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引 第14章 久别重逢，故人相拥。

少年将军骑着汗血宝马，身着玄色衣袍，腰间佩戴长剑。头戴玉冠梳着马尾，赤色发带随风飘扬。身姿挺拔气势刚健，剑眉星目神采奕奕，骑着马一步一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安然的目光追随着街道上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唇角悄然扬起，连自己都曾未察觉。

细观她脸上的笑意与平日里和苏煜相谈间的浅笑不同，这次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连眉峰都染着轻悦，眼瞳亮得像盛了碎光。

明晃晃的，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这副模样，苏煜是头一回见到。

他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目光落在安然微颤的睫毛上，又轻轻移开，落回桌上的纸笺。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茶盏上沿划了半圈，没说话。

“祈式一门几代镇守边关，守卫疆土，保卫百姓。祁慕出身将门，先前还在边塞待过些时日，如今又大败北狄。现在看来，他确实有着上京城里的男儿都没有的意气风发。”

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安然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模样鲜活得像枝头刚绽的桃花，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

苏煜右手食指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釉色，指腹下凸起的缠枝纹硌得指尖微麻，却远不及心口那点若有似无的滞涩来得清晰。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汤，苦涩漫过舌尖。轻轻地应了声“嗯”，声音比寻常低了些。

“祈小将军年少气盛，是上京城中少见的青年才俊。”

安然眼尾还带着未散的喜悦，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轻快：“那当然啦。”

苏煜握着茶盏的手稍稍收紧了些，他抬眸看向安然，面上依旧是如常的温和，只是眼底的沉静里，悄悄藏了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要不要下去找他？”

安然没听出苏煜话中的轻涩，唇角的弧度依旧扬起。

“祁慕刚回京，想必现下要立即入宫，与陛下汇报军政要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将军府。等晚一些或者明日，我再去他府上叙旧吧。”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苏煜。

“案子要紧，我们还是先谈谈这几日的调查所得吧。我查阅了都察院照磨所中，所有陆姓举子的会试试卷。经籍贯核验发现，江南籍的陆姓考生仅一人，此人名唤陆清禾。”

“陆清禾？”苏煜霍然抬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安然见苏煜的神情如此反常，便开口问，“你认识他？”

“他是我少年时在书院的同窗，彼时的陆清禾虽家境贫寒，却写得一手好文章。后来听闻他家中突逢横祸，不得不放弃学业回家支撑门户。从此山高水远，我与陆清禾便断了联络，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听到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安然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沉吟。

“只是我仔细翻阅过陆清禾的卷子，却发现与你所说相去甚远。他的那篇策论，不仅论点散乱，连引用的典籍都多有谬误，譬如将《盐铁论》中的语句错安在《论衡》名下，文章更是仓促收尾，全无章法。这般漏洞百出的文字，与你口中那位‘写得一手好文章’的旧识，简直判若两人。”

苏煜的眉头拧成一团：“不可能！陆清禾写文章最是严谨，引经据典从不出错，更不会犯这种常识性的谬误。他当年在书院，连教书先生都赞他‘笔底有丘壑’，怎么会写出这种漏洞百出的文章？”

他顿了顿，才语气笃定的开口，“此事定然有蹊跷。”

安然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你这几日都查到了些什么呢？”

“我在大理寺评事的协助下，终于理清了《纨绔解经录》在上京城流转的脉络。从书铺到茶肆，每一处经手者的口供，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那便是江南的举子，林墨尘。”

“《纨绔解经录》的作者，竟也是从江南来的？”

“是的，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去林墨尘的住处，趁他未外出时，登门问询宴会细节，看能否有其他的收获。”

安然应了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疑虑。这场科举舞弊案，牵扯出的人和事，似乎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暮春的午后渐短，等安然与苏煜在茶楼将案子细节捋完，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

苏煜左手捏着枚刚从茶盏里挑出的茶叶梗，轻轻放在案角，抬眼时恰见安然正对着窗外出神，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得微动，手中还轻轻捻着半块未吃完的绿豆糕。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开口：“前几日忙着核对试卷，今日又陪我复盘了许久，想来你也乏了。此刻已近酉时，巷口那家‘醉江南’新添了道春笋煨鸡，汤头极鲜。子衿可否赏光，与我一道用些晚膳？”

安然回过神，见苏煜左手手指还沾着点茶渍，却没忙着擦拭，只静静看着自己，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温和的诚意，便颔首应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苏煜起身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待安然起身后，顺手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桃粉色披风，“酉时风凉，披上吧，免得受了寒。”

“嗯。”安然接过披风拢在肩上，心头微暖。二人并肩走出茶楼，巷口的灯笼已陆续点亮。

刚拐进巷口，就见“醉江南”的伙计正提着红灯笼，往门楣上挂。暖黄的光透过灯笼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伴着里头飘来的春笋鲜香，驱散了不少疲惫。

店小二很快端上饭菜，春笋煨鸡的热气裹着鲜香漫开。苏煜和安然并未多言，只偶尔夹菜时闲聊两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桌上的菜已见底。苏煜起身结了账，二人并肩出了“醉江南”。

暮色浸了长街，苏煜伴在安然身侧刚至安府门口，便看到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的少年，牵着马立在门外。夜色中微风吹起赤色发带，衬得他的背影更加孤寂。

安然心头一跳，是祁慕！她按捺住翻涌的欣喜，放轻脚步绕到他的身后，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的雀跃。

“这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会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祁小将军吧？”

少年听到熟悉的声音，不自觉绷紧身体，缓缓回头见到了三年来日思夜想的面容。灯火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眸中竟含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他全然未顾及安然身后之人，唇边漾开真切的笑，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风停在了二人相拥的瞬间。

安然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是该回抱祁慕还是该推开。

“原来这便是闻名天下的祁小将军。”苏煜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似有夸赞，面上却仍是惯常的从容疏离，唇角笑意未达眼底，“今日得见，果然不负‘鲜衣怒马少年将’的盛名。”

祁慕身形微顿，缓缓松开安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苏煜身上。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要将眼前人细细打量清楚，“想必阁下就是今科状元郎，苏煜，苏大人吧？”

“正是在下。”苏煜颔首，目光在祁慕方才拥着安然的手臂上稍作停留，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安然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悄然绷紧的张力，连忙上前半步打圆场：“祁慕，今日我与苏大人在茶楼上商议科举舞弊案情时，碰巧看到你入城。想着你要入宫觐见陛下，不知何时才能出宫，本打算明日再去你府上叙旧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说罢又转向苏煜，微微拱手，“长珏，多谢你今日送我回府。”

“举手之劳。”苏煜将目光落在安然脸上，“既然祁小将军已在此等候，我便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子衿，再会。”

安然朝他点了点头，“再会。”

她转身看向祁慕，发现少年眼底的审视早已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我向陛下奏完军政要务时，已是日落时分。陛下体恤，就留我用了晚膳才出宫。出了宫我就马不停蹄来找你了，本来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但天色已晚，你忙了一天，需得早些休息。”少年的唇角微微勾起，“不如明日，同我一起去城外赛马？好久没与你比试过了，不知道安大小姐的马术有无成长呢？”

少年微微俯身，清隽的脸庞在灯影下愈发惑人，长睫轻垂，眸中星子似要溢出来。

安然望着那双含情的眼，竟有片刻失神。心中不禁感叹他长了一双极会爱人的眼睛，只一眼，便能将人溺在其中。

安大小姐？分开三年，连“子衿”都不喊了？

她回过神来，故意嗔道：“马术有没有成长，祁小将军一试便知。明日巳时，劳烦祁小将军来安府接我，再一同去城外赛马咯。”

祁慕闻言，眼睛亮了亮，像是得了糖的少年，当即应下：“好，一言为定！”

很喜欢祁慕给安然的这个拥抱，等到后来我厘清了故事的全貌时，才发现这个拥抱也是一个伏笔。因为死去的少年将军，再也无法拥抱他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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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久别重逢，故人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