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映玉竟也摆起了整整三里的红妆,她的出嫁在冉府是十分隆重的,可出了冉府,就立刻变得黯淡了。
苏伏死了,冉轻颜自然不必出嫁了。库房的银钱丢失也没有引发什么端凝,又或许,他们还没有发现这一切。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冉府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冉轻颜也悄悄搬空了她小院里的东西,衣服首饰、金银细软,连茶具花瓶都没放过。
今晚就是去青浦的最后一船了,再往后便只能等到深秋之时了。冉轻颜和绣望收拾好最后的几件衣裳带上几张五十两的银票交给了崔老让他一早先行告别了冉府。今夜戌时便要发船了,冉轻颜申时随便寻了个由头便带着绣望出府。如今冉府几乎要乱作一团自然无人顾及这个不受宠还刚刚丧了夫的冉轻颜。
她二人很顺利的便到了船上与崔老汇合,如此便算成功了一半了,三人这才得以喘息。几箱家当早已运往青浦派人送到了崔老旧识所经营的顺吉客栈。随身带着的衣服盘缠也足够了。冉轻颜方才想起生母所留下的锦囊。黄底云纹的锦囊做工精致,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冉轻颜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十分精巧的云形玉佩和一张字条,内容无它,唯“赠吾女云兮”几个字。冉轻颜愣了愣,将锦囊收好。或许有人在此之前就替冉轻颜搜寻过生母的遗物了,只是冉轻颜现在才发觉。
船是在三日后抵达青浦的。
晨雾未散,江面上浮着淡淡的白。冉轻颜立在船头,青色布裙被江风吹得紧贴在小腿上,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
前方隐约有屋舍轮廓浮出雾中,黑瓦白墙,高低错落,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小姐,快到了!”绣望从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干饼,满脸兴奋。
冉轻颜没应声,只静静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岸。
青浦。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离京城千里之遥,离冉家、离萧肃、离那些她演过的戏、戴过的面具,都足够远。
够远就好。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码头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从跳板上跑过,卖馄饨的摊贩支着油布棚子,锅里热气腾腾。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运米的、运布的、运瓷器的,还有几艘雕花窗棂的画舫,大约是做什么生意的,冉轻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崔老拎着两个包袱从舱里出来,往码头上扫了一圈,眯起眼:“这条街走到头,右拐,就是顺吉客栈,我年轻时还在那里住过。”
“你年轻时?”冉轻颜斜他一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自己算吧,开客栈的付顺吉估计孙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崔老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抬脚就走。
绣望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姐?”
冉轻颜没动。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看着那些商贩的叫卖、脚夫的汗、妇人挎着菜篮匆匆走过的背影,没有人认识她。
她只是一个从北边来的、普普通通的年轻妇人。
她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带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小姐?”绣望又唤了一声。
冉轻颜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走吧。”
顺吉客栈比想象中气派得多。三层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顺吉客栈”,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斑驳。
“这……”崔老站在门口,有些不敢相信,“当年就是几间茅草屋,什么时候起楼了?”
“可见你多少年没回来过了。”冉轻颜说着,抬脚跨进门槛。
堂内宽敞明亮,十来张桌子坐了大半客人,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嘴里吆喝着“让一让嘞——”。柜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净富态,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
“住店?”妇人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笑盈盈地开口,“几位打哪儿来?”
“北边。”冉轻颜答得简短,“先前派人送了东西来的,订了间小跨院。”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年轻女子,布衣素簪,眉眼里却有股子说不出的沉稳。身后跟着个半大丫头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看着不像寻常逃难的。
“先住一月,这是定钱。”冉轻颜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柜上。
妇人眼睛微微一亮,态度更热络了几分,扬声喊小二带客上楼,自己却绕过柜台,亲自引他们往后院走。
“那小跨院,清静,四间屋子,带个小厨房。姑娘要住得久,那边划算。”她推开一扇小门,指着里面,“一月二两银子,自己开火,茶水管够。”
冉轻颜往里看了一眼——小小的院落,两间瓦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墙角种着一丛不知名的花草。虽简陋,却干净,有几分家常的意思。
“就这儿吧。”她点点头。
妇人笑逐颜开:“成!我姓付,街坊都叫我付大嫂,这院子的契书在我手里,姑娘放心住。有啥需要的,前头招呼一声就成。”
冉轻颜道了谢,目送她扭着腰肢离开。
绣望已经拎着包袱进了屋,开始张罗着收拾。崔老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地方好像是那几间破院改的。”他眯着眼晒太阳,“那个姓付的应该是死了,他女儿竟都不认得我了。”
冉轻颜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
墙角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檐下的辣椒串在日光下红得发亮。远处隐约传来码头的喧嚣。
她慢慢走到那丛花草前,蹲下,伸手拨了拨叶子。
是凤仙。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好。
“小姐喜欢花?”绣望从屋里探出头。
冉轻颜没答话,只摘了一朵红色的,簪在绣望鬓边。
绣望一愣,旋即红了脸:“小姐!”
冉轻颜笑了。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
冉轻颜换了身干净衣裳,独自出了门。
绣望要跟,被她拦下了:“你歇着,我就在附近走走,认认路。”
青浦的傍晚比白日更热闹。
码头的活计歇了,街边的铺子却还开着。卖布的、卖杂货的、卖脂粉的,一盏盏灯笼陆续点起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亮堂堂的。有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老汉边走边唱,一群孩子跟在后面跑。
冉轻颜慢慢走着,目光从一家家铺面上掠过。米行、布庄、杂货铺、当铺、茶楼……和京城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这里的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吴音,听着不真切,却有股子说不出的亲切。
走到街尾,她停在一家铺子前。铺面不大,门板已经上了半边,露出里面昏暗的货架。一个年轻女子正弯着腰,吃力地把一袋东西往门里拖。那袋子看着不轻,她拖得满头是汗,碎发黏在脸颊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冉轻颜脚步顿了顿。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眼底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熬了许久。
“姑娘买东西?”她直起腰,喘着气问,“今日不成了,明日再来吧,我这儿要关门了。”
冉轻颜看了一眼她脚边那袋东西——是盐,粗盐,袋子裂了条口子,白花花的盐粒漏了一地。
“你袋子破了。”她说。
女子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哎呀!这可真是——”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想把破口捂住,可越捂漏得越快。冉轻颜走过去,二话不说,帮她把袋子口拧紧,往上提了提。
“拿绳子扎一下。”
女子愣了愣,旋即从门里摸出根麻绳,三下两下扎紧破口。两人合力把袋子抬进门里,靠墙放好。女子直起腰,长长地吁了口气,抹了把汗,冲冉轻颜咧嘴一笑:“多谢你啊姑娘!要不是你,我这袋盐怕是要漏掉一半。”
冉轻颜摇摇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铺子很小,货架上也稀稀拉拉的。几匹布、几个坛子、一些杂货,落着薄薄的灰。最里面还有一道门,挂着帘子,隐约能看见后面是个逼仄的小院。
“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冉轻颜问。
女子苦笑着点头:“算是吧。原先是我爹的铺子,他上月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撑着。”她说着,拿起墙边的扫帚,把漏在地上的盐扫成一堆,“我这人笨,做生意不成,进货也被人坑。这袋盐就是上当了——比市价贵了两成,回来才发现。”她把盐扫进簸箕,倒进一个破坛子里,又抬头看冉轻颜:“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北边来的。”冉轻颜说。
“瞧姑娘不像逃难的,是迁家啦?”
“算是。”
女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我叫阿桂,街坊都这么叫我。姑娘要是不嫌弃,往后常来坐坐。我一个人守着这铺子,闷得慌。”冉轻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青黑,看着她沾着灰的衣襟,看着她勉强撑着笑容的脸。
“我叫云兮。”她说,“就住在街口的顺吉客栈后头,付大嫂的小跨院里。”阿桂眼睛一亮:“付大嫂的院子?那可是个好地方,清静。行,我记住了,往后多走动。”
冉轻颜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桂正蹲在门口,借着灯笼的光,一点一点把漏在地上的细盐往坛子里扫。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绣望煮了粥,就着咸菜,三人围坐在小厨房里。崔老喝了口粥,问:“逛出什么名堂了?”
冉轻颜把阿桂那间铺子的事说了。
崔老听着,捋了捋胡子:“那地段不算差,铺面小是小,可若是经营得当,养活几口人不成问题。那姑娘撑不住?”
“快撑不住了。”冉轻颜说,“我看她那样,最多三个月,就得关张。”
绣望咬着筷子:“小姐,您不会是想……”
冉轻颜没答话,只低头喝粥。
崔老看着她,忽然笑了:“丫头,你倒是会挑。那铺子若是盘下来,位置不错,价钱想来也高不了。只是——”他顿了顿:“你有本钱,有脑子,可你懂怎么做生意吗?”
冉轻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懂。”她说得很坦然,“但我可以学。”
崔老笑出声来,把碗往桌上一顿:“成,那就学!”
绣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也笑了。
窗外,夜风吹过那丛凤仙花,花瓣轻轻摇晃。
青浦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