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日,天刚蒙蒙亮,冉轻颜和狗子就出了城。
两人雇了辆驴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在城门口趴活儿趴了二十年,青浦方圆百里的路没有他不熟的。狗子跟他讲价,讲了半天,最后说定二十文钱,送到桂花庄,等他俩办完事再拉回来。驴车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路两边的田里,早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一片,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冉轻颜靠在车帮上,眯着眼看那些稻田,不知在想什么。狗子缩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个干饼子,小口小口地啃。他今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阿桂连夜给他改的,把一件旧褂子裁短了,缝得歪歪扭扭,但他穿得挺直,像穿着什么了不得的好衣服。
“掌柜的,”他忽然开口,“那吴老汉要是问咱们是做什么的,咋说?”“实话实说。”冉轻颜眼睛没睁,“开杂货铺的,想做糕点,想进他家的糖桂花。”“那他闺女的事……”“见了再说。”
狗子点点头,继续啃饼子。
孙老汉在前面甩了一鞭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搭话:“两位是去桂花庄进货的?那地方我熟,年年秋天拉桂花进城,一趟能挣好几十文呢。”
冉轻颜“嗯”了一声。
孙老汉也不在意她话少,自顾自地说下去:“桂花庄的人好,实在,不坑人。尤其是那个吴家,他家做的糖桂花,整个青浦数一数二。去年我拉他们家进城,那一车桂花,香得我老头子一路打喷嚏——”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狗子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完偷偷看冉轻颜。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桂花庄到了。
说是庄,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
孙老汉把驴车停在村口,指了指村里头:“吴家在村东头,第三棵大槐树边上就是。我在这儿等着,你们慢慢去。”
狗子道了谢,领着冉轻颜往村里走。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两个陌生人。狗子一路问过去,终于在第三棵大槐树边上找到了一户人家。
篱笆围成的小院,三间青砖瓦房,院里有棵老桂花树,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蹲着一个老汉,正拿着把小刀在削什么东西,旁边蹲着一条黄狗,见他俩走近,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那老汉抬起头来。
六十来岁,黑瘦,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打量了冉轻颜和狗子一眼,目光落在狗子脸上,忽然笑了:“是你这小子!我还当你不来了呢!”狗子赶紧上前一步:“吴伯,这是我们掌柜的,姓冉,亲自来庄上看货。”吴老汉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冲冉轻颜点点头:“冉掌柜?请进请进。”
冉轻颜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
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用竹篾盖着,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甜香。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捆干菜,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像有人在做饭。
“吴伯,您家这院子,收拾得真好。”她说。吴老汉摆摆手:“庄稼人,没什么好不好的,能住就成。”他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阿莲!来客人了!沏壶茶!”
灶房里应了一声,不多时,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清秀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一壶茶和两个粗瓷碗。她走过来,把托盘放在院里的木桌上,抬起头看了冉轻颜一眼。
那一眼,让冉轻颜心里微微一动。
不是惊艳,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那女子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也不过分打量,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她的模样算不上精致,可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小女,阿莲。”吴老汉介绍道,“在城里做过几年,去年回来的。茶是她沏的,冉掌柜尝尝。”
冉轻颜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微微的苦,随即泛起一丝回甘,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桂花,像是……茉莉?
“好茶。”她放下碗。
阿莲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笑过,转身又回了灶房。
吴老汉看着闺女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话少。在那户人家待了三年,回来就不爱说话了。”狗子在一旁插嘴:“那户人家?是做什么的?”“城东的周家,做丝绸生意的,大户。”吴老汉说,“阿莲在他们家厨房里帮忙,跟着周家的厨娘学了不少本事。后来周家要搬去扬州,问阿莲跟不跟去,她没跟,就回来了。”
冉轻颜听着,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吴伯,您闺女做的糕点,您吃过吗?”吴老汉愣了愣,随即笑了:“吃过,怎么没吃过?过年的时候她做了一盘桂花糕,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没吃过那么好的。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也不舍得让她出来找活计——”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冉轻颜站起身:“吴伯,能让阿莲姑娘做一回吗?我想尝尝。”
阿莲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时辰。
冉轻颜就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等着,狗子蹲在一旁,时不时往灶房那边瞄一眼。吴老汉搓着手,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给冉轻颜添茶,一会儿又站起来看看灶房,比他闺女还紧张。
太阳渐渐升高,灶房里飘出一阵又一阵的香气。
起初是面粉被烘烤的焦香,接着是猪油和糖融化后的甜香,最后,是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混着所有香气一起,从灶房的门缝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狗子使劲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
吴老汉也咽了口口水,讪讪地笑:“这丫头,做的东西就是香。”
灶房的门开了。
阿莲端着一个粗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的颜色,上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把盘子放在冉轻颜面前,退后一步,安静地站着。
冉轻颜低头看着那盘糕点。
卖相不算精致,比不上米香寨那些摆在柜台里的。可那香气……那香气是真真切切的,不浓不淡,刚刚好让人食指大动。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入口即化。甜味恰到好处——不像北边那么甜腻,也不像寻常糕点那样寡淡。最妙的是那股桂花香,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融进了糕里,每一口都能尝到。
她慢慢嚼着,细细品着。
阿莲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冉轻颜把那块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
“阿莲姑娘,”她说,“你这手艺,跟着谁学的?”
阿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周家的厨娘,姓徐,扬州人。她说我做点心的天分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带着一丝淡淡的南方口音。
冉轻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徐厨娘说得对。”她站起身,对着阿莲,认认真真地说:“阿莲姑娘,我想请你来桂香居,做我们的糕点师傅。月钱三百文,包吃,每旬歇一日。逢年过节,另算红利。你愿意吗?”
阿莲怔住了。
吴老汉也怔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狗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替她答应。
阿莲看着冉轻颜,看着这个从北边来的、穿着朴素却让人不敢轻视的年轻女子。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你能行”的笃定。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老汉开始着急,久到狗子快憋不住要开口。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好。”
回城的路上,驴车比来时多了一个人。
阿莲坐在冉轻颜旁边,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她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用了三年的菜刀——吴老汉非要她带上的,说出门在外,手里有家伙壮胆。孙老汉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桂花庄的吴家闺女,进城做活了?这可是新鲜事……”
狗子挤在车尾,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看看阿莲,一会儿看看冉轻颜,嘿嘿直乐。
冉轻颜靠在车帮上,看着路两边往后掠过的稻田,没说话。
阿莲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凭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任凭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乱她们的头发。
太阳渐渐偏西,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阿莲忽然开口:“冉掌柜。”
“嗯?”
“你就不怕我手艺不好?就尝了一块糕,就敢雇我?”
冉轻颜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那张清秀的脸被晚霞映得微微泛红,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用了三年学的东西,”冉轻颜说,“我尝一块,就够了。”
阿莲愣了愣,忽然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桂香居的小院里,阿桂已经急得团团转。从下午就开始等,等到了太阳落山,还不见人回来。她让绣望去城门口看了三趟,一趟比一趟空手而归。
“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那桂花庄在城外,路上安不安全?”绣望被她念叨得耳朵起茧:“阿桂姐,你就别转了,小姐又不是小孩子——”
话没说完,院门被推开了。
冉轻颜走进来,身后跟着狗子,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阿桂愣住。
冉轻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阿桂,这是阿莲。往后,她跟咱们一起住。”
阿莲上前一步,对着阿桂微微点了点头。
阿桂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去收拾屋子!”
她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绣望在后头笑出声来。
崔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躺椅上坐起来,眯着眼打量阿莲。阿莲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瞬。
崔老忽然“啧”了一声,别开眼,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丫头,”他对着冉轻颜说,“你这回,捡着宝了。”
冉轻颜没答话,只是笑。
月光从那丛凤仙花上头洒下来,洒了一地银白。那丛花开得比刚来时更盛了,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像一团一团小小的火焰。
阿莲站在月光里,抬头看着这个小院。
墙角的凤仙,檐下的辣椒串,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那个站在门口、对着她傻笑的年轻姑娘——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里……好像可以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