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醉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西跨院清静，张氏端坐案前打理内务，神色端方沉稳。薛晋云奉庄晚姝之命送点心入内，刚踏入院中，便撞见薛晋修身边的林姨娘立在张氏身前回话。

林姨娘一身浅柔罗裙，眉眼含娇，笑意温顺谦卑，看着是最守本分的新人模样，可口中言语，句句绵里藏针，暗挑张氏的错处。

她垂首躬身，语气无害：“夫人日日操持府中庶务，实在辛劳。只是妾身方才路过库房，瞧见下人晾晒的秋日被褥潮气未除便收纳入库了。想来是近来家事冗杂，夫人分身乏术，底下人才敢这般偷懒糊弄。夫人仁厚宽和，反倒叫奴才们没了分寸规矩。”

字字句句假借体恤为名，暗戳戳诟病张氏治家疏漏、御下不严，挑错挑得滴水不漏，半点无冲撞之态，却字字折损正室体面

张氏指尖微顿，神色淡然：“些许小事，我自会处置，无需你费心多言。”

林姨娘立刻敛衽赔笑，姿态愈发恭顺：“是妾身多嘴逾矩了。只是看着夫人日日独揽琐事、无人分忧，妾身瞧着都心疼。妾身无用，只敢安分守拙，从不敢妄碰府中正事。”

话尾轻描淡写，却暗讽张氏身为正室劳碌孤苦、不得夫君垂怜，软刀子磨人，最是阴私细碎。

廊下薛晋云冷眼尽收，心底清明通透，不起半分波澜。她缓步上前，端庄温婉，不疾不徐出声，从容岔开紧绷的是非话头，语气温和得体：“嫂嫂，许久未见瑜姐儿。前几日听闻侄女秋燥咳嗽、夜里睡不安稳，不知如今可全然好了？”

张氏闻言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些许，褪去方才被刻意挑刺的沉郁，轻声应道：“难为你时时记挂孩子，已然大好了，这两日饮食作息都安稳了。小姑娘身子娇嫩，禁不住换季折腾，倒叫我日日悬心。”

薛晋云轻轻颔首，眸色温软，语气诚恳妥帖：“她本就是最娇嫩爱娇的年纪。嫂嫂既要悉心照管侄女起居汤药，费心教养孩儿，又要日日执掌中馈、打理全院杂务，内外操劳，已是万分不易。”

这话落得安稳周全，明着体恤张氏辛苦，实则悄悄将方才林姨娘口中的“治家不严、御下疏漏”尽数化开——并非主母懈怠疏忽，是为人母分心、身心劳碌，情理之中，无可指摘。

张氏望着眼前沉静通透的薛晋云，想起她方才在外祖府经历一场风波、归府未久，眉眼间尚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倦意，心头生出几分疼惜，温声关切：“倒是你，才从外祖府归来没几日，前前后后劳心费神，你也跟着受了惊动。我瞧你这几日神色清浅，看着并未休养妥当。归家便是安心处，切莫再事事放在心上，劳累自身，可要好好将息身子，睡足歇稳才是。”

薛晋云闻言心头微暖，微微垂眸浅笑：“劳嫂嫂挂心，已然无事了。在外祖家多有牵动，归来静心静养几日，早已平复妥当，嫂嫂不必忧心。”

一旁立着的林姨娘听着二人至亲叙话，脸上笑意早已挂得勉强，愈发局促不安。

待温情话音落罢，薛晋云方才徐徐转眸，淡淡看向笑意已然僵在脸上的林姨娘。温柔眉眼底下藏着嫡女通透的冷意，语调平稳端庄，字字守礼、句句立规：“姨娘新进府中，本该静心安居、伺主安分。府中内务规制层层分明，自有主母与管事嬷嬷全权处置，何须姨娘日日挂在嘴边、处处留心挑拣细碎错处？”

“嫂嫂一边顾着府中规矩体面，一边牵挂年幼稚女的安康，又时时顾念府中晚辈，心力本就有限。你身在偏位，不争不扰、安守妾室本分便是最优妥帖。若是总盯着宅中琐碎，看似贴心劝谏，实则句句挑刺生非，处处折损主母体面，反倒失了立身根本。”

她从无厉声厉色，却字字铿锵，分寸森严，带着深宅嫡女独有的从容震慑：“府中最忌笑里藏锋、暗挑主母是非。安稳度日，谨言慎行，远比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更能长久立足。还望姨娘往后安分守拙，恪守规矩。”

林姨娘脸上温顺的笑意彻底褪去，心头大凛，连忙深深屈膝垂首，不敢有半分怠慢：“妾身谨记大姑娘教诲，往后必定安分守己，再不敢妄议家事、多嘴生事。”

薛晋云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一旁张氏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通透温暖。

她方才被林姨娘软言刁难，碍于主母身份，不便与妾室争执辩驳，险些平白落人口实、被人暗抓把柄。幸而晋云聪慧通透、处事周全，先以幼女安康替她解围，又坦然受她关切、温情接话，最后再依规矩从容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全了她的主母颜面，又当众镇住了姨娘的阴私算计。

薛晋云立在原地，眼底浅淡沉静，心中愈发看透深宅凉薄人心。

暮色漫进内室，檀香袅袅绕着桌案，庄晚姝将一张烫金笺纸轻轻推到薛晋云面前，眉眼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方才永宁侯府遣人送了帖子来，专为后日的骑射比试设宴，遍邀城中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前去观赛。”

薛晋云伸手拿起请帖，指尖抚过笺上精致的云纹，抬眸看向母亲。

庄晚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道：“这侯府世子姚谦则，便是这场骑射赛事的主事人。他年少文武兼备，此番办赛一来是世家子弟切磋骑射技艺，二来也是各家走动联谊的场合。”

“你自外祖府归来，连日闷在府中，心绪郁结。恰好趁这个机会出门散散心，见见同辈闺秀，不必整日困在后宅是非里。”

薛晋云捏着那张请帖，心头微动。先前只在周晏辰生辰宴见过知晓他少年成名，行事坦荡，虽说知道旧事从未有过深交，此番倒是有机会相见。

她低头细细浏览帖上字句，轻声应下：“女儿听母亲安排，届时准时赴宴观赛。”

庄晚姝望着她沉静模样，柔声叮嘱：“侯府宾客繁多，待人接物守好分寸便是，不必拘谨，也切莫多言后宅杂事，安心赏骑射便好。”

休息了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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