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东京
不久后,此时在上海的锦君青也被父亲安排去了日本,一开始锦君青具以力争第一次与父亲背道而驰,或许是叛逆的情绪在作祟,在他看来,此时的他去日留学无疑将一无所获,这个时候已经有太阳升起,何必要多一轮红日,此时黑夜正缺失圆月,他更需要留在国内好好学习,加入隶属于他的争议
但父亲此刻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送出去,知道自己在如何辩解,也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便开始闹绝食
虽知道父子之情贵重但,这样的决心足以证明了他不想去的决心,千算万算却不知,父亲请手倒的茶是杯送行茶
锦君青是被一阵颠簸摇醒的
睁开眼时,头顶是一块陌生的、低矮的木板,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铁锈、桐油、还有潮水浸泡过的木头散发出的腐气,他躺在一张窄窄的铺位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旧大衣,衣领处有一股樟脑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他愣了很长时间
意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块一块地露出来,他想起父亲,想起那碗茶,想起自己怎么喝了几口就觉得天旋地转,想起最后的念头是“这茶怎么这么苦”,然后就没有了,之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空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等着被填上他不认识的东西
船还在晃,不是大晃,是那种缓缓的、像摇篮一样的晃,晃得人想吐,他撑着铺位坐起来,头沉得像灌了铅,船舱里没有窗,只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铁皮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推开门
海
无边无际的海
灰蓝色的、起伏不定的、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他扶着船舷,看着那条被船尾划开的白色的水路,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合拢,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刚刚裂开,又被水填满
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又吹干,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愤怒,是委屈,是那种被人硬生生从地上拔起来的、连根带土的疼,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草,根须还带着故乡的土,人已经到了海上
船是去日本的
他知道的时候,船已经开了三天,是船上一位懂中文的管事告诉他的,那管事姓陈,是船上的账房,福建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看着锦君青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你爹也是为你好,”陈管事说,“这年头,留在国内能做什么?读书读不成,做事做不成,出去学点东西,将来回来,总有用处”
锦君青握着那块干粮,没有吃,干粮很硬,硌得手心发疼,他想说“我不需要他为我好”,想说“我想留在国内做我能做的事”,想说“我不想去那个地方”,可是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船在海上,方向已经定了,他回不去
到了日本之后的日子,比海上更难熬
他不认识路,不认识人,不认识那些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日文字,他住在一家小客栈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推开窗就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总有人在说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流过去,不留痕迹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没有人捡,也没有人在意
他在偶然间包袱里翻到了父亲塞进去的东西,一封信,一叠日币,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君青:此去异国,非我所愿,亦非你所愿,然时局如此,留在家中,终无出路,早稻田大学已为你办妥入学事宜,好好读书,莫负此身”
他把信折好,放回包袱里,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写“我恨你”太轻了,写“我理解你”那是假的,他便不写,把信压在包袱最底下,压在那些换洗的衣裳和那本翻旧了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下面,像压一块石头
早稻田大学的校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门,走进去,就是另一条路
他是在那道门里撞到那个人的
那天他走得太快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慢下来,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慢下来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孤独、恐惧、还有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感觉,他低着头往前走,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擦肩而过的碰,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他的额头磕在那人的肩膀上,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衣裳和书滚了一地
他抬起头,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苏州,不是上海,不是任何一个说“对不起”就能被听懂的地方,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英文单词:“Sorry”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被他撞得退了两步,眼镜歪了,那人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
衣裳叠好,书摞好,包袱系好,那人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没……关系,”
四个字,用中文说的,发音不太标准,“关”字拖得太长,“系”字又太短,可是锦君青听懂了,他听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温和的、探究的光,他的面容不算特别,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锦君青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很远的地方认识的人
也是这样的目光,沉静的,不急不躁的,像一潭水,表面没有波澜,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稳稳地流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
那人忽然笑了,不是大笑,也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恰到好处的、让人不觉着陌生的笑,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我名字是竹内薰,请教阁下何名?”
锦君青怔了一下,他站直了身子,把包袱抱在胸前,像一个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他说:“我是留学生锦君青,来就读政治经济学专业的学生”
竹内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右手,在锦君青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加油啊,锦君”
那个称呼让锦君青恍惚了一下,锦君,不是“锦君青”,不是“锦同学”,是“锦君”,他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些书,那些日译的著作,那些从日本传来的、关于新思想和新世界的文字,书里提到中国人时,用的就是这样的称呼——姓在前,名在后,加一个“君”字
他站在那里,看着竹内薰转身走远,深灰色的西装在秋日的阳光里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包袱被他抱得发烫,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道门
两年后
锦君青已经不再迷路了,早稻田大学的每一条路他都走得熟,从校门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那家他常去的、卖便宜咖喱饭的小店,他甚至学会了在电车上看站牌,学会了在市场讨价还价,学会了用那些弯弯曲曲的日文字写自己的名字
这两年,他变了很多
不是外表——外表的变化是渐进的,他自己几乎察觉不到,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棵树从根部长出来的力气,一寸一寸地往上顶,顶开了泥土,顶开了那些压在上面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可信,他发现有些人也是好的——卖菜的老太太会多给他塞一根葱,图书馆的管理员会帮他留一盏靠窗的灯,电车上的陌生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推醒他,告诉他到站了,这些人不是他想象中的“敌人”他们只是普通人,和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吃着饭,睡着觉,为柴米油盐发愁
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上海的那些巷子,苏州的那池水,还有那个压在枕头底下的、写着“等我回来”的明信片——这些东西一直在他心里,像一盏不灭的灯,隔着海,隔着岁月,隔着那些他写不出来的信,一直在亮着
他很久没有给简津木写信了
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他来这里,不是他愿意的;他在这里,不是他想待的,他怕一开口,那些委屈、愤怒、不甘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淹了信纸,也淹了那个远在巴黎的人,他不想让简津木知道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的,那太狼狈了,太不像他自己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沉默着上课,沉默着读书,沉默着在深夜的宿舍里,把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日记里,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他加入那个秘密读书会,是在第二年的秋天
介绍他加入的是一个比他高一年级的学长,姓林,台湾人,说话带着软软的闽南口音,林学长在课后悄悄拉住他,问他:“锦君,你对马克思主义有兴趣吗?”
锦君青愣了一下,他不是没有读过那些书,在上海的时候,他就从父亲的藏书中翻到过《**宣言》的中译本,读了,没全懂,但记住了,那些字像种子,埋在他心里,一直没发芽,但也没烂掉
“有兴趣”他说,
林学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下周三晚上七点,神田区的一家咖啡馆,你来就是了”
他去了
咖啡馆很小,藏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大家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桌上只有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旧照片里的人
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那天讨论的是“殖民地问题”一个日本学生说,日本应该帮助亚洲各国摆脱西方列强的殖民统治,建立“大东亚共荣圈”,锦君青听着,心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一时说不出不对在哪里
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帮助别人摆脱殖民,和被帮助的人有没有选择的权利,是两回事,你不能一边说着“我们是来帮你们的”一边替别人做决定,那不是帮助,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这个道理,他是在读书会里学到的,也是在读书会里,他再次见到了竹内薰教授
那天竹内薰是来讲课的,他站在那张长桌前,手里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站着,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缓缓地讲着“亚洲的过去与未来”他讲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沉甸甸的,放在桌上,等你自己去搬
锦君青坐在角落里,看着竹内薰的白发在煤油灯的光里微微发亮,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校门口撞到他的那个午后,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中文,不知道命运在那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
读书会每两周聚一次,有时候在咖啡馆,有时候在竹内薰的家里,竹内薰的家在东京郊区,一栋和洋折中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柿子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
锦君青第一次去他家,是一个下雨的傍晚,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柿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内薰领他进了书房,让他随便坐,自己去厨房泡茶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挤满了日文书、中文书、还有几排英文书,锦君青站在书架前,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新青年》
全套的,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扉页上盖着一枚小小的藏书章,刻的是“竹内藏书”四个汉字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新青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个日本教授,在他的书房里,收藏着全套的中国进步刊物,他读这些文章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赞同吗?反对吗?还是仅仅把它当作“研究对象”像解剖一只青蛙一样,冷静地、不带感情地切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竹内薰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本《新青年》,笑了笑
“锦君,你也读这个?”
锦君青点点头,“在上海的时候读过一些,不全”
竹内薰把茶盘放在桌上,走到书架前,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书脊,“这些是我多年来陆续收集的,有些是托朋友从上海带回来的,有些是在神保町的古书店里淘到的,”他顿了顿“你们国家的这些年轻人,写的东西很有力量,有时候我读着读着,会忘记自己是一个日本人”
锦君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把《新青年》放回书架上,接过竹内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煎茶,淡淡的,有一丝苦涩,回味却是甘的
那天晚上,竹内薰留他吃了晚饭,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菜很简单——一条烤鱼,一碗味增汤,一碟腌萝卜,竹内薰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了才放下筷子,看着锦君青,问了一句让他想了很久的话
“锦君,你认为,你们国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锦君青放下筷子,想了想,他想了很多答案——枪炮,金钱,教育,制度,可是这些答案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它们都对,但都不够,不够深,不够根,不够碰到那个最底下、最疼的地方
“是权利”他说“让普通人站起来的权利,让他们不再是别人的附庸,让他们有机会决定自己的命运”
竹内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茶壶,给锦君青的杯子里又添了一些茶,茶已经凉了,锦君青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深绿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来晃去
竹内薰后来又说了一些话,他说:“日中两国,一衣带水,将来亚洲的解放,要靠两国的年轻人共同奋斗”
锦君青点了点头,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摇头,不是不同意,是觉得不够,不够的地方在哪里,他说不清楚,也许是“解放”这两个字,被不同的人说出来,意思是不一样的,对一些人来说,解放是让别人站起来;对另一些人来说,解放是自己站起来,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竹内薰未必不懂,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研究了中国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中国的书,他怎么可能不懂?
他只是选择了不说
锦君青走出竹内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夜风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他沿着那条窄窄的路往车站走,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苏州
想起沧浪亭的池水,想起那个坐在石凳上读英文书的少年,想起那碗糖粥,想起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明信片,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怕一想,就收不住
可是今晚,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简津木一个问题:“什么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简津木当时想了想,反问他:“你相信天地所给好的既定结局吗?”
他说:“不相信,如果结局已经注定,我们可以去改变呀,为什么要信这些妖魔鬼怪?”
简津木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酥,塞进了他嘴里,桂花酥是下午厨房刚摘的桂花做的,酥皮薄得透明,一咬就碎,桂花的香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口腔,像喝了一口桂花酿,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隔着那层甜甜的、模糊的雾气,他看见简津木在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
他站在东京的街头,夜风拂面,杨柳凄凄,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桂花香,只有雨后泥土的潮气,和远处电车轨道上残留的铁锈味
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车站到了,电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东京在夜色里缓缓后退,那些灯火、那些招牌、那些他渐渐熟悉起来的街景,像一幅流动的画,一帧一帧地过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本随身带着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书页发黄,扉页上那行字也褪成了浅浅的灰色,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掌贴着书脊,感受着那些纸张的厚度和温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电车在轨道上稳稳地行驶着,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那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慌,像是在说:还活着,还在走,还没到
他不知道的是,竹内薰送他出门后,并没有回屋,他站在玄关处,看着锦君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厚书,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书,他翻开封面,书的内部被挖空了,里面藏着一部小巧的电台,他戴上耳机,拧开旋钮,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他开始发报,手指在按键上起落,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雨打在柿子树叶上
他发完最后一条信息,摘下耳机,关掉电台,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柿子树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风吞掉了,没有人听见
而在开往宿舍的电车上,锦君青靠着窗,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插在口袋里,贴着那本旧书的书脊,电车摇晃着,他的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苏州,还在沧浪亭的池边,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还坐在石凳上读书,他走过去,想看看他在读什么,脚下却一滑——
他醒了,电车到站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下车厢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的味道,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桂花酥,没有那本旧书的温度,只有他自己的体温,在秋风里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月光铺撒,身影消失在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