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136章 恨此生（四）

李阿宝更名陈寻生一事被宣布时，陈敛生正半盘腿坐在墙头上，转过头来张张嘴，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啊呀声，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听错了名字。

倒是藤椅上摆弄竹编的陈无生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笑：“如此，这名字一听便知是一家人。”

陈寻生却没忘记眼前这个家伙的讨厌之处，轻哼一声，扭过头。

身后又是一阵轻笑，等陈寻生余光偷瞄过去，陈无生已放下手中的竹编，走了过来。

他的手忽然如闪电般伸出。感受到有东西碰到牙齿，陈寻生还未思考，身体便先一步做出反应，张嘴含住了他递来的东西。

甜丝丝的感觉在舌尖化开，她才意识到是块糖，于是咬了几下，声音被糖腻住：“别以为这样，你就能当我兄长。”

陈无生已离开她身边，闻言回头，戏谑道：“那你得去同先生说。”

“呸!”他这副模样自然引来了陈寻生的不满，小姑娘气得直跺脚，左看右看，最后只能愤愤捡起一枚石子，砸向墙头，将发呆的陈敛生惊了一跳。

“呆子!发什么呆呢？”陈寻生抱臂，“今日还没习字，快下来!”

自从陈敛生身上的那股人性逐渐显露后，道一便彻底松了禁锢，陈寻生则挑起了教他读书习字的重任。

说是陈寻生教，其实也不大准确。简单的还好，若是牵扯到修习相关的晦涩古籍，吐出的十个字便有八个只剩了一半，听得身后的陈无生连连摇头：“你这认字只认半边的本事是跟谁学的？若你当了教书先生，必然是误人子弟。”

说罢取了纸笔，视陈寻生的瞪眼为无物，亲自上阵教二人习字。陈寻生虽心有不服，可还是怒气冲冲地听着，只有在道一面前，才会使使小性子：“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道一替她挽了发，梳成两个辫子：“又如何欺负你了？”

“哪哪都欺负我。”

道一微笑，拍拍她的头：“去玩吧。”

“……先生!”

飞鸟带走了云彩，四季在小院中流转。

道一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般，长久地停留了下来。陈敛生说话一日比一日利索，但也许是祟气入体的缘故，嗓音依然有种莫名的沙哑。

回忆里的这段时间流逝格外快，像是主人避之不及般，匆匆驶过。

陈寻生五官逐渐长开，人也抽了条，越发亭亭玉立，好似塘边新柳，引春风轻笑。

道一不知为何，开始频繁离开小院，有时一去便是两三月，最长的则达大半年。也不说自己去了哪，去做什么。

陈寻生对此很不满意，鼓足勇气缠上道一，让他带上自己，却被一边的陈无生笑着扒开：“你莫要误了先生正事。”

“我哪里误了？”

道一已踏出院门半步，闻言又回头：“等来日你修为够了再说。”

“每次都是这句话，我已经金丹了!”

陈寻生不满地嘀咕了好几遍，最后只问：“那你说，你要去哪？”

道一沉吟许久，“东洲。”

“那我要东洲的桑云锦!”

道一：“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不管，我就要——你不带我一起，那总得给我带点礼物吧？若是连礼物都带不了，就带我一起。”

道一不说话了，他静静望了陈寻生许久，才莞尔一笑，应下：“好。”

他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陈寻生要的东西也越来越难得，像是故意为难道一似的，什么天元兽的牙齿、九霄鸟的尾羽……乱七八糟的。但道一也不恼，全部应允。

得到应允的陈寻生却并不开心，皱着眉看他离去的身影，引来陈敛生的好奇：“他都答应了，你怎么还不开心？”

陈寻生狠狠剜他一眼：“要你多嘴。”

说罢转身将自己关进屋里。

许是人对同类总是有种莫名的敏感。荀南烟心中平白升起古怪的感觉。

……她好像，隐隐猜到了几分陈寻生不开心的原因。

依然是道一外出的日子，陈寻生提出了与往常不一样的要求：“我要先生教我一项技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能与法术有关……还得是我一点都不会了。”

这是陈寻生苦思冥想许久得来的想法——她在道一身旁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对方还有什么自己不会的技艺。

道一像是被难住了，很久没有答复。于是陈寻生语气染上几分雀跃：“既然不行，那先生便带上我一起。”

道一叹了声气，收了脚，转身回屋。一旁的陈无生皱眉：“……先生？”

“过两日再走。”

这下陈寻生的笑也僵住了，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门框狠狠颤了几下。

她看出来了，道一就是不想带她一起。

这一关，便将自己关到了晚上。陈无生敲了几次门，她也不出去吃饭。

等到入夜，便看向窗外发呆。

那几只萤火虫便是这时飞了进来，似星光点点，缓缓从窗外飘进，在陈寻生手边盘旋许久，又落在她发梢，柔和的光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出来。”

道一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头上落下。

陈寻生一惊，随即毫不犹豫推门而出。夜风猎猎，道一站在屋顶。落在陈寻生发梢的萤火虫飞起，逝作流光，遁入他袖中。

陈寻生小心翼翼上了屋顶，靠近他：“先生还未睡吗？”

道一忽然向她伸手。陈寻生低头，便看见一支淡青的长笛躺在对方掌心，剔透晶莹。

她不明所以：“先生？”

“不是要我教你一项技艺么？”

陈寻生惊讶：“先生会笛？”

“会一点。要学么？”

陈寻生又喜又恼——恼的是道一又一次化解了她的为难。但随后喜笑颜开：“要!”

道一也笑了，他的笑一向很淡，似水乡烟雨，朦胧不可捉摸。他将手中的青玉笛递给陈寻生，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比起前者，略显粗糙，显然主人造得匆忙。

他将竹笛放到唇边，音节如水缓缓流出，淌过月色清明，踩过院下积水，最终落到陈寻生耳里。

她其实不太懂乐，但不妨碍听得认真，等到道一吹奏完一曲，陈寻生好奇：“先生学笛很久了么？”

“很久以前，自学了点。”道一轻轻摩挲着笛身，“那时尚未找到合适的法器，暂用了段时间笛子，后来寻到了本命法器，便也未用过了。”

陈寻生：“先生的本命法器？长什么样？”

她不等道一回答，又自顾自道：“先生若用笛作了本命法器，想必也是极好的……不过，先生的过往，又是何种模样？”

陈寻生连着的两个问题，道一未曾作答，只轻笑：“不过是些往事，不值一提。”

月光下，陈寻生眨了眨眼睛：“那先生的过往，一定有段很苦的时候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过去不苦，为何要抛却姓名与往事呢？”陈寻生回答，“人皆有父母、亲友，如若不是过的苦，谁又忍心全部抛去呢？”

道一良久沉默。

他缓缓开口：“阿宝，你怕疼吗？”

“怕。”

“若有人生取你血肉，你会疼吗？”

“怎么会不疼？”

“那会恨吗？”

“会。”陈寻生顿了下，慎之又慎询问，“……先生以前经历过这些吗？”

道一没有回答，她也沉默了下去，欲言又止：“先生……”

“你如今还想报仇吗？”道一忽然转了话题。

“想。”

“可是那些人已经死了。”道一说，“在你离开的这些年，他们已经死了。”

陈寻生微怔：“……都死完了？”

“嗯。”道一神色淡然，“世路难测。你接下来又想去做什么？”

要做什么？

陈寻生先是面露茫然，随后又渐渐冷静下来：“先生曾说，天墟仍在，若是可以，我恨不得将这些东西尽数摧毁!”

“天墟是万祟之祟，古往今来无人能彻底摧毁其中祟源，你就不怕死？”

“死？”陈寻生想了想，“确实怕。”

额前碎发的眼睛多了几分凶狠，她本就生的白皙明艳，此时更像是黑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花，“但世道如此，豺狼宵小，藏污纳垢，天下修士更是高高在上，不见众生……我是说除了先生你们，这些东西，当然是化灰而去最好。”

“如果我死了——我是说如果，那我的骨灰一定回到同宁沙，撒入天玄海，我阿娘曾带着我下过海，虽然不深，但我却觉得，如果有朝一日我要找个归宿，便是海底。”

陈寻生谈起死来也不伤心，只笑嘻嘻地道：“不过我呢，现在也不想死。”

她抬眼偷瞄了几眼道一，深呼吸几口气，“因为，我听旁人说，人的一生会经历生老病死，但也会有亲人、友人、爱人，如此才算完整的一生……若是可以，我也想寻到能携手相伴的一生的人……先生呢？”

她这转折问的突兀。

星光明灭，冷月挂枝，寒蝉未鸣。寂静是天地唯一的画笔，将黑夜渲染成深邃的黑，又将雾化作渗透人心的冷。

道一陷入了漫长沉默，像天玄海深不见底的海水，幽冷几度漫过岸边，缓缓坠入砂石间隙。

最后不以为意道：“何必非寻伴侣不可。”

“……是啊。”陈寻生轻轻笑起来，夜风微凉，她吸了吸鼻子，“所以只是想想。”

“先生不是要教我吹笛吗？”陈寻生轻晃手中的玉笛，“继续吧。”

道一留了几日，等到陈寻生能断断续续吹出不成调的曲子后，才离去。

等他身影消失在巷墙的阴影处，陈敛生忽然挡住陈寻生的视线，神情严肃，眉毛拧成一团，这让他脸上的疤更显凶相：“陈寻生。”

“那晚我都看见了。”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质问，“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道一？”

他声音倏地提高，将抬脚准备进屋的陈无生惊动，对方转头，又恼又怒：“陈敛生，你这臭小子胡说什么呢？”

陈敛生不管他如何，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修：“你喜欢他，是不是？”

“你若不回答，我便去问他，好问问他是个什么态度!”

大吵大闹间，陈无生一把揪过陈敛生，拦住他要去寻道一的动作，压低声音怒道：“你发什么疯？平白无故的，你就不怕错判，让先生听见，你让他们以后如何自处？”

“对，我喜欢他。”

陈寻生轻飘飘的声音落下，砸的陈无生当场呆住：“……什么？”

“我说，我喜欢他。”陈寻生缓缓重复一遍，随后压住心中的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陈敛生今日表现格外烦躁，“他从哪来以前姓什么叫什么，遇到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你一概不知道!你怎么敢喜欢他？”

“等等……”陈无生刚想插话，便被清脆、坚决的声音打断。

“是，我是都不知道，那又如何？”

陈寻生微微抬头，注视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陈敛生，这动作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带着几分意气用事，“我喜欢一个人，又为什么非得问他的过往？不知道怎么了？我喜欢现在的他，又不是喜欢他的过往，又不是喜欢他遇到的人。

——陈敛生，我就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