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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图 第54章 剑锋紫(其九)

作者:燕不学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04 00:37:36 来源:文学城

“六小姐”对自己身兼竹子精、水草精的评判一无所知,毫不在意二人各怀心思的审视,款款福身:“见过陵先生,见过陵小老板。”

顾西章在椅前站定,向六小姐请手:“姑娘不必客气,请。”

六小姐再度向她福身作礼,自始至终目不转睛,脉脉含情尽在不在言中。

顾西章不急入座,提热壶为少主家和自己沏了两杯半冷不热的粗茶,却难以忽略身后炙热的打量,不由皱眉。

建炎二年至今已有四十三载,罗霄不一定在人世,罗家的后人不一定知道当年的往事内情。顾西章不至于视罗六小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何况,她以“赏酒先生”身份同小殿下来此地,是为探察粮草转运动向。

允定乡家家酿酒,为大批购入粮食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允定通河东岸属于罗家,西岸的所有酒家都与罗家交好么?

不一定。

起码,前日追着送“浪白”的杨家,以及后来蜂拥送酒的那二十余家不一定全是。

要确定长塘湖巫山是否蛮金贼谍囤积转运粮草的要地,势必要入巫山一探究竟,六小姐无疑是送上门的契机。

但——

六小姐昨日来送酒赔罪,尚张弛有度,不卑不亢,不过一夜,她知道了什么,缘何全然换了副面孔?

思索间,茶已斟满,顾西章捋起袍摆入座,随手端起茶盏,顺着稀松的热气看向六小姐,“昨日送来的酒我尝了,不错。那酒可有名号?”

“尚无名。”六小姐翘起兰花指,将鬓侧一缕散发勾到耳后,笑盈盈道,“若合陵先生喜欢,可否请先生赐名?”

顾西章与六小姐隔空对上视线,顿时移开——那姑娘眼睛里好似有火在烧,再往深处瞧,原来映着少主家今日绯若火烧云的衣袍。

“陵二。”少主家面沉似水,全然盖住了烈烈红衫的张扬,话里火气隐忍,“我们来买酒不是买笑,没得闲话。”

“主家说的是。”顾西章应了声,转口叫麻甜田,“麻掌柜,昨日选中的四种,同酒家知会过了么?有没有给出定额?”

麻甜田道:“知会过了。”

他昨日还担心殿下和郡王沉迷于装扮酒楼少主家和赏酒先生,给乡人留下一场空欢喜,幸而昨夜代繁便转告了郡王的意思,于是早上一面烧粥,一面三分做戏、七分为郡王捧场地给四酒家送了贴。

他这厢送贴归送贴,眼看一上午过去,没有一个回信的,麻甜田嘀咕允定的酒家似乎不太上路子,道:“我去催一催?”

顾西章沉吟片刻,道:“不如请酒家来客栈一叙,各家能供多少当场定下,若允定一地筹厝不足,主家要去下一地,没那么多辰光耗着。”

麻甜田得令,点了两人带上钱袋子便出了门。

对话就在堂内,没有避六小姐以及门后的杨三叔。

见走的三人腰间各坠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杨三叔心里悄然活动:大主顾要走?莫非真的只是来卖酒,那我跟巫山报信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忙问:“不知陵先生需求多少?若量数极大,何不考虑去东岸看看,瞧瞧?”

“我主家并无定数,看价格和品质,若是两相宜,多拿一些无妨。”顾西章给自己留足了余地,见店老板眉目浮动,笑道,“我选中的四种在东岸不过中上品,东岸的酒当真那么好?倘若我相中了东岸,不要西岸的酒了,店家怎好同乡邻交代?”

“东岸的酒自然是最好的。”杨三叔见陵先生终于对东岸提起了兴趣,尽心尽力地推荐道,“您有所不知,西岸现在虽说杨家、刘家、李家做大了,自立门户,以前都是给罗家打下手的,酿酒的手艺也都是从罗家学来的。不瞒您说,咱们允定西岸的酒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乡里来了大客商,先紧着巫山罗家,因为咱们允定能有今天,全靠罗家大老爷。”

罗家提供酿酒方子给允定,并建允定乡一事顾西章心知肚明,但她面上不表露分毫,反而感兴趣地倾了倾身,“愿闻其详。”

“小人今年四十三了,可还记得小时候,衣裳没衣裳穿,成天介的吃不饱饭。那会儿通河还没这么宽,都是淤泥。”杨三叔抻长胳膊,指向隔着路的允定河,“我们就下河捉泥鳅吃,捉泥鳅冷不丁地还能捉到头盖骨,可吓人了。再远一点就是去长塘湖。那里水浅,还清,里面大鱼小鱼虾子可多了,还有螃蟹。”

杨三叔年过不惑,但饥饿和困顿是一辈子的记忆,说到动情处,一贯的和气也被感伤代替。

“十来岁的时候,冬天,有个孩子去捉鱼,掉湖里淹死了。也不知怎地……就叫有些人念上了。您现在看允定多热闹啊,人来人往的,哪家没个家底。那会儿,两边打得厉害,过不下去的人排成队地投湖……我大伯是个秀才,成天念‘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是苦啊。每年投湖的就有三五十号人。后来罗大善人——哦,是现在罗大老爷的父亲——觉着这样不行,就来说动乡人们酿酒,本心是好的,但是那会儿饭都吃不上,哪个舍得把好好的粮食变成汤汤水水的。没几个人愿意。罗大善人就说那帮他做事,付工钱。还帮允定修通了通河,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起来了。”

杨三叔诚恳道:“论酿酒,罗家永远是咱们西岸各酒家的师父,而且要是没有罗大老爷当时拉允定人一把,哪有现在这光景,罗家是允定人的再生父母,所以就算您最后少要,甚至不要西岸的酒,乡里乡亲也不会有意见。”

顾西章心说那不见得,终是没附和杨三叔道一声“罗大善人菩萨转世,罗家有情有义”,转而问道:“说起来,昨日只记得尝味道,倒是忘了跟店家打听,那四种酒……唔,加六小姐的尚无名酒,以十斗一坛计,可供与我主家多少坛?店家一直和我推荐东岸,想必对东岸罗家也算了解,你估摸,东岸又能出多少?”

杨三叔犹豫不定,频频望向六小姐。

六小姐虽放松了陵先生,却将注意力集中向“陵小老板”,盘算她是何种身份——让那人以礼相待、又如此气焰跋扈的,莫非是北面的贵女?是贵女又如何,那人八年前同罗家结下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她有意,那人有薄情,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叫她一声“姐姐”!

杨三叔走近她,问:“六小姐的酒一年可出多少?”

六小姐回过神来,答道:“昨日的酒一年至多两百坛,价格么……”她看向目中无人的“陵小老板”,“六十两白银一斗。”

顾西章微微颔首,就是喝了小半杯粗茶,唇齿间依稀残留着仿蔷薇露的酒的余韵清香。

六十两一斗,不贵。

大主顾果然能出得起价。杨三叔看懂了她的意思,接道:“昨日那四种,‘浪白’四百七十钱一斗,‘壁桥风月’五百四十钱,‘江南第一’四百九十钱,‘六客堂’五百钱。”

顾西章略作心算,估出一个大概数目,“那……”

她才开口,耳旁清凌凌一道声音插入进来:“五百钱而已,我要五十万坛,贵地供得起么?”

“……”

顾西章险些翻了手上的茶。

少主家是不是听漏了,店老板报的是一斗不是一坛!

店老板瞠目结舌,“五、五十万……坛?”

“呵。”六小姐抬手掩住下半张脸,轻笑出声,“西岸一斗堪以五百钱计,东岸要到九百钱。十斗一坛,五十万坛少则两百五十万贯,上不封顶,两百五十万贯钱合两百五十万两白银,贵客拿得出么?”

灵筠语气咄咄:“我既一次要,自然一气拿得出。但只怕……贵地连区区一半都拿不出。”

六小姐再也不遮掩地盯视她,打量中多了几分稀奇。

罗家一年多少原料出入,真正的“六小姐”或许不知,可罗大老爷的嫡女罗昕却是一清二楚。

允定通河西岸的酒家春酿秋出,冬酿夏出,一年两茬儿,部分留给提前订货的酒商,一部分陈酒随到随买。

但巫山内建有酒库和地窖,一年四季皆有产出。也就是说罗家指定的酒商,不管哪个季节来,都可购得新酒——这是东、西两岸的区别。

河西岸的酒每年有定量,东岸却无,只要付得起现钱,有原料,莫说二十万坛,一百万坛也做得出。

但这位贵女言之凿凿要酒……却是何意?

化用“六小姐”身份的罗昕捏了捏手指,昂起下巴抬出十足的底气:“五十万坛而已,又非两百万,如何供不起。”

“吱——”

少主家和六小姐剑拔弩张,椅脚磨地的轻微声响只吸引了顾西章注意。

店老板似乎是被两位姑娘一个赛一个大的口气吓到,竟一屁股跌坐在条凳上。

“店家。”

顾西章用杯盖拨着茶汤上的浮末,瞥一眼失态的杨三叔,在他嗫嚅嘴唇望过来时,先声道:

“我在杨家酒楼与那伙计说的七八千坛,不过是我主家一城一年的需要。另四家酒家管事的迟迟不来,可否请店家与我交个底,这几家到底能供与多少?”

见店家将背弓得更深,且不由自主地用袖子抹额头汗水,她道:“只管往大了说,莫愁主家吃不下。”

在外面,顾西章必然不会拂小殿下的面子。

两百五十万两——

大不了把她的安陵郡王府抵给广南禹氏,换银钱周转就是。

话又说回来,小殿下是南朝大长公主,口气大一点有的是人替她兜着。

那罗六小姐凭什么口气滔天——一坛酒一石粮,五十万坛、一百万坛张口就来?

顾西章稳了稳心神,正巧将店老板衣摆的颤抖收归眼底。

这店家慌什么?

没见过这么大的主顾么。

顾西章略觉异常,只听门外一阵铃铛细碎声响。麻甜田明明到客栈门口,却只在外探头探脑,隐秘地向她招了招手,待招了她注意,马上缩回头,看样子不想被里面的人发现。

“咱刚才去了‘壁桥风月’家。”麻甜田直奔主题,“那家好像把咱们当成罗家的什么客人,说根本不是诚心来买酒的,骂咱拿他们寻开心,咱把银子拿出来他才有些信了。还说若想买酒,须得付现钱。咱觉得不对,就没让他来客栈,说回头兑现银送过去。”

罗家的客人……

顾西章灵光一闪——

是了,六小姐把她当成了灵台郎所说的“御紫之人”。

那么店老板又是为何仓惶?

“麻掌柜这事儿办的漂亮。”顾西章说,“允定的情况着实棘手,里面那两位也不大对头。你不着急进去是对的。”

她沿着墙根走了几步,转身回望茫茫入平野的允定通河。

杨三叔的客栈是允定乡集市最北面的一家,再往北看不到房屋人家。

“麻掌柜先不忙进,等我摔杯传信。”

……

回客栈,顾西章看也不看店老板,唤“阿繁”。

偏堂的代繁放下盘在椅上的一条腿,歪歪斜斜站起身,咬着包儿含糊道:“在这儿呢。”

顾西章说:“叫眉哥儿备些醒酒汤,昨天的二陈汤不行,少主家和我喝了都不怎么利索。”

代繁一口吞下包儿,唔唔地问:“您今天还要尝酒啊?”

“选定的几种不够,不还有十好几种没尝过么,我想都尝了,兴许有店家看走眼了的,或者还有些能教六小姐帮着改改口味的。允定走水路往主家运总归比旁处便利,来了一趟,莫要留下遗憾。”

“哦。”代繁耷拉下眼皮,问,“一贴两贴?”

顾西章向少主家略偏了偏头,唇畔掠过一丝代繁看得懂的笑意:“咱主家今日若有闲情小酌,一贴两贴怕不够,三贴吧。”

代繁没好气道:“您自个儿嘴馋就算了,作甚带少主家?”

少主家不再跟六小姐“眉来眼去”,恼恼道:“是那‘浪白’熏蒸过,后劲烈,旁的,我才不用什么醒酒汤。”

“是是是,少主家千杯不倒,海量。”代繁哈哈笑着大步跳上楼。

顾西章也笑着扬袖落座,那柔软的绣缎轻轻掠过,竟不知怎地将几上茶杯连盖带盏扫到地上,“当啷”摔个粉碎,茶水溅了茶几两旁的少主家和自己半身。

店老板愣了愣,竟从椅上一跃而起,慌张道:“客官别动,仔细伤了自己,等小人来收拾。”

他拽出毛巾,胡乱地拢起碎渣,又取了条毛巾盖住,“小人去拿簸箕,客官稍坐。”

店老板脚步虚浮地去了。

顾西章朝“六小姐”拱手,道:“失礼了,今日时候不巧,怕是去不了东岸,可否麻烦六小姐先回东岸替我主家问问东岸存量。我有六小姐名帖,待这厢收拾好,自行过去就是。”

失手打翻茶盏确实失礼也委实狼狈,六小姐不强留,吟吟笑道:“恭候陵先生大驾。”

杨三叔去后院拿了簸箕正要返身回大堂,却见两道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

是陵先生和不知何时回来的麻大官人。

抱臂倚在门框的“陵先生”眉目含笑,轻飘飘问:“请店家告诉我一句准话,今年的‘酒’到底够不够?”

陵先生语气温和,彬彬有礼,分明一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杨三叔却蓦地感觉到寒气攀爬上脊椎。

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今次的大主顾当真不是为酒来,而是为粮!

陵先生一行是南朝的招子还是北朝的探子?

罗大老爷收到信了吗?

店老板低着头,竭力避□□露惊恐,却在陵先生步步靠近时,止不住两股战战。

“……年、年初金陵一带闹虫灾,收粮不多,春酿估计比不上往年,秋酿能否补上小人说不好。每家今年能出多少,都在自家账本上记着,陵、陵先生何不等各酒家来了,问个详——”

电光火石间,麻甜田只觉眼前一花,怀里突地一沉,他差点儿没站稳,堪堪稳住身形,才意识到怀里多了一滩似被抽去筋骨的店老板。

麻甜田震惊地望向顾安陵。

自古只听黑心客栈卖人肉包儿,没见过光天化日一掌把店老板打成面团的!

顾西章不问自取地从麻军头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接着用帕子拂去袖上几粒灰尘,而后将手帕塞进店家半张的嘴,“照顾好店家,别让他被风闪了舌头。”

慢慢踱上二楼,代繁疾步迎上,低声道:“已经把少主家给的牌子都给眉哥,让他回金陵调兵了,你切莫轻举妄动。”

代繁从小看着二娘长大,亦是江北军一员雌虎健兵,焉听不出迥异平常的“阿繁”、“眉哥”的背后含义。

至于“一贴、两贴”,更是极易辨析的暗号,等同于一队或两队人马。

视情况,有时一队等于一百,而巫山罗家情况之复杂,一队少不了一千,故而只能回金陵调兵。

余光一抹红色,少主家近来格外钟意醒目而张扬的红色,顾西章靠着墙壁,懒懒合上眼皮,“路都走不动几步,我能妄动什么。”

“你不动自有人动。”灵筠仍有满心的火难消解,郁郁道,“水草精都快把你拖进湖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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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剑锋紫(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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