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落漓起 第6章 姀姐

苏姀把最后一口桂花酿喝完，将空杯子搁在石桌上。她没急着走，只是靠在躺椅扶手上，歪头看着段歆漓把棋盘上的黑曜石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紫发从肩侧滑下来，被廊下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阿漓，”她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音量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叫那声‘姀姐’——是不是因为我是阿烬的姐姐。”

段歆漓收棋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对上苏姀的目光。苏姀正看着她，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微微上扬，表情是惯常的慵懒散漫，但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认真。

“不只是。”段歆漓把最后一颗黑曜石棋子放进棋盒，盖上盖子，声线平稳而坦诚，“因为你之前帮我挡了方谨言，因为你在偏厅里没有追问那个问题，因为你这几年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族——还因为你每次笑的时候都在替所有人藏着心事。你不是因为是阿烬的姐姐才值得我叫这声姐。但你恰好是阿烬的姐姐。所以我叫的时候，也是在叫你——也是在叫她。”

苏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起眼角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风情慵懒的笑，也不是处理方谨言时猎物咬钩式的笃定。这个笑很轻，很软，像是在一个住了很久却从来不敢太认真的角落，终于被人轻轻敲了敲门。

“懂了。”她站起来拿起空酒杯，走过段歆漓身边时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段歆漓的额头——像蜻蜓点水，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已经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藏得很好的、柔软的笑意，“这声‘姀姐’我收了。以后老宅里有人找你麻烦，直接报我名字。”说完转身朝回廊走去，紫发在夜风里轻轻飘起来，背影依旧是那副慵懒洒脱的模样，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段歆漓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耳垂上那枚微微晃动的紫水晶耳坠，声音被夜风揉得极轻极柔。

“阿漓。你刚才说‘也是在叫她’——她听到了会很高兴。”

苏姀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段歆漓坐在原地，把棋盒放进茶盘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正山小种喝了一口。桂花酿的余甜还在杯底，和冷掉的松烟香混在一起，不伦不类，但意外地不让人讨厌。她低下头，眼角弯起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苏姀看人太准了。她说“她听到了会很高兴”——苏烬确实听到了。刚刚在偏厅里，她当众把手搭上去的时候，苏烬低头握她手指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那不是得逞的得意，是被当众偏爱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回应。段歆漓当时没有说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力道。所以她叫那声“姀姐”，不只是叫给苏姀听的，也是叫给苏烬听。她想让苏烬知道——你的家人，我已经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你姐姐，我已经当成了自己的姐姐。不是为了讨好，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你。因为她们是你的血亲，所以你爱着的人，我也会认真去爱。

茶室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段歆漓抬起头——苏烬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厅出来了，正站在茶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段歆漓面前，杯子的把手朝着她的右手。然后她在段歆漓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端着另一杯茶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姐刚才出门的时候撞到门框了。她骂了一句，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段歆漓端起那杯新泡的茶，低头看着杯沿上那一圈极淡的水痕，唇角微微弯起。整个老宅都知道苏姀这辈子撞到门框的次数屈指可数——她那双十二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踩在任何一种地面上都稳得像钉进去的钉子。“撞到门框”不是意外，是她刚才那番话的余震。而苏烬说这句话时语气越是平淡，就越说明她听懂了。听懂了那声“姀姐”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苏烬。”段歆漓放下茶杯。

“嗯。”

“下次方谨言再找我，我不会自己处理。我会先告诉你，然后告诉姀姐。你们两个——一个硬刚，一个让他死得更好看。”

苏烬垂眸看着杯子里澄黄的茶汤，片刻后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声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随你。”

段歆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杯茶往苏烬手边推了推。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头顶是漫天繁星，身后是满院子还没收起来的烟花筒。茶还烫，月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