖跟你讲的孙锺和最后如何了?”段山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闲聊似的口气,“你本应是个聪慧的,怎么信了你家少爷哄你的话。”
小姑娘猛地又扭头,嘴噘得高高的,能挂上去个银瓶,很朴素地表示着——不信,不满,尖声尖气道:“你休想骗我,我家少爷待我可好了,不会骗佟佟的,锺和哥哥就是挨你们打了!”
“是啊是啊王霖想必很喜欢你,”段山顺着她的话说,“我们也都知道他其实不疯癫,告诉你孙锺和是我们打跑的总归是比真相好不是?”不待佟佟认真思索一番这话的意思,他又俯下身去道:“你可想知晓真正发生的什么?但是你这般孩童可否承受得了?”
这话可不谓是戳在佟佟心底最注重的一小块儿,她扑闪着眼睫随心跳加疾了眨眼,小豆眉高高地窜进了发线,焦急道:“佟佟就知道少爷没有疯!佟佟比你们知道的还要多呢,佟佟要知道真正的事!”
左手侧一狱吏微拧眉似想阻止段山,却被他身边的人拦住。
“嗯知道你很厉害。——那孙锺和实是与孙父孙母同移居了城西,因为再也见不到你们,王霖方找了借口好叫你不一直顾及着孙家是自己缘故而离开。”段山摊手道,耳畔须臾传来那丫头踢蹬四肢奋力反抗拒绝的尖声叫唤,刺耳扰人的声音令他也未免有些心烦。
见她暂且安静不下来,拎鞭的狱吏面色不虞地抬手似要甩出,段山却出手阻止了他,只道:“一个小丫头这么犟,被少爷抛弃也是正常的。”
“少爷……少爷没有!没有抛弃佟佟!”木椅上的小小身形猛然将脑袋直探向他,面颊涨红,眼里有碎光隐隐约约在闪,“少爷只是要去做伟大之事,少爷很快就会回来带佟佟一起生活——”
闻言几位小吏脸色又变了,而段山依旧仿佛没听懂她话里无意识地在指什么,道:“我知道王霖在何方,你若想与他相聚,就将那李伊湉何时见的你少爷、说了什么告与我。她不过一个外人,于你家少爷分量如何想必你也能想明白。”
这显然是对于佟佟的一大诱惑,她即刻无声下来,双腿也不再徒劳反抗那些绳子枷锁,小幅度晃悠着,大力嚼着唇模糊不清答道:“……少爷不让我知道,我不知道。”
“你懂的比人们都多,是不会被人蒙蔽在鼓里的吧。”
“那个当然!”佟佟立即挺胸傲道,又细细地唔了一声,仄头单纯地嘻嘻笑,“佟佟听见了,虽然只叫我听见了一小——”
段山打断道:“你这么厉害,想来记忆也不错,真是小小年龄但是人才呀。”
佟佟还是小孩子,被夸上几分便连小尾巴也要高高兴兴翘起来了,适才的不忿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她对上这个弯腰才能平视她的男子的视线,吸了吸鼻子道:“佟佟天天告诉他们,佟佟知道的比他们多多了,却没人信——”
“你记下了?她听见了刺客王霖与李家小姐的勾当,且记得的,可偏偏硬撑不说。”不再听她说什么,段山忽地挺直身子,背起手向一边记录的小吏道,“王相爷那边的人来之后,就把这个拿与他看,别教他们乱捏造把柄。”
那佟佟被突如其来的话题变动唬住,茫然一时,又抓着她唯一听得懂的字词,进而气愤道:“不要这么传我家少爷的谣!你们果然都是坏人,佟佟再也不跟你们讲话了!”
段山已不再管,离了牢房,掌权的狱吏陡然一拍手边木砖,扬了声狠厉道:“你现在是包庇嫌犯的同伙,把那李伊湉供出来还能放你一命去见你家少爷!”
佟佟毕竟从未真的了解、踏足过刑部牢狱,犹且并不将这些黑袍人的威胁置于心上,只小孩子发脾气道:“你们真是不讲道理!少爷不让我讲佟佟不会讲的,你们可控制不得佟佟的嘴!”
“段大人可说对了,小丫头嘴还挺犟。”领段山来的那个小吏在一旁哼了一声,“这样可讲不通道理。”
“道理?咱们府狱里道理可不是靠嘴说的。”本听着这丫头尖声抗拒段大人问话就烦躁的狱卒这下更是冷笑,随手拿弯刀刃尖扎入那丫鬟的下颌勾起来,再问,“那李伊湉何时见的你家少爷?两人说了什么?你讲不讲!”
下颔被刀尖戳入不深,只稍漫出些血,如她曾摔倒在街头下巴硬生生压到尖石子上,叫佟佟上身抽搐了一下,眼里又汇聚些光亮晃动,她嘴角向下颤颤地撇去,幼童就要哭出来,却强忍着委屈恐惧尖着嗓子道:“你……你们……佟佟不会讲!——绝不会!你们这些,恶、恶毒的坏蛋——”
小姑娘骂起人都使人忍俊不禁,狱吏哈哈一笑又黑下脸,抽刀出来手再一剜,在她胖乎乎的大腿上旋下来一大片连着皮的肉,只是伤浅,伤面还泛着惨白,只有血点点溢出来,而狱吏身后的持鞭者同时手腕巧劲一抖,一阵破风声中挥鞭来。
——啪!鞭尾准准抽过那片裸露的皮肉上,打出飞溅的血珠,一道不长而深赤的鞭痕烙下,小丫头眸子里乱转的泪落下来。
“说不说?你要是死了可见不到你家少爷了。”狱吏口吻略微软下来。
“少爷、少爷不让讲,佟佟自然不会——”痛叫了一声,佟佟全身战栗,咬牙切齿地声音都疼变了调,而眼眶更红,泪满满汪起,糊了视野,几滴滚下来湿了麻绳。
拿鞭的狱卒并不用等待下令,鞭子又清脆地发出爆鸣声,一道接着一道相互交叠,并不快,但鞭上小而尖锐的钉子拉扯皮肉将已然被漫漫一滩血糊上的大片伤痕再刺入、翻出,宛如野虎的爪钩扯住受刑的小女孩儿的肌肤再向外撕裂,迸出与鞭尾带起的血啪嗒啪嗒地洒在石板地面。
“你、你们也这么、这么,打少爷了?少爷、少爷也不会,不会讲!”佟佟惨叫着甩头想操控双腿躲开那鞭子,却依旧挣不开那捆绳,即使跟着无家少爷流浪数年也未遭过如此凌虐,整个人被打得崩溃欲死,号啕大哭,嗓子在哭喊中已哑了,“我恨你们!——”
主管审她的狱吏又拿来每次审讯都必备的盆子,如待李伊湉一般,向伤口用力一泼,只不过这次是正常的盐水。鞭与刀下的新伤于是又受猛的冲击,被切了一层后细细密密的毛孔中受了刺激剧烈地涌出猩红,在前襟的粗布上晕染开,也有一股随盐水淌到地上将几粒未化开的盐晶染得浑浊。那丫头痛得直叫唤,嚎着嚎着突然被呛到似的把肺都要咳嗽出来般,半死不活。
“你家少爷也不想你死了吧?且比这重千百倍的刑还多着呢,不如跟我干脆讲了。”狱吏抛了盆道,正要再叫那人继续动鞭子,牢房外走廊内却先传来中年男子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