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谕朔搬来的那天,是个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午后。
太阳挂在头顶,把整栋筒子楼晒得像个蒸笼。墙皮被烤得发白,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末。就连楼道里那些常年阴湿的角落,这会儿也干透了,露出一道道龟裂的纹路。
一辆半旧的人力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骑进巷口,蹬车的是个老师傅,光着膀子搭一条毛巾,车斗里堆着简单的行李和被褥、一只旧木箱、一床卷起来的凉席、一个塑料脸盆,盆里扣着两个搪瓷缸,车一颠就哐当哐当响。最上面是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方谕朔走在车旁边,一身洗得发硬的汗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被太阳晒得分明的手腕——上面那一截是白的,下面这一段是黑的,界限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一直跟着三轮车的节奏,没有掉队。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背着书包,生得漂亮。白欲卿。
小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干净的校服,蓝白色的,领口已经起了毛边。他跟在方谕朔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的书包被他用两只手叠着抱着,手指扣在背带上面,压得紧紧的。是个Omega,像一株被移栽到这里的植物,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的,站在方谕朔的影子旁边。
三轮车在筒子楼门口停下来。老师傅熄了火,拿毛巾擦了把脸:"到了。"
方谕朔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老师傅接过,没找零,说了句"慢走",调头蹬车走了。三轮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方谕朔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楼。他看的不是楼本身,是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旧的,蓝底白花,跟他蛇皮袋里那床被子是同一种花色。那是他住的地方。从今往后。
他弯下腰去搬那只旧木箱。箱子不大,但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他两手扣住两侧,往上提了提,箱子离地一寸,又落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提起来,扛上肩膀,踩上楼梯。
江渝洛正好去三楼走廊晾衣服。她抱着一盆湿衣服出来,拧开铁丝上的夹子,抖开一件,搭上去,拉平。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方谕朔。他扛着箱子上了三楼的拐角,箱子角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侧了侧身,把箱子换个角度继续扛。
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托住了箱子的另一侧。方谕朔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抬。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箱子抬上了五楼。
"放门口就行。"方谕朔喘了口气,声音低而平,"谢谢。"
"不用。"江渝洛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隔壁那间屋子的门锁是房东刚换的,钥匙还插在锁孔上,上面拴着一根红绳。方谕朔拧开门,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涌出来——灰、木头、消毒水,还有一种空房子特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干涩。
白欲卿站在门口没进去,书包带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他往里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像是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踏进去。江渝洛没走。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屋子不大,比她和弟弟那间稍大一些,窗帘被拉上了,积着灰。
"门框可能有点矮。"她指了一下,"进去的时候低头。"
方谕朔侧身过门,把箱子放进屋角。江渝洛转身回了自己家,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旧扫帚和一个搪瓷盆。扫帚柄上缠着一圈胶带,盆沿磕掉了一块瓷,但还能用。她把东西放在门口,对方谕朔说:"先用着。盆是干净的,我拿开水烫过。"
方谕朔看着门口那两样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
还是那两个字。
白欲卿在他身后,也,点了一下头。
江烬濡其实是第一个知道隔壁搬来人的。那天下午他正蹲在屋里修收音机,听到楼道里有动静。他没有出去看,但他听到了——脚步声、木箱磕在楼梯上的声响、他姐的声音。他把手里的电烙铁放下,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往下看。看到一个穿汗衫的少年扛着箱子进了楼道,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少年,背着书包,像一片影子。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放下窗帘,又回去修收音机了。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来了两个。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任竟修的消息比江烬濡晚了一天。他是第二天中午来江家蹭饭的时候才知道的。
"搬来个帅哥?"他端着碗,嘴里塞着一块红烧土豆,含含糊糊地说。
江渝洛在灶台前盛汤:"你管人家什么样。"
"我好奇嘛。这栋楼里全是老弱病残,终于又来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
江烬濡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也是老弱病残里的'病'。"
任竟修拿筷子指他:"你再说一遍?"
"病。"
"……行。江烬濡你等着。"
他第二天就去"偶遇"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五楼走廊上,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书——那本书拿倒了,他自己没发现。
方谕朔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上走。任竟修的目光从书页上方飘过去,看着他走过去,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五楼拐角,才放下书。
"可以啊。"他自言自语,"看着挺能的。"
江渝洛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在那儿坐着干嘛?"
"我在看书。"
"书拿倒了。"
任竟修低头一看,翻过来,干咳一声:"我在练倒着认字。"
"有病。"
方谕朔搬来的第三天晚上,江烬濡跟他说上了话。
那天傍晚江烬濡蹲在自家门口修收音机,手里拧着一颗螺丝,拧了两下没拧动,换了一把螺丝刀。方谕朔从外面回来,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站在两步之外,看了一眼江烬濡手里那堆零件——旧收音机的后盖掀开了,电路板露在外面,焊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了。
"你那个电容装反了。"
江烬濡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刚换上去的电容——正负极确实接反了。
他沉默了两秒,慢慢抬起头,看向方谕朔。方谕朔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拐进了自己家门,门关上了,咔嚓一声。江烬濡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电容。他把它拧下来,重新焊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焊完之后他试了一下音——收音机出声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电烙铁,对着那台出声的收音机,忽然觉得这个新邻居好像还行。
当天晚上任竟修来蹭饭的时候,江烬濡提了一句:"那个新搬来的,懂电子。"
"你怎么知道?"
"他看出来我电容装反了。"
任竟修想了想:"那他比你厉害啊。"
"嗯。"
"你俩什么时候约一架?比比修东西。"
江烬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修东西还有什么?"
"还有吃饭。"
"那你吃饭。"
任竟修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我吃完了。现在可以去约了。"
"滚。"
江烬濡虽然嘴上说"滚",但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门口那堆零件收拾整齐了。方谕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堆零件码得整整齐齐,零件盒摆在旁边,螺丝刀插在工具袋里。
他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进自己屋里,门关上了。但他关门的动作比昨天轻了一点。
没过多久,方谕朔就主动跟江烬濡说话了——不是电容那种技术指导,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句话。
那天傍晚江烬濡在门口修一台更破的收音机,外壳磕掉了一大块,天线断了,旋钮也拧不动。他正拿电烙铁焊一根飞线,方谕朔从外面回来,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修好了能卖多少钱?"
"十二三块。"
"那台呢?"方谕朔指了指他旁边那台修好的,机壳完整,旋钮锃亮。
"那种能卖十五。"
方谕朔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江烬濡旁边的台阶上——一个旧的变压器,铜线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还能用。
"货运站捡的。他们说不要了。"他说完就走了。江烬濡低头看着那个变压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有分量,线圈没断。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谕朔的背影,他已经走回自己屋了,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白欲卿坐在里面写作业的影子。
江烬濡把变压器放在工具箱里,继续焊那根飞线。
又过了几天,方谕朔开始主动跟江烬濡说话了——不多,每次就一两句。有时候是"你那个焊点没焊透",有时候是"后街那家收的价比周老板高三毛钱"。
江烬濡偶尔回一句"知道了"或者"嗯"。但任竟修发现,江烬濡跟方谕朔说话的时候,嘴比以前稍微松了一点,带着一点"你也就那样"的随意。
"你俩是不是好上了?"任竟修蹲在旁边,一边看他修收音机一边问。
"好什么?"
"就是关系好了。"
江烬濡没说话。他把收音机后盖拧上,试了一下音,确认出声了,才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任竟修叹了口气:"我问你俩关系,你跟我说收音机。"
"……你理解能力有问题。"
"是你表达能力有问题。"
江烬濡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能跟他说话,是因为他不废话。你废话太多了。"
任竟修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废话挺多的。他闭上嘴,蹲在一边,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那他确实比我强。"
"你终于承认了。"
"我是在夸他,不是承认自己差。"
"……差不多了。"
停电那天晚上,任竟修照例赖在江家。他占了江烬濡的行军床打地铺,上面铺了一层旧棉被,枕着江烬濡的枕头,手里举着那本英文原版小说。
他举了一会儿胳膊酸了,就把书扣在脸上,闭着眼装睡。江渝洛坐在桌边缝一件旧衣服,针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碎而均匀。江烬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
"啪。"
灯泡闪了一下,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薄薄一层,像被水洗过又拧干了。楼上楼下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喊"谁有蜡烛",有人翻抽屉找火柴,隔壁小孩被吓哭了,不知哪家的收音机没关,电流声滋滋响了一阵也停了。任竟修把书从脸上拿开,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停电了?"
"嗯。"
"真是操了,我刚看到关键情节。"
江渝洛已经摸到了蜡烛和火柴。"嚓"一声,昏黄的光亮起来。她把蜡烛立在桌上,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江渝洛举着蜡烛去开门。门外站着白欲卿。月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什么都没有。烛光映在他脸上,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渝洛姐?请问,有蜡烛吗?我哥还没回来。"
"有。先进来等等?"江渝洛侧身让他进来。
白欲卿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任竟修从地铺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旁边:"坐这儿也行。"
白欲卿看了他一眼,没动。江渝洛把蜡烛放稳,坐下来继续缝衣服。
江烬濡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墙,看着白欲卿。他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他在烛光下特别安静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哥干嘛的?"
"我哥……找工作。"
"找工作找到半夜?"江烬濡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以为然,"我看不靠谱。"
"江烬濡。"江渝洛头也没抬,但声音里多了一点警告的意味。任竟修却从书后面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哎,你们说,方谕朔找的什么工作?该不会是去夜宴当保安吧?我听说那边招人——"
"任竟修!"这次是两个人同时出声。
白欲卿的脸在烛光下明显更白了一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烛火爆了一下火花。任竟修缩了缩脖子,干咳一声:"我开个玩笑。"
"这玩笑不好笑。"江渝洛说。
"……知道了。"
气氛僵了一会儿。任竟修把书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白天在筒子楼里的见闻——三楼那对夫妻今天又摔了碗,一楼老太太的猫偷了谁家的鱼,二楼那个老光棍晾了一条花裤衩被风吹跑了追了半条街。他讲得绘声绘色,还配上动作,一会儿学女人尖着嗓子"你就知道喝酒",一会儿压着嗓子学男人"我还会摔碗",然后学着那个老光棍追裤衩的样子,两条胳膊甩开跑了两步——跑的时候忘了自己在屋子中间,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地蹲下去。
白欲卿没忍住,哈哈笑起来。江烬濡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江渝洛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嘴角也是弯的。
那根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白欲卿靠墙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睫毛在烛火的光里轻轻颤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让他不敢放松的东西。江渝洛站起来,拿了一件旧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任竟修也发出鼾声了。一条腿伸到地铺外面,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嘴巴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半大小孩。
江烬濡没睡。他靠着墙,盯着窗外的月光。
十二点半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但在夜里还是清清楚楚。江烬濡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到地上,走过去拉开门。
方谕朔站在门外。衬衫领口是湿的。他看到江烬濡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到了屋里的景象——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在蜡油上抖着;地铺上睡着任竟修;床上睡着白欲卿,盖着一件旧外套。他的目光在白欲卿身上停了一下,确认他只是睡着了,然后才收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站着干嘛?"江渝洛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进来啊。"
她手里端着两碗面,冒着热气,后面还有几碗在灶台上等着。荷包蛋、葱花、油花在汤面上浮着。面香漫开来,白欲卿迷迷糊糊睁开眼:"哥……"方谕朔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就着最后一截烛光吃面。任竟修呼噜呼噜的,白欲卿一根一根地挑,方谕朔低着头慢慢吃,江烬濡端碗的姿势跟他姐一模一样,拇指扣着碗沿。江渝洛喝了一口汤,隔着碗沿看了一圈,没说话。
"面不错。"方谕朔说。声音不大,但在吸溜面条的间隙里很清楚。江渝洛抬眼看他,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嗯。"她说。
吃完面,任竟修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活过来了。"他转头看向方谕朔,"你找的什么班啊兄弟,怎么天天这么晚回来?"方谕朔顿了一下:"货运站。卸货。""卸货?"任竟修眨了眨眼,"我以为你去找办公室的活呢。""……没有办公室要我。"
任竟修还想说什么,江烬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话太多了。""我关心邻居怎么了?""关心完了。闭嘴。"任竟修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开口。
白欲卿把面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方谕朔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我吃饱了。"白欲卿看着碗里的蛋,又看了看方谕朔,低下头把它吃了。
"今晚都别折腾了,"江渝洛站起来把空碗收成一摞,"就在这儿挤挤将就一晚。"方谕朔坐在那里没有动,看了一眼白欲卿——他已经靠在他肩膀上又合眼了。又看了一眼江烬濡和任竟修——两个人已经在地铺上重新躺下,还在互相推搡。最后看向江渝洛。她正在把碗端进厨房,背影单薄。"好。"他说。
那一夜,月光照进了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在面碗上,照在白欲卿的睫毛上,照在江烬濡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很薄,像一层摊开的旧报纸。但它确实照进来了。
第二天早上,方谕朔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面钱。"底下压着叠得四四方方的五块钱。江渝洛站在灶台前看了三秒,把钱收进口袋,把纸条扔进灶火里,火苗卷上来,把"面钱"两个字烧成一撮灰。
任竟修从地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你收到了?""嗯。""他人还挺讲究。"江渝洛没接话。
白欲卿来还外套的时候,外套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是用尺子比过的。"渝洛姐,谢谢外套。"
江渝洛接过来:"你哥呢?"
"去货运站了。他说今天能早回来。"
"晚上过来吃饭。"
白欲卿愣了一下:"不用了——"
"我说过来就过来。"江渝洛已经把外套塞回柜子里了,"你哥那份也来。他留的面钱我收了,就得吃回来。"
那天晚上六点半,方谕朔果然早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走进江家的时候,江渝洛正在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白欲卿坐在桌边择菜,一根一根择得很认真。江烬濡蹲在门口给收音机换零件,任竟修在旁边给他递螺丝刀。
方谕朔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灶台、桌子、地铺、门口堆着的旧收音机——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江渝洛头也没回:"站着干嘛?帮忙剥蒜。"
方谕朔沉默了两秒,走过去拿起那几瓣蒜,低头开始剥。蒜皮整片整片落下来,没有碎成渣。
任竟修蹲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声对江烬濡说:"他剥蒜比你强。"
江烬濡没理他。
那天晚上又是五个人吃饭。
三个菜——土豆丝、番茄炒蛋、辣椒炒肉。任竟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箱啤酒,一人分了一瓶。
"今天是大日子,"他举起酒瓶,"筒子楼五壮士正式会师!"
"什么五壮士。"江烬濡说。
"那我改。筒子楼F5!"
"滚。"
白欲卿没有喝酒,端着凉白开坐在方谕朔旁边。他听着任竟修吹牛,听着江烬濡拆台,听着江渝洛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偶尔抿一口水。
吃完饭任竟修洗碗。他洗得不好,碗底还带着油星。
江烬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他挤开,自己重新洗了一遍。任竟修站在旁边嘟囔"你要求真高",但没有走开。
江渝洛坐在桌边喝水。方谕朔也端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
"你那份工作,"江渝洛说,"干到什么时候?"
"看情况。有活就干,没活就换。"
"晚上那么晚回来,不安全。"
方谕朔没有接话。江渝洛也没有再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方谕朔站起来,对白欲卿说:"走了,回去睡觉。"
白欲卿站起来对江渝洛说"渝洛姐晚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烬濡还在洗碗,背对着他;任竟修在旁边晃悠;江渝洛站在窗边,月光落在她肩膀上。门合上了,锁芯咔嗒一声。
江烬濡洗完最后一只碗,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走了?"任竟修在后面问。
"嗯。"
"明天还来吗?"
江烬濡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那扇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