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道路比冉轻颜想象的更长。两侧石壁上的凿痕粗粝而深,像是当年那些工匠在黑暗中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每一道痕迹都刻着仓皇。他们没来得及修整这条通道,也许是工期太紧,也许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冉轻颜的手指划过石壁,那些凸起的棱角刮着她的指腹,微微发疼。
苏伏走在最前面,火折子的光在他手中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冉轻颜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像小时候跟在崔老身后上山。身后是几名暗卫,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道路开始向上倾斜。起初很缓,几乎感觉不到,走了一会儿,坡度渐渐陡了起来,冉轻颜的腿开始发酸,膝盖有些发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苏伏的脚步依旧很稳,呼吸依旧很平,好像这段路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火折子的光照不到拐弯后面的地方,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苏伏停下来,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回头看了冉轻颜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子。
“跟紧。”他说。
冉轻颜点了点头,攥紧了他递过来的手。他的手很硬,骨节分明,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握,是回应。
拐过弯,通道变得更窄了。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她侧着身走,外衫蹭着粗粝的石头,发出沙沙的声响。苏伏在她前面,宽肩几乎卡在石壁之间,他侧着身,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撑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冉轻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在冉府的院子里,他坐在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冷,眼睛也很冷。可此刻他的后背贴着她的鼻尖,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他们不敢太多停歇,这里狭窄、空气稀薄是一,要尽快出去,否则不进食,他们也会体力不支,不再有继续寻找出路的能力活活耗死在黄金城城内是二。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还在继续,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听见了风的声音。
不是从身后吹来的,是从前面。很细,很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吹气。可那是风,不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是真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苏伏。”她的声音在颤抖。
“嗯。”他的声音很平,可她觉得他的手比刚才握得更紧了。
他们加快脚步。通道越来越宽,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头顶开始有了空间,不再是贴着发梢的石头,是空荡荡的、能让人直起腰的黑暗。风越来越大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那是野外的气息,是她从井口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闻到过的气息。
通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墙,石砖垒成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土,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隙。风就是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苏伏松开冉轻颜的手,走上前,把火折子凑近那些砖缝。光从缝隙里漏出去,照见了外面的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根柱子,木头的,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床。
“是寺庙。”苏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应该是石迦寺。”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石迦寺。她们从鬼井下去,在地下走了那么久,绕了那么大一圈,终于走到了这里。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地底下,从那些被埋了几百年的通道里,从幽王为自己建的坟墓里,爬出来的。
“让开。”苏伏退后一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背朝外,砸向那些石砖。第一下,砖缝里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第二下,石砖裂开了一道缝。第三下,整块砖松动了,苏伏把刀插回鞘中,双手抠住砖缝,用力往外掰。石砖发出沉闷的声响,被他从墙上抽了出来,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他一块一块地拆,拆到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时候,停下来,侧身钻了出去。
冉轻颜跟在他身后,扒着那些被他拆得参差不齐的砖缝,从那个窄小的洞口钻了出去。脚下的地面是石板的,粗糙,冰凉,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她抬起头,看见了石迦寺的庙堂。
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口倒扣过来的锅。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庙堂的正中央立着一尊佛像,很高,很高,冉轻颜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脸。佛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五官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可它的眼睛还在,低垂着,看着脚下这片被它守护了几百年的土地。月光从庙堂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佛的脸上,那双低垂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有了一点光彩。
冉轻颜站在佛前,仰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谷粮村,想起那些被炸毁的房屋,想起那些死在打谷场上的人,想起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想起村长被绑在树上、手指被切下来、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她想起崔老浑身是血站在人群中间,想起绣望脸上那道永远也褪不掉的疤,想起那些回不来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苏伏。”
“嗯。”
“我们出来了。”
“嗯。”
冉轻颜转过身,看着那个被他们拆开的洞口。洞口不大,黑黢黢的,像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可她们从那里爬出来了。从地下,从几百年前的坟墓里,从那些回不来的人身边,爬出来了。
苏伏从洞口钻了进去,不多时,把怀里的羊皮卷和布帛一样一样递出来,冉轻颜接过去,摞在地上,摞了厚厚一摞。暗卫们也跟着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把洞口重新用石砖堵上,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过来,压在石砖前面。不仔细看,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一个洞。
夜风吹过来,带着大漠的气息,干燥的,粗粝的,刮在脸上像砂纸。冉轻颜站在石迦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几颗零零散散地挂着,像几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不知道这里离释迦城有多远,不知道瓦萨还在不在等她,不知道萧肃的人有没有找到鬼井。可她不怕。
她转过身,看着苏伏。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样冷,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一处是软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口井,像那些被烧掉的书页,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伏。”
“我在。”
“我们走吧。”
苏伏点了点头,弯腰抱起地上那摞羊皮卷和布帛,分量不轻,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座山。暗卫们跟在后面,有人拎着从黄金城带出来的几样东西——几件金器,几卷竹简,还有那柄从幽王雕像手里掰下来的金权杖。
冉轻颜走在最后面。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迦寺。月光下,那尊佛像还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看着这片被它守护了几百年的土地。风吹过来,佛像的衣袂似乎在微微飘动。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身后,石迦寺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