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肃站在村口,看着冉轻颜蹲在陆皓之身边,看着她哭,看着她伸手去擦那张再也擦不干净的脸,又看着她站起身更加猛烈的厮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大人。”一个灰衣人从侧面跑过来,压低声音,“苏伏的人太强,弟兄们顶不住了。”
萧肃没有回头。
“而且……”灰衣人顿了顿,“那杆枪,是崔柏渊。他还没死,被苏家的人抬走了。”
萧肃沉默了一会儿。
“神山的位置呢?”
灰衣人低下头:“没人开口。”
萧肃看着远处那些还在拼杀的影子。苏伏的横刀劈开一个又一个灰衣人,楚笙何的双刀轮转如风,苏家的暗卫像一堵墙,把冉轻颜护在身后。青案的人已经开始退了,不是阵型散乱,是挡不住。萧肃的人虽多,可苏伏的人更强。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
“那就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萧肃的声音很平。
灰衣人抬起头。
“传令下去,”萧肃说,“引爆。”
灰衣人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没有多问,转身跑了。
萧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屋,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村民,看着冉轻颜的背影。他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爆炸声响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第一声炸响在村东头。
不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是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埋药的人选得很准,那棵树是谷粮村的命根子,几百年了,树干粗得四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亩多的阴凉。孩子们在树下捉迷藏,大人们在树下乘凉,游街的队伍从树下出发,死了人的时候在树下停棺。它见过这个村子所有的生老病死,现在它要见自己的死了。
火药是从树根底下炸开的。先是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山崩,闷得人胸腔都在震。然后地面裂开了,树根被炸断,白花花的断口像骨头茬子,朝四面八方支棱着。树干歪了一下,没倒,又歪了一下,还是没倒。可树冠已经着火了,叶子被气浪掀飞,漫天飞舞,像一群受惊的鸟。火从树心往外烧,烧得噼里啪啦响,树干上那些被孩子们刻了几百年的字——某某到此一游,某某和某某好一辈子,一个一个被火吞掉,变成焦黑的疤。
老槐树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颤。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和灰尘,树枝折断的声音像骨头碎裂,一下,又一下,连着响了十几下才停。树冠上的火借着风势蹿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村西头,刘老汉家的房子。
刘老汉家的房子是土坯墙,茅草顶,村里最破的房子之一。他这辈子没住过好房子,年轻时候没钱盖,老了盖不动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死之前能把屋顶换成瓦的,可还没来得及。炸药埋在他家后院的柴垛底下,炸开的时候,整面后墙都被掀飞了,土坯碎成拳头大的块,混着茅草和木屑,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撑着,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还站着,可已经站不直了。灶台上的锅被气浪掀翻了,锅里还有早上剩的半锅粥,粥洒了一地,冒着热气,混着尘土和火药味,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第三声炸响在村南头,打谷场边上。那是村里存放农具的仓库,犁耙、锄头、镰刀,还有几袋没收完的稻谷。炸药埋在仓库的地基下面,炸开的时候,整座房子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木梁飞出去十几米远,砸在打谷场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坑。稻谷袋被炸破了,谷粒洒了一地,混着血,混着土,混着碎瓦片。火从谷堆上烧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第四声炸响在村北头,老周家的院子。炸药埋在院墙根下,炸开的时候,整面院墙向外倒塌,砖头飞出去,砸在巷子里,砸在对面房子的墙上,砸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鸡鸭身上。鸡毛鸭毛满天飞,混着灰尘和烟雾,灰蒙蒙的,像下了一场脏雪。院子里那口水井被气浪掀翻的石头砸中了井沿,井沿裂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冒白气,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第五声炸响在村子中央,城隍庙前。那是村里最老的一座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虽然小,可该有的都有。庙里供着城隍爷,泥塑的,几百年的老物件,身上的彩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泥胎,可村民还是年年给他上香,求他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炸药埋在庙门口的石板底下,炸开的时候,整块石板被掀飞,砸穿了庙门,砸在城隍爷身上。泥塑的脑袋滚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槛边,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庙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供桌上,砸在那些还没烧完的香烛上。香烛倒了,火苗舔上供桌的桌布,桌布着了,火顺着桌腿往上爬,爬到神龛,爬到房梁,爬到整座庙的每一个角落。
第六声炸响在村口,离萧肃不到二十步远。炸药埋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炸开的时候,泥土和碎石飞起来,像一面墙一样朝萧肃的方向压过来。他身边的护卫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碎片。萧肃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抬起头,看见眼前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薄薄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第七声炸响、第八声、第九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分不清先后的顺序。炸药像是无处不在,墙根下、水沟里、柴垛后、碾盘底、猪圈里、鸡窝旁——那些埋药的人像搜虱子一样,把整个村子翻了个遍,能埋的地方都埋了,不能埋的地方也想办法埋了。他们不只是在杀人,是在毁尸灭迹。要把这个村子从地图上抹掉,要让谷粮村这三个字再也没人记得。
气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苏伏被推出去好几步。他稳住身形,横刀撑在地上,刀刃插进泥土里,刀身在震,嗡嗡地响,像在哭。他的耳朵在嗡嗡响,听不清任何声音。他看见楚笙何的嘴在动,在喊什么,可他听不见。他看见苏家的暗卫在往后退,有的人捂着耳朵,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被气浪掀翻了,爬起来又趴下。
他看见冉轻颜。
她被两个暗卫拉着往后拖。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皓之趴着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火海。那支箭,那只伸出去的手,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全在火里,全在那一大片烧得人睁不开眼的红光里。
“走!”苏伏冲过去,一把拽住冉轻颜的胳膊,把她从暗卫手里接过来。
她的手冰凉。不是冷的那种凉,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握着一块冰,像握着一把已经死了的东西。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片火海。她的眼睛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满的,满得装不下任何东西,满得连她自己都装不下了。
第九声炸响在村尾。绣望被村民带走的方向。
苏伏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村民有没有跑远,不知道绣望还活着没有。他只知道,那个方向的天是红的,比别处都红,红得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血。
他拉着冉轻颜往村外跑。身后,炸响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数数,数到最后一个数,这个村子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
萧肃已经上了马。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灰头土脸,官袍上全是灰,袖口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里。他没有拍灰,没有整理衣冠,只是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那些哭声,那些还在倒塌的房子,那些在火里挣扎的人影——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走。”
他带着他的人,从村西头那条还没有被炸毁的小路撤了出去。马蹄声嗒嗒地响,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踩在那些还没烧完的草木灰上,踩在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他们只是走,像一群从屠场里退出去的狼,身上还沾着血,嘴里还叼着肉,可头领说了走,他们就走。
苏伏站在村口,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横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他没有追,不能追。冉轻颜还在他身边,崔老还在后面,那些还活着的村民不知道散落在哪里,苏家的暗卫伤的伤、残的残,他自己胳膊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骨头没断,可肉翻开着,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他不能追。
“苏伏。”楚笙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喘息,“他们走了。”
苏伏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正在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村子。风吹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浪,带着焦糊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吐的甜腥气。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他闻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烧的不是敌人,不是目标,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是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是冉轻颜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苏伏。”楚笙何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