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不知道自己往下爬了多久。她的手磨破了,绳子上的血滑腻腻的,好几次差点抓不住。她的腿在发抖,膝盖磕在井壁上,疼得她直吸冷气。
可她不敢停。停了,就再也下不去了。
“到了。”苏伏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她的脚踩到了实地。不是水,是地,硬邦邦的,硌得她脚底生疼。她松开绳子,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地面。是石头,粗粝的,上面刻着什么东西,她摸不出来。
苏伏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在黑暗里跳了跳,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他们站在一条甬道里。甬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人物、车马、宫殿、城池,一幅接一幅,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暗卫也一个个下来,最后一个人收了绳子,双手支着岩壁直接从上面滑下来,落在他们旁边,喘着粗气。
“这是真的?”冉轻颜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嗡嗡的,像有人在敲钟。
冉轻颜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火折子的光跟着她往前移,照亮了甬道更深处的地方。
壁画上,一个穿着龙袍的人站在城楼上,下面跪着密密麻麻的人。那个人在笑,笑得张狂,笑得肆意,笑得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可他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那口井,像这个地下城,像那些被埋在土里几百年的亡魂。
“幽王。”苏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冉轻颜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走。”她攥紧火折子,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石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的,震得整个甬道都在颤抖。
冉轻颜抬起头,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听见了——石头滚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地。
“井口被封了。”苏伏的声音很平。
冉轻颜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她想起守卫说的那句话——“保护鬼井”。他们封的不是井口,是出口。唯一的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
“那就往前走。”她说,“找到另一条路。”
她转过身,往甬道深处走去。火折子的光在黑暗里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很高,很长,像一个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人。苏伏跟在她身后,几名暗卫跟在他身后。
影子在石壁上移动着,像几只沉默的鬼。
甬道很长,长到冉轻颜觉得他们走了好几年。壁画还在继续,一幅接一幅,像一本翻不完的书。她看见了战争,看见了死亡,看见了那个疯掉的皇帝,看见了他最后逃走的方向——西边。一直往西,往大漠深处,往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
火折子快要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暗,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苏伏。”她叫他。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出口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冉轻颜。”
火折子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吞了进去。冉轻颜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是苏伏的手。他的手很硬,骨节分明,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走吧。”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冉轻颜握着他的手,往前走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不怕。因为他牵着她的手。
她往前走,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往那座几百年前建在地下的城里走,往那半座没人知道在哪里的国库走。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甬道在黑暗中无限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冉轻颜握着苏伏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石板粗粝不平,有几处翘起来了,绊得她踉跄了几步。苏伏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没有问她要不要停,没有问她要不要歇。他知道她不会停。她说过,要把每一天都掰成两日过。夜里也是一样。
身后的暗卫举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再远就被黑暗吞了,像从没亮过。
壁画还在继续。冉轻颜看不清那些图案了,可她觉得那些画里的人都在看着她,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眼睛,空洞的,却像活的一样,跟着她移动,盯着她,盯着这些几百年后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火折子又灭了一支。有人从怀里摸出新的点上,火苗在黑暗里跳了跳,照亮了前面一小片石壁。壁画上,那个疯掉的皇帝站在一座城门前,城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座城。门在他身后关上,再也没有打开。
冉轻颜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进去了。”她说,“可他没有出来。”
苏伏没有说话。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甬道开始变宽。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整块的巨石,缝隙里嵌着细沙,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雪地上。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了,只能看见脚下和眼前一小片地方。
冉轻颜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海,压在她头顶,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握紧苏伏的手,苏伏也握紧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可她觉得他的手在说“我在”。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还在继续,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她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她不敢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甬道忽然到头了。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前面有什么,可她感觉到了——风。从前面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几百年,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呼吸的人。
她松开苏伏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石板没有了,她踩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冰凉的,光滑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编钟。
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地面。金砖。一样的冰凉,一样的光滑,一样的让人心跳加速。
“苏伏。”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火折子微光照亮的、泛着暗沉光芒的金砖,没有说话。
“把所有的火折子都点上。”他说。
暗卫们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一支接一支地点亮。火光在黑暗中跳了跳,一点一点地扩散开,照亮了更多的金砖,更多的墙壁,更多的——他们看见了。
黄金城。
整座城都是黄金砌的。金砖铺成的地面,金砖垒成的墙壁,金砖搭成的宫殿,金砖铸成的塔楼。一排排金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刻满了浮雕,人物、车马、战争、祭祀,一幅接一幅,比甬道里的壁画更精细,更繁复,更让人喘不过气。穹顶上嵌满了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星空。
黄金垒成的高台,一层一层,像梯田一样往高处延伸。高台上摆着金铸的宝座,宝座上镶满了宝石,扶手是两条盘绕的金龙,龙眼是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在火光下像两团凝固的血。宝座后面立着一面巨大的金屏风,屏风上刻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刻工之精细,连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辨。
冉轻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惊。谷粮山的国库是一座仓库,这里的是一座城。一座完整的、用黄金砌成的、在地下埋了几百年的城。
她往前走,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火光在她身边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金壁上,很长,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她走过金柱,走过金台,走过那些刻满浮雕的墙壁。她看见战争,看见死亡,看见那个疯掉的皇帝的黄金雕塑站在金台最高处,张开双臂,仰头望着穹顶上那片宝石嵌成的星空。他在笑,笑得张狂,笑得肆意,笑得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可他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那口井,像这座地下城,像那些被埋在土里几百年的亡魂。
“他建了一座城。”冉轻颜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用黄金建了一座城。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里。不是留给后人的,是他自己的。他要住在这里,住在他自己建的黄金城里,永远不死。”
苏伏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座金台,看着那个金铸的宝座,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绝对死了。”他说,“他哪也去不了。”
冉轻颜站在金台下面,仰头看着那个疯掉的皇帝。他坐在宝座上,手里握着金铸的权杖,头上戴着金铸的冠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像在笑。他笑了一百年,笑了一百年,还会继续笑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金砖。金砖上刻着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正在爬行的蛇。她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一笔一划,像在抚摸一个人的掌纹。
“他写了什么?”苏伏问。
冉轻颜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朕,千古一帝,永世长存,而非弃城之帝,留此黄金城,助万民城百姓立身,只此,可免于天下万民不受战乱之苦,颠沛流离之苦,惊慌受怕之苦,亲人离别之苦,天下万苦,由朕来受。”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这座黄金城。金柱林立,金台高筑,穹顶上的宝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她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站了很久,久到火折子又灭了一支,久到暗卫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苏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走吧。”他说。
冉轻颜没有动。她看着那座金台,看着那个宝座,看着那个永远在笑的皇帝。“他应该没有出去,没有逃离万民城。”她说,“他建了这座城,把自己关在里面。他出不去了。”
苏伏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冉轻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吧。找出口。”
他们穿过金柱,走过金台,往黄金城的更深处走去。火光在黑暗里跳动着,照亮了更多的黄金,更多的宝石,更多的永远也带不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