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烟 第6章 第 6 章

张笃承自从再次见到鲁晓颦，他的心难以收住，他想再见到她。

夜晚，他双手放在胸前，回想起她风情的背影、纤细的腰、哀愁的眼眸，和樱红的嘴唇……

他想把她按进怀里，把自己放进她的心里。

他的呼吸紊乱。

身旁躺着的是韩七宝，他幻想的是鲁晓颦。

再一次开车去她家时，门锁着。他等了很久，他没有等到她打开那扇门。

他害怕地怀疑，她又走了。

“她总是走得着急。”张笃承苦涩地想。

他穿的是便服，大着胆子钻出车门，走到鲁晓颦门前，站住了。

围墙上木香花如绿色的瀑布披下。

他第一次近距离地靠近鲁晓颦。

他想敲门。

万一她出来，用陌生的眼神看自己，他如何是好呢？

张笃承只得站着。

他竟然为一个女人胆怯。

鲁晓颦的邻居梅邵廷媳妇路过时，见张笃承愁眉苦脸的，说：“鲁先生回北平去了。”

张笃承忽然轻松了，他说不上缘由，折路返回车上。

“她回北平了……”张笃承复杂地想，开车离开了。

鲁晓颦带着桂生回到家中，这天阳光出奇得好，她整理好行李，便要带着桂生去见萍青。

她手里拿着放着杏仁酥的小八件，刚出门，被梅邵廷的媳妇喊住了。

鲁晓颦回过头，见她招着手一路小跑走来，她是小脚，走路不快。

梅邵廷一崴一拐晃到鲁晓颦身旁，端着两只袖子，撇嘴说：“鲁先生，前几天有个后生找你，样子怪俊的！不是你家先生吧？”

提到齐鬙殷，鲁晓颦立马脸黑。

“要死！要死！”梅邵廷想到鲁晓颦休夫的陈年往事，急得直打嘴。

鲁晓颦也当是齐鬙殷来找她，她想：“‘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在槟城有了新人，到无锡来不是要抢我的桂生吧？”

鲁晓颦不安起来，拖着桂生就走。

“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见到桂生。”鲁晓颦身体发寒，握住桂生的手更紧了。

“姆妈……”桂生怯生生地喊道。

鲁晓颦蹲下身子问：“怎么了？”

“手疼……”桂生说。

“姆妈错了。”

鲁晓颦松了手，心里免不住想：“齐鬙殷怎么知道我的地址？难道是哥哥们泄露了？”

鲁晓颦回想在北平的情形，哥哥们没有提到将地址给齐鬙殷。

那又会是谁告诉他的呢？

鲁晓颦百思不得其解，她带着心事去见萍青，交谈中止不住地担忧着桂生，神思时不时偷溜走了。

萍青看出鲁晓颦有心事，说：“你回去歇歇脚。才回的家，身子骨乏，几顿颠簸，就是男子也吃不消。”

鲁晓颦笑着答应了，心里更加担忧。

那一夜，鲁晓颦再次失眠，她望着如霜的月白回忆起生桂生的那个晚上，想着和齐鬙殷携手共赏百花，禁不住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抽泣。

夜晚，总教人思绪不宁。

鲁晓颦担心了几日，未见齐鬙殷来要孩子，提上嗓眼的心放下了。

她转念一想：“也许梅邵廷的媳妇弄错了人，来者不是齐鬙殷呢？”

想罢，不再纠结。

转眼过了秋天，天渐渐冷起来。鲁晓颦穿了厚衣，她依旧会撑着油纸伞看湖。

她收到丁家太太的邀请，让她去她家做客。

丁太太是名军官太太，终日在家闲暇无事，和人喝茶、打牌。早些年，鲁晓颦的同事把她的绣品卖给她，两人才认识。

她很爱她的刺绣，鲁晓颦仅卖过一次绣品。她认为她们不是一路人，心底莫名排斥她。

鲁晓颦找了借口说自己头疼，她以为如此推掉了丁太太的宴请。

丁太太的丈夫是个营长，也是从北平来，有些人跟北平鲁家打过交道。鲁晓颦当年惊世骇俗的休夫行为惹来一阵议论。

支持她的人说她追求男女平等的勇气，污蔑她的人说败坏门楣，不知廉耻。

太太圈的人把她当做了传奇人物。

鲁晓颦表面低调，太太圈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北平鲁翰林的女儿，五个哥哥皆是北平贵公子。她的好友杨苏莉是天津有名的领事馆卫夫人。

丁太太表面买她绣品，实则想拉她入圈。

鲁晓颦拒绝后。

她那个同事也是太太圈的什么人，鲁晓颦下了课，钻了密缝地叨扰她，从教室一直追到了校园外。

鲁晓颦任性起来，道：“我不认识她，你强拉我做什么？”

她那个同事说：“北平来了个极尊贵的夫人，想着你们是一个家乡人，才邀你去的。”

“来了就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鲁晓颦反问。

同事难堪地不语。

鲁晓颦甩手便走，走了几步，心又软了，说：“好吧，我去！下不为例。”

鲁晓颦便去教职工办公室和萍青说，萍青道：“放学，我去接孩子。”

此时桂生被送在县立第四高等小学附设幼稚班读书，鲁晓颦坚持自己教他中西文，已经能够用流利的西语背诵泰戈尔的《飞鸟集》。

鲁晓颦不放心，几次叮咛。

才和同事去了丁太太家，她也没换装，穿着香烟灰厚旗袍，外套了一件烟雨灰大衣。鲁晓颦去了丁太太家，才知道她的同事汪小姐实则是丁太太的表妹。

她自来熟地套着鲁晓颦的胳膊便走到门前，两人坐了黄包车去。

到了丁太太的半中半洋的宅子，车夫放下了车，汪小姐按了门铃，穿了和鲁晓颦差不多颜色短褂子的女仆给开了门，丁太太亲自迎接。

她满脸笑意说：“家里来了稀客。往日我们怎么盼都盼不来。”

鲁晓颦挤出了笑容。

丁太太打量着鲁晓颦赞叹：“真是个美人，即使素妆也难掩国色天香的容貌。”

鲁晓颦又是报以淡淡的笑容。

丁太太靠近了走着说：“今天，我家里来了许多尊贵的客人。张夫人也来。”

“前些天，我对张夫人说，我们这边也有个北平人，还是老乡呢！”

“她对你很感兴趣，我就想把你请来。她一个人在无锡无聊。你在无锡也少见到北平的人吧？都说‘月是故乡明’，张夫人人美心善，我想，你们见着了，会有说不尽的话。”丁太太像唱戏般一言一语抑扬顿挫地说。

鲁晓颦更觉得苦笑不得。

此时，来不是，走不了。

鲁晓颦被迎进屋里，还有几位太太，都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她，令鲁晓颦头皮发麻，心里怒嗔对方礼数不周全。

鲁晓颦心里不悦，却也强忍着，后悔自己答应去丁太太的家里。

正想着，丁太太口中的张夫人韩七宝到了。

她穿了宽松的秋杏黄大衣，把身子裹了严实。

韩七宝自从怀了孩子以后，脾气略有改变，小心眼了许多，待在家里，面对的是暖秋的啼哭，和冰冷的墙壁。

她的丈夫一年到头和她说不上几句话。

要么外出办公，要么躲在书房里。

她不知道别人家的丈夫如何，在她记忆里，自己的父亲就算有几位妾室，和母亲的感情还算可以，不至于说不上话。

韩七宝心里落寞，张笃承却让她出去走走，不会闷着。

韩七宝听完丈夫的话，戚然地笑了。

她转念又想，她的丈夫英俊、有权位，她是他的妻子，给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名分、地位，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她不该奢求……

否则……

虚待了她贤淑的名声。

韩七宝进屋子，所有人不敢说话。

丁太太一脸陪笑着说：“我们一直都在盼着张夫人早些来呢。”

鲁晓颦晾在一旁，心里忖度道：“原来她才是今天的主角，拿我做戏。”

她抬眼望向韩七宝，身姿丰润，面似白绢做的团扇，鼻直唇丰，眉眼之中有着说不上的端庄，美是美，像是寺庙里的观音菩萨。

鲁晓颦也不收神，给丁太太看在眼里，笑着说：“张夫人，她就是我和你说的鲁先生，人家还是位才女呢！”

韩七宝原本侧脸和丁太太说话，听见丁太太介绍，转过身打量她。

她听过鲁晓颦不少孟浪的事，骨子里她是瞧不起她这号人。

和人私奔，又登报休夫，这等丑事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出来，况且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也和太太圈里的人一样，又对她生出几分好奇。

什么样的女人能敢于如此折腾？

韩七宝望着她，眼神里带着苛责的审视，从鲁晓颦的发丝望到了黑色的圆头皮鞋。

看着身子骨弱，眼神里透着着腊梅般的傲骨，又带了些媚相。

“是了。男人是爱这样的。”韩七宝嗤然地想。

鲁晓颦不爱交际，从前在北平也是这样。

如今，被逼无奈，鲁晓颦放低了身段喊道：“张夫人。”

鲁晓颦的声音酥脆。

韩七宝心里起了阵涟漪。

丁太太也笑了说：“张夫人看着脸熟，这可不是‘一见如故’了嘛。”

鲁晓颦听着肉麻，心中起誓，下次汪小姐再做出乞怜的可怜样子，断不能心软。

众位太太都站着围到韩七宝身旁说话，韩七宝坐下，让她们坐，她们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说了些讨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