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篝火的余烬还在村口冒着青烟,空气里残留着松木燃烧的味道,混着夜露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飘散。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的青苔都看得清脉络。
冉轻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还回响着那些鼓点、那些笑声、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
她索性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院子里花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红的白的粉的,像一团一团小小的火焰。
崔老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酒已经凉了。
他没睡。
冉轻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崔。”
“嗯。”
“睡不着?”
崔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冉轻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入口,凉丝丝的,有一点点苦。
两个人对坐着,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丛凤仙花上。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
过了很久,崔老放下酒杯。
“颜丫头。”
“嗯。”
“明天神游街,你别去了。”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崔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月光下沉默着。
“老崔。”冉轻颜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崔老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打算瞒着你,”他说,“我比你先到的谷粮村。”
冉轻颜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有天我去溪边走了走。在溪底的沙子里,看见了金粒。”
冉轻颜的手顿住了。
“金粒?”
“很小,极细,混在沙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崔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过了几天,半夜顺着溪水往上走,走到谷粮山后边,一个黑潭边。”
他顿了顿。
“潭水很深,月光照不透。我脱了衣裳,潜了下去。”
冉轻颜攥紧了酒杯。
“潭底有一个洞。钻过去,是山腹。”
他看着冉轻颜,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着光。
“整座山都是空的。梁木支撑着山体,梁木之间,层层叠叠,全是金砖金条还有金饼。”
冉轻颜没有说话。
“十万两。”崔老说,“不止。百万两,千万两。反正数不清。”
夜风吹过,花丛沙沙地响。
冉轻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崔啊。”
“嗯。”
“你拿了没有?”
崔老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有。”他说,“一块都没拿。”
“为什么?”
崔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怕幽国亡魂缠上我,。”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酒已经喝完了,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水渍,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所以你把那些金粉的线索藏了?”
“我把湖边的金砖搬到了高处,让水冲不到。”崔老说,“从今往后,这座山,不会再漏出一粒金子了。”
冉轻颜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花又晃了晃,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土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红色的雪。
“老崔。”
“嗯。”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你。”崔老说,“只有你。”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陆皓之呢?”
“不知道。”
“那你说,萧肃会知道吗?”
崔老沉默了一会儿。
“他应该知道金粉的事。”他说,“青案的人一定找到过金粒,但这的溪水绵延,他们估计还没探寻到根源就被我阻断了,他们不知道山在哪里。谷粮村附近的山太多了,一座连着一座,没有当地人的指引,他们找不到。”
冉轻颜攥紧了酒杯。
“所以他们一定会找村里人问。”
“对。”崔老说。
“我知道了。”她说。
崔老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崔。”
“嗯。”
“我能赚银子,银子换金子,咱都别拿与朝廷的纠纷有关的金钱。”
崔老笑了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知道,颜丫头可是医药圣手经商奇才。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冉轻颜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崔。”
“嗯。”
“那些金子,还在山里?”
“在。”
“会一直在?”
崔老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也格外的沉。
“或许吧,”他说,“不过我们都希望它一直在,不是吗?”
冉轻颜点了点头,推门进屋。
崔老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丛花前,把那些被风吹倒的植株一株一株扶正,培上土,压压实。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院子里的影子也慢慢拉长。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第二天,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裙头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系着墨绿绦带,垂着几缕流苏。绣望替她梳了一个高髻,簪上玉兰花钗,又从妆匣里挑出一对红宝石耳坠,替她戴上。
“小姐,今日好生明艳。”绣望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眼睛亮晶晶的。
冉轻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镜中人眉眼舒展,唇角微扬,看不出半分心事。可她知道,这层明艳底下,藏着昨夜那座山。
“走吧。”她站起身,“今日神游街,你好好玩。”
绣望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村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孩子们举着灯笼满街跑,大人们穿着新衣裳三三两两往村口走,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游街队伍快到了”。
冉轻颜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堆人。陆皓之站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今日穿得这样好看。”
“本姑娘哪天不好看?”冉轻颜笑了笑,目光扫过人群。
崔老不在。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见老崔了吗?”
“一早就不见了。”陆皓之说,“大概是去山上了。”
冉轻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锣鼓声由远及近,游街队伍进村了。最前面是几个举着旗幡的年轻人,旗幡上绣着五谷丰登、风调雨顺,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唢呐、锣鼓、镲子,吹吹打打,震得人耳朵疼。再后面是踩着高跷的、扮着戏文的、抬着神像的,一拨接一拨,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绣望踮着脚尖往里看,看得入了迷。
“小姐!那个踩高跷的怎么那么高!”
“下面绑了木棍。”
“那个扮孙悟空的!”
“是别的村里唱戏的班子。”
冉轻颜应着,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找崔老,也许是找别的什么。
游街队伍从村东头进,从村西头出,沿着田埂往县城方向去了。村民去的不多,只有孩童少年跟着队伍往前涌,孩子们跑在最前面,旁的大人们跟在后面,说说笑笑,把整条路挤得水泄不通。
冉轻颜正要跟着走,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过头。
一个灰衣短褐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相貌普通,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可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冉娘子。”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主人请您移步一叙。”
冉轻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们主人是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冉轻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里,有几个同样灰衣短褐的人,散落在各处,看似漫不经心,可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她身上。
青案。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笑了笑。
“好。等我跟我的人说一声。”
她转过身,走到绣望身边,压低声音:“绣望,我有点事,先去县城。你跟着陆皓之,别乱跑。”
绣望愣了一下:“小姐,你去哪儿?”
“见个人。”冉轻颜拍拍她的手,“别担心。”
绣望还想说什么,冉轻颜已经转身走了。
灰衣人领着她穿过人群,往村外走去。村口停着一辆马车,青帷,桐油顶,看着不起眼,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
“请。”灰衣人掀开车帘。
冉轻颜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辚辚向前,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崔老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走了几百遍几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游街队伍正沿着田埂往县城方向移动,像一条五颜六色的长蛇,在绿色的田野上缓缓爬行。
他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