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郑老板的船从辽东回来了。
消息是凌晨传到青浦的。冉轻颜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打开门,李湖观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说:“掌柜的!郑老板的船回来了!在码头!”
冉轻颜心里一紧,匆匆换了衣裳,跟着李湖观往码头跑。
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郑老板站在船头,正指挥着伙计们卸货。他远远看见冉轻颜,跳下船,大步迎上来。
“冉掌柜!”他一把抓住冉轻颜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成了,成了!”
冉轻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老板松开手,指着船上那些正在卸下的货:“辽东的人参、皮毛、鹿茸,全卖出去了!您的茶和瓷,他们也喜欢得很!下回再去,能翻倍!”
冉轻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码头上堆满了货,一箱箱、一袋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忽然笑了。
“郑老板,恭喜。”
郑老板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冉掌柜,同喜同喜!”
货卸完,冉轻颜正要回去,郑老板叫住她。
“冉掌柜,有样东西,是带给您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冉轻颜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只有几个字——“云兮亲启”。
字迹她认得。
是付桑。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
“云兮见字如吾。又至夏,说来,我已离家一年有余,此是第二次来信了,只是想念青浦的桂花糕,想念和你一起在码头吹风的日子。不知何时能再见,盼君珍重,再珍重。”
冉轻颜看完信,笑了笑。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同一天下午,商会收到朝廷公文。
七月初皇帝寿辰,额外召几个皇商入宫赴宴,青浦商会有一个名额。
消息一传开,商会里就炸了锅。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跃跃欲试。可最后,半数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冉轻颜。
老吴第一个站出来:“云兮,你去!”
老陈跟着点头:“对,你去最合适!”
连那几个原本想争一争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冉轻颜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崔老说的话——“大家信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她点了点头。
“好。我去。”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准备进京的事。
桂香居的事交代给阿桂,云鸢斋和莲雾堂的事交代给阿莲,李湖观就能专心管着进货送货,铺子还有不少得力的手下,冉轻颜总是放心的。来鹊医馆托给崔老,吉冉酒楼全权托给付大嫂。
阿桂听说她要进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云兮,你什么时候回来?”
冉轻颜拍拍她的手:“办完事就回来。”
“那要是办不完呢?”
“办不完也得回来。”冉轻颜笑了笑,“铺子还等着我呢。”
李湖观倒是一脸兴奋:“掌柜的,我也想去!”
冉轻颜想了想,点点头:“要是你的活你能找到妥帖的人办好一点不出岔子的话也成,你也去。”
李湖观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绣望听说能回奉京,兴奋得不行,天天缠着冉轻颜问要带什么衣裳、要不要做新裙子。
冉轻颜被她问得烦了,扔给她一块碎银:“自己去买两身新的,别来烦我。”
绣望接过银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崔老没说什么,只是夜里多炖了一锅羊肉。
临走前一晚,冉轻颜在屋里收拾东西。
打开妆匣时,她看见了那支玉兰花钗。
来青浦后,她一直收着,只在重要场合戴过几次。
她拿起钗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玉兰花瓣还是那么白,那么润,像刚摘下来的一样。也不知道苏伏是找了乔州什么样的工匠,这做工实在精致的过分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钗子放进包袱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支钗子上。
夏至那天,冉轻颜去了连荷桥。
桥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远处的天边。
某年的夏天,她在这里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桥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撞上去的时候,他伸手拉了她一把。
那人不知道还在不在青浦,不知道还来不来这座桥。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整座桥染成金红色。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六月底,冉轻颜一行启程进京。
码头上站满了人。阿桂、阿莲、老吴、老陈、郑老板……还有好多商会里的熟人,都来送她。
阿桂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云兮,你早点回来啊。”
冉轻颜拍拍她的手:“看好铺子,等我回来。”
李湖观站在旁边,兴奋得直搓手。
船要离港了。
冉轻颜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阿桂还在挥手,老吴在喊什么,郑老板站在人群后面,朝她拱了拱手。
她笑了笑,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船缓缓离港,码头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脸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江水茫茫,一望无际。
冉轻颜转过身,走进船舱。
七月初二,船抵通州。
换马车,往京城去。
冉轻颜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墙。
那道城墙,她认识。
两年多前,她从那里逃出来。
现在,她回来了。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绣望在旁边紧张兮兮地问:“小姐,您紧张吗?如果遇到京城的熟人,会不会被认出来啊?”
冉轻颜没答话。
她攥着袖子的手,攥得有些紧。
马车辚辚向前,离那道城门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奉京城,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