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雕花木窗,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揉碎在室内锦缎器物上。薛晋云端坐妆台前,面前摊着数样备好的贺礼,指尖轻轻拂过锦盒纹样,目光落在物件上,神思却早已飘远。
贴身侍女晚晴立在一旁,见她久久沉吟,不由轻声开口:“姑娘,东宫周公子的生辰礼,各家都已陆续备妥。这些皆是府里精心挑拣的物件,您看最终定下哪一样?”
薛晋云回过神,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道:“我正拿不定主意。晏辰公子身份特殊,又是姨母膝下子嗣,礼不能太过张扬惹人口舌,可也不能太过敷衍,失了亲戚间的情分。”
她拿起一方镂雕玉佩,玉质温润莹白,雕工清雅不俗,恰合少年君子的气质。指尖摩挲着冰凉玉面,多年来遥遥相望的点滴画面,悄然在心头掠过。自年少初见,那份隐秘的心意便悄悄生根,如今生辰将近,挑选贺礼一事,竟让她格外上心。
晚晴瞧着自家姑娘眼底藏不住的柔意,心中早已猜出几分,只故作寻常地回话:“这枚玉佩质地上乘,样式素雅,公子平日喜简朴,想来定会喜欢。只是府里不少世家小姐,都想着借这次生辰宴结交东宫之人,送的珍宝更是琳琅满目。”
“我与旁人不同。”薛晋云浅浅摇头,将玉佩放回原处,语气添了几分旁人听不出的缱绻,“论亲缘,我本就是他的表姐妹,若同旁人一般堆砌贵重物件,反倒落了俗套,也显得生分。”
说罢,她又拿起一卷亲手誊抄的诗集,纸页工整,墨迹留香,是她闲暇时一笔一画写就。
“倒是这个。”薛晋云眼底亮起微光,“他素来喜爱诗文,这份心意,比起金玉器物,反倒更合心意。”
晚晴走上前细看,笑着附和:“姑娘亲手抄写的诗集,字字用心,情意格外真切。旁人皆是采买好物,唯有姑娘亲力亲为,这份用心,想来周公子定然能体会到。”
“就定这卷诗集吧,再搭配一匣新制的松香。”她定下心神,轻声吩咐,“你仔细收妥,用素色锦缎妥帖包裹,不必缀过多花哨装饰,明日赴宴之时,我亲自送上。”
“奴婢记下了。”晚晴依言上前,小心收拾物件,又低声问道,“听闻此番是周公子身边贴身侍从专程送来的宴帖,府里不少人都议论,说公子待姑娘格外不同呢。”
薛晋云心头轻轻一跳,面上却依旧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淡淡道:“不过是看在姨母的情面,寻常礼数罢了。往后这话莫要在外人面前提起,免得生出无端闲话。”
“是奴婢多嘴了,请小姐责罚。”
“在咱们自己房中说,说到也罢了,出去可不能胡说。”
室内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轻轻摇曳。薛晋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脑海中一遍遍描摹着周晏辰温润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温柔绵长。一场生辰宴,一份亲手备下的贺礼,于旁人而言只是一场世家应酬,于她,却是藏了数载心事的小小期许。
初夏凝晖轩,花木葳蕤,暖风携着沉香漫绕廊榭。
周晏辰的生辰宴办得清贵内敛,不事奢靡,却尽是京中顶流世家。衣香鬓影错落满堂,丝竹轻缓,笑语温软,处处皆是体面周全的世家光景。
薛晋云一身月白绣兰软裙,身姿端雅如月下流云,静静立在女宾之间。她今日携了亲手备好的贺礼,心绪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拘谨——数年暗自倾慕,唯有这场宴席,能让她堂堂正正、以表亲之名,靠近周晏辰分毫。
不远处,一道墨色身影静立花下,格格不入地冷着满堂热闹。
永宁侯世子姚谦则,立在阴影与光影交界处。
他一身玄锦暗纹袍,眉目清俊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天生自带几分凉薄沉稳。旁人赴宴或闲谈应酬、或笑语攀附,唯独他垂眸伫立,周身气场清冷压制,目光看似随意散落,实则自薛晋云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便寸寸锁在她身上,从未挪开半分。
无人知晓,这位权倾京畿、腹黑深沉、占有欲极强的侯府世子,心底压着一桩无人得知的旧年秘事。
数年前山间遇险,年少狼狈、险些殒命的他,曾被年少的薛晋云无意救下。
那年的小姑娘温柔心软,不问身份、不图回报,救他于绝境,转头便匆匆离去,早已将那萍水相逢的一瞬善意忘得干干净净。
这份执念扎根心底,让他对她独有一份旁人不及的偏执惦念,占有欲深藏骨血。可姚谦则三观端正、格局磊落,从无狭隘阴私之心。他素来通透明白:女子婚嫁,是一生幸福依托,万万不可强求,更不能以执念捆绑分毫。
他心悦她、惦念她、想护她一世安稳,却从不会逼她半分。
她心向何处,情归何人,只要是她心甘情愿、一生安乐,他便全数尊重,默然退让,唯独余生默默守护。
“兄长你总盯着晋云做什么?”
清脆女声打破沉寂,姚谦雅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亲昵挽住他臂弯,顺着他目光看向薛晋云,随即笑着扬声招手:“晋云!这里!”
薛晋云闻声回头,见是好友,眉眼瞬时柔和,缓步走来。
她目光掠过姚谦则,依礼浅浅颔首:“世子爷安好”
她眼神澄澈礼貌,全然是对待寻常世家世交的疏离客气,没有半分相识的痕迹。
姚谦则心头微沉,面上依旧淡静无波,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克制:“薛姑娘。”
姚谦雅浑然不觉兄长眼底暗流,叽叽喳喳笑道:“我方才寻你半天,你方才站在那边做什么?今日晏辰公子生辰,你备了什么贺礼?我可好奇许久了。”
薛晋云指尖轻攥袖中锦盒,唇角浅扬:“没什么贵重物件,只是我亲手抄的一卷诗册,配了一匣松香。晏辰公子素爱诗文清雅之物,想来合他心意。”
他目光掠过她袖中微鼓的锦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却神色坦荡,无半分逼仄试探。
姚谦则静静听着,心头微漾浅涩。
他看得清楚,这份细腻诚挚的心意,是少女纯粹懵懂的倾慕。
她有心悦之人,是她的心意自由,他纵有执念,亦当尊重,绝不扰她心绪、阻她所愿。再说能让她喜欢上自己是自己的本事,并非要去逼迫姑娘
她是太子妃亲外甥女,又得周晏辰亲侍专程送帖,本就瞩目。
薛晋云端庄福身,双手奉上锦盒,眸底藏着一丝极淡、克制不住的缱绻:“晏辰表哥生辰吉乐,薄礼一份,愿君岁岁安和。”
周晏辰温润含笑接过:“多谢晋云费心,亲手之作,最是难得。”
姚谦则立于暗处,目光沉静凝望,无妒无戾,只有一片克制的深沉。
献礼既毕,宾客四散闲谈。
上座的太子妃,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居东宫,深谙权阀利弊,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破了外甥女眼底藏不住的少女情愫——那绝非单纯表亲情谊,是懵懂动心、暗自倾心。
太子妃眼底温和笑意微敛,心底悄然生出不赞同与沉虑。
旁人只看郎才女貌、亲缘般配,可她看得极透。
薛晋云是薛家嫡女,更是庄氏一族精心教养的晚辈,她的婚事从不是儿女私情,牵动薛家前程、庄氏宗族的脸面与根基。
周晏辰虽品性温良,终究是东宫庶子,前程有限、名分不足,撑不起薛晋云这般顶配家世与风骨,更担不起两族寄予的厚望。
太子妃绝不允许自家精心培养的晚辈,凭着一时年少心动,误了终身前程,委屈下嫁,拖累宗族。
她面上依旧慈爱温和,轻声招手:“晋云,过来。”
薛晋云依步上前屈膝行礼:“姨母。”
太子妃抬手轻抚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句句藏着长辈的权衡与隐晦敲打,分寸极稳:“今日进退有度,举止端庄,不枉平日教养。”
稍顿,她目光沉静看着自家外甥女,轻声缓道:“你渐渐长成,眼界与心性,也该随之沉稳。咱们世家女儿,最重分寸、规矩、前程。亲缘是福,却不可越界贪念。”
“一时心意浮沉皆是小事,终身归宿、安稳荣华、宗族依托,才是大事。”
这话温柔点破,不直白、不凌厉,却字字清醒。
薛晋云心头轻轻一颤,似被戳中隐秘心事,耳尖微热,连忙垂眸敛神:“姨母我明白。”
太子妃见她听懂了,语气稍缓,继续温和提点:我与你母亲、与整个庄氏,皆盼你得一世最好的归宿。莫被眼前浮景迷眼,守好心性,辨清轻重,方是对自己一生负责。”
她没有斥责、没有点破私情,却彻底敲碎了薛晋云心底那点懵懂虚妄的念想。
薛晋云心头微闷,却只能温顺颔首:“是,晋云谨记姨母教诲。”
宴席过半,殿内丝竹盈耳,人声喧杂,难免闷人。
薛晋云心绪被方才太子妃那番提点搅得微乱,心底那点藏了数年的隐秘倾慕,被温柔敲碎,浮起几分茫然怅然。她寻了个透气的由头,悄悄退出主殿,独自沿东宫回廊步入后院园林。
晚风微凉,吹落满枝细碎花瓣,月色浅浅铺在青石路上,洗得花木清幽寂静。四下无人,唯有虫鸣浅浅,恰好能容她敛神静气,稍稍平复纷乱的心绪。
她缓步走着,正要拐过□□,前方树影深处,忽然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玄色锦袍映着月色,清寂孤挺,周身褪去宴席上的疏离冷意,只剩一派沉静温润。
他应当也是不耐殿内喧闹,独自出来散心。
“世子安好”
姚谦则抬手虚扶,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和有礼,不见半分唐突:“薛姑娘也来园中透气?”
“殿内太过热闹,便出来走走。”薛晋云轻声作答,目光下意识避开他深邃的眼眸,气氛一时有些静默。
姚谦则望着她温婉疏离的模样,心底轻叹。数年惦念,当年那场偶遇始终萦绕心头,斟酌许久,他终究打算问上一问。他语气放得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恪守着君子分寸,并无半分逼迫:“在下有一事,不知姑娘可否容我一问?”
薛晋云抬眸,面露些许诧异:“世子请讲。”
“多年之前,城郊深山之中,我曾遇险境,幸得一位路过的姑娘出手搭救。”姚谦则缓缓开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仔细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时隔多年,我一直记挂此事。不知薛姑娘,可还记得当年这段旧事?”
这话一出,薛晋云微微一怔,蹙眉仔细回想,薛晋云眸心微一闪,没有全然茫然,也没有诧异震惊。
确实记得那一场暴雨、那困在山间的少年。
那年她随母上香归途偶遇,见少年浑身是伤、昏迷在地,一时心软,留了伤药、唤了山民相助,便转身离去。
只是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年少一次随手行善的小事。
水相逢,举手之劳,过后便抛之脑后,从未深究对方身份,也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料到,当年那个落魄少年,竟是如今权倾京畿、气度沉凝的永宁侯世子。
薛晋云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颔首,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略有印象。年少途经山林,确实帮过一位遇险公子。只是时隔久远,我未曾细问身份,也未曾多想。”
她记得,可太轻、太淡、太无所谓。
姚谦则低眸,轻声再问:“于姑娘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是吗?”
薛晋云坦然点头,语气温和却疏离:“是啊。彼时恰逢其会,换作任何人,我都会伸手相助。只是小事一桩,世子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一句“小事一桩”,轻描淡写,划开了两人数年不对等的牵挂。
姚谦则抬眸,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和,语气温润有礼:“是我执念过重了。姑娘无心善举,救我一命,却是我此生之幸。今日冒昧提及,惊扰姑娘了。”
“世子爷客气了。”
“夜凉露重。”姚谦则适时退让,不再多言半句私事,恪守分寸,“姑娘早些回殿吧,免得旁人寻你。”
“多谢”
亲亲们,6月16日就不更新了,那天6月15日给大家更新两章 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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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