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梳着精致的双环望仙髻,乌黑发丝间点缀着银鎏金蝴蝶步摇与粉白芙蓉花。一身襦裙,月白上衫绣着朱红四瓣纹,水蓝齐胸裙垂坠如瀑,外罩石榴红披帛,金菊缠枝纹在衣衫上栩栩如生。
她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若是和一群美娘在一起,她定然是不会突出的,尤其是在美人遍地的青浦。但一个懂经商、会医术、会诗词和乐器的女子又长了一副花颜容貌,便是足够名传整个青浦的奇女子。
“呦,够隆重啊,颜丫头这是要变成花蝴蝶飞去了!”崔老看着明媚张扬的冉轻颜立在院中,笑着打趣起来。“飞哪里去也离不开师父你啊,轻颜还等着师父待我成婚时为我添妆呢!”“你还想着出嫁的事呢?我当你忘到了九霄外去呢!”崔老感叹起来,冉轻颜却摇了摇头,说:“不是出嫁,是招赘。”崔老闻言笑意更甚“那就看你能赘回来个什么样的儿郎!”
……
荷花宴设在傍晚。
湖心亭里张灯结彩,四面荷风送香,说不出的雅致。冉轻颜到得不早不晚,与几位相熟的商户娘子寒暄几句,便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赏荷。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沿着九曲桥往湖心深处走去。冉轻颜落在后头,慢慢走着,目光落在那些粉白的荷花上。
“好看吗?”
声音从身侧传来。
冉轻颜转过头,萧肃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也看着那片荷花。
“自然好看。”她说。
“你生的确实好看,以前打扮的太过俗气,才不突出,如今你来了青浦,倒是也称得上花容月貌了。”
“我还当是萧大人问我荷花如何,若是问我,那我便要说是奉京第一美人,青浦第一奇女子了。”冉轻颜半开玩笑的说。
萧肃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慢慢走。
两人走了一程,前头的人已经远了,四周只剩荷叶沙沙的声响。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荷花在斜阳里镀着一层暖光。
“冉轻颜。”萧肃忽然开口,直呼她的名字。
冉轻颜脚步顿了顿。
“你在青浦这一年,做得很好。”他说,“三家分号,商会立足,比我想的强。”
“是你小瞧了我冉轻颜的本事。”
萧肃看着她,夕阳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与从前在京城时不同,那时她看人总带着三分警惕、三分试探,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鹿。可现在——
她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青浦吗?”他问。
冉轻颜没答。
萧肃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往常不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因为你。”
冉轻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京城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冉家没了,苏伏也死了,你死遁也好,私奔也罢,那些都不重要。”萧肃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
“轻颜,跟我回京。”
荷叶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冉轻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萧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民女是乔州人,姓冉没错,云兮没错。但不是什么冉十七娘,也不认识什么京城的人。”
萧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去,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
“好。”他说,“云兮姑娘,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冉轻颜站在九曲桥上,看着那片被风吹动的荷花,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付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云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了。”“付大哥找我有事?”冉轻颜问。“我可是在走前又为你谈下了一笔生意啊!”付桑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朝冉轻颜递去了那价值三百两银子的订货单据。冉轻颜笑了笑,转而和付桑闲聊,二人又走回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夜晚,荷花宴开席了,主菜是广和楼的经典八道荤素搭配的菜品,还有两样米香寨的糕点,云鸢斋夏季独有的两样甜品,和一碗云鸢斋限量售卖的冰粉。
付桑不算是商会的人,在开席前就已经回去了。也得亏回去了,不然就该傻呵呵的死翘翘了,冉轻颜心想。这饭菜里一股子乌头的气味,冉轻颜还没入口就闻到了,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毫无察觉的吃了饭菜,冉轻颜不禁在内心感谢崔老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教她医术教她认识草药和其气味,不然,今日也就该西去了。
还不到两刻钟,商会有近一半的人都出现了面部唇舌麻木刺痛的现象,冉轻颜借机寻了个借口离开。
只是天公不作美,冉轻颜都快走到荷花园门口了,埋伏的刺客行动了,各个角落突然出现了黑衣人。冉轻颜几乎颤抖着叹息了一声,这配方她熟啊,合着上回是演练呗?
有几人发现了面色痛苦的冉轻颜,不由分说的直直冲过来,冉轻颜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身提起裙子撒腿就跑,也幸好钗子步摇什么的够牢固,除了掉下些碎发,发型基本没乱,若是丢了根钗子,冉轻颜可就要心疼死了。
见出了荷花园刺客还没有放过的意思,冉轻颜只得继续跑着。荷花园门口直走没多久就是条宽大的河,相链接的连荷桥足足修了有近三十米长,筑成了抄手游廊的样子,来往的人是不少的。这让冉轻颜稍稍松懈了些许,人多的地方或许能让他们不要胡来。
桥上,冉轻颜慌乱之中撞上了一堵墙,一堵温热的,不那么坚硬的白墙。冉轻颜踉跄着想要稳住身形,险些摔倒,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了回来。
“跑什么?”
冉轻颜本想继续狂奔,听见那令他熟悉的,轻轻冷冷的,如深秋溪水一般的声音,她这才抬头。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那张脸比一年多以前更冷了几分,下颌线条更锋利,眼底的冰层也更厚。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等到冉轻颜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苏伏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那三人身上。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别回头,往前走。”话音刚落,他松开她的手腕,与她擦身而过。
冉轻颜忽地变轻松了些许,但还是略微担忧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她没有回头,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时,苏伏也跟了上去,站在冉轻颜的左侧,与她一同离开。
“他们是谁?”苏伏问。
“不知道,荷花宴开席的饭菜里有乌头,乌头作用不当便会致命,有人要杀了商会的所有人。下毒的人和那些刺客应该是一伙的。剩下的,我不知道。”冉轻颜低声迅速说完后长舒了一口气。
“别慌,你现在安全的很。”苏伏说道。
冉轻颜抬头看向前方,萧肃和青浦的知府已经带着衙门的人赶来了。
“云兮!”付桑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冉轻颜,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没过几秒,又似突然意识到不合适一样松开了手,低头说了几声抱歉,又询问起有没有受伤受惊一类的话来。冉轻颜此刻才发觉苏伏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荷花宴的饭菜里有乌头,有人要杀了商会的所有人。下毒的人和那些刺客应该是一伙的,我刚脱险,正要报官。”冉轻颜话落,萧肃略带担忧的看了眼冉轻颜便跟着知府和官兵去了荷花园。“云兮,吓死我了。”付桑这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送冉轻颜回跨院。“云兮,你还是雇几个侍卫贴身跟着你才好,我得知消息时,真真是要吓得没魂儿了。”付桑仍旧心有余悸。
他去官府缴税银后才走到府衙门口就见到萧肃领头身后跟着知府和一批官兵。拉住了关系还不错的知府一问才知道有人秘密报官说荷花园有刺客埋伏要灭了青浦最大头的所有商贾。那时他真是要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了,又强行定住了心神跟着官兵一起赶过来。付桑敢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跑那么快过,直到看见他心底的云兮一个人在桥上往官府的方向去,他才觉得他的老天又活了。
“没那么严重的,付大哥快回去吧,天这么黑了,别叫付大嫂着急。”冉轻颜话落就推搡着付桑回去,自己也转身进了跨院。
崔老还在研究他的青菜为什么长的不够大。见到回来的冉轻颜,不由发问:“怎回来这么早?”“和南湘馆似的,我差点回不来了,饭菜里透着一股子乌头味。”冉轻颜躺在了平日崔老晒太阳的躺椅上,感受着劫后余生变得更加新鲜的空气。“乌头?呦,那可难查了,青浦的医馆遍地都有这玩意儿。”“和咱们没关系。”冉轻颜说道。
荷花宴啊,该死的,又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