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图 第42章 孔雀蓝（其五）

隆兴二年末，应下与纥石澜梓的比试，顾西章其实抱有死而后已的最坏打算。

那年她与如今长身玉立的殿下一个年纪，却因目睹壮阔山河破碎，百姓颠沛流离，平生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愿以己身换取天下安宁——当然现在看来，不过是黄口小儿大放厥词。

她的无畏无惧说到底，源自于初生牛犊的无知。

江山万古轮回，从不缺前仆后继的能人志士，多她一个未必七月飞雪，少她一个也不见得天翻地覆。

蛮金与其说是仇敌，更像一头来自北方的凶猛巨兽。

这头巨兽碾压万里国土，吞噬顾家数代人，最后连她唯一的亲人亦葬入其腹，只留她一个黄毛丫头。

她幼年失怙失恃，六岁到军营，不折不扣的半辈子都在军营度过。

顾家世代尽忠报国，跟兄长顾东文到军营，耳濡目染尽是护国定邦之类的豪言壮志。

她懂事起，便和兄长一同把“国”、“邦”担在肩上，作为一生信仰。

于何荣锟何大帅，顾家兄妹都是同袍临终的血泪托付。然而于江北军众将士而言，妻儿远在他乡，顾小二是近在眼前聊以慰藉的寄托，顾大郎顾东文才是顾将军英魂血脉之传承。

江北军的将士把顾小二当成自家幼小来爱护。

等顾小二不再幼小，想和兄长并肩上沙场，她反而成了一介弱质女流，必须付出比义兵千百倍的努力和艰辛来证明自己。

军中将士流血不流泪，兄长冒进敌营，马革裹头皮还。她一滴眼泪还没攒够流出眼眶的分量，被何大帅三言两语唬弄，再有不知谁一句“女娃娃没完没了哭也换不回一个大郎”激将，半夜领着几个毛头小子冲去敌营。

云白那日戳她胸口，直说顾小二没有心。

顾小二确实没心没肺。

“邦国”何其庞大，填满顾小二心怀，她甚至连兄长死无全尸亦未曾流一滴泪。

她在敌军军营遍寻不着兄长遗躯，怒烧军营，并不单单为兄长报仇，更想多杀几个蛮金人证明自己也可上阵杀敌。

顾西章证明了。

再后来，她行过千万里路，见过千万种悲苦，“邦”、“国”二字听出老茧，是山川河海的厚重，也是明月清风的空泛。

何大帅练兵，常说保护你们的妻儿老小，保护你们的父老乡亲。

顾西章无亲无故，想不到保护谁，只好变本加厉地把“护国定邦”刻在骨髓与血液，将一眼望不尽的江山装进胸怀。

蛮金提交和议书，顾西章到金陵。

当那认识不久的小人冲她飞奔而来，她才微微明白了到底要保护什么。

不是师之所处、遍生荆棘的遗野丘荒，不是风烟已改的幽陵异域，古今常在的鸿雁亭障。

是让千万个如小艺学一般的孩童吃饱穿暖，有书读。

是为了一个因为有她陪伴赏花玩乐而欢欣鼓舞的小人。

她犹记得第八灵台郎请求她寸步不离第五艺学，她拒绝了。

责任和义务比不上油然而生的想望。

那时，她想：“小人我护定了”。

所以应下比试，她唯一的记挂是第五艺学，她亲自带到临安的小灵筠。

她求请阿长无论如何照应灵筠，另派半眉回金陵找云老板。

她想，既然云白视小灵筠若当世绝无仅有的天赋之人，又有令司天监第八灵台郎卑躬屈膝的能耐，照拂小灵筠不成问题。

出于行军历练出的直觉，顾西章认为有云白在，小艺学未来至少不会落入遍是腌臜阴私的皇宫——那个她曾在地下生活过七八年的黑暗之地。

可她没想到，陵国公主没有离宫，云老板一去六年无影踪。

“不知。”灵筠答，“我只知老师前日去过能仁禅院，如今或许在金陵，或已远走他乡。老师非人间之灵。”

“老师？”顾西章撷取关键字眼。

“嗯。”灵筠答得爽快，“那年老师受安陵之托要带我离宫，我不要，就让老师留在宫里了。”

“哦……”

顾西章没想到殿下如此直白，思绪翻腾不息，却是无话可说。

她以千年狐仙云白以入话的引子，是想旁敲侧击——除了云老板下落，她还有很多问题。实际上，她起初并不担心那随时飞升仙界的狐仙。

她一直想不明白小艺学为何没有离开与牢笼无异的皇城，没有离开那个一心扶植她为傀儡女帝的太上皇。

可轻描淡写说把狐仙留在宫里的陵国公主……

顾西章胸口暗自猛跳，问题一个接一个被剧烈心跳震碎。

陵国公主的目光恍若定聚在她眼眉，又好似从眼底直入灵台内心。

顾西章垂下眼睫，问：“那么，云老板现在何处？”

“老师月初离的宫，现今在何地我确实不知。若安陵有要事寻她，不妨去问问能仁禅院的覆水法师……就是那位梅覆水。”灵筠说罢，冷冷淡淡抛问，“除了老师，安陵还有别的问题么？”

顾西章想不出要问什么，抑或是有什么问的必要。

重逢以来到此时，灵筠方才向她自然流露出大长公主的威仪气度。不是近乎撒娇的“殿下不高兴”，也不是责问天命玄鸟的严肃庄重。

尽管殿下似乎很怀念当年短短的两月时光，偶尔一句“尉官”脱口而出。可掌握皇城司陵国公主毕竟不是当年灵慧出尘的小艺学——她将少年到如今的六年从指缝间漏出一点点，但这一点，足以让顾西章心惊胆战。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

陵国公主绝非全然依靠太上皇掌控的皇城司。

皇城司耳目逻卒遍布临安，藏于暗处，监察百官群居的南朝中枢。身居高位者，纵能十日、百日不犯错，如何防范千日。

愈是身处高位，愈是深陷其中。

机要情报可使一军转败为胜，若握准一人之命脉，寻其弱点，利用他甚至摆布他都不是不可能。

掌握皇城司，即是掌握朝廷百官。

临安的暗涌如今奔流到了金陵。

陵国公主将皇城司带到金陵，究竟为何？

门房里间逼仄，顾西章气闷得厉害，干咳了两声，不能未能纾解胸中郁结，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窘迫。

灵筠丝毫不掩饰失望，以及失望到极致却不愿完全放弃希望的迁怒。

“过去的六年，我一直在想安陵会不会问。我告诉自己，安陵或许会问，一定会问。再后来想，安陵何时问。”

她居高临下，眸若古井深渊，“现在看，顾念早年情谊，反而对郡王是种困扰。”

“灵筠……”顾西章愈发呼吸不能，不由抬手按紧肋下，“你当年为何不随云老板离宫？可是受了第一天官阻拦？是太后不舍？是阿长未能及时协助导致错失机遇……”

灵筠莞然，“都不是。”

长大后的艺学轮廓明晰，面无波澜时多少给人一些锋利藏于细微处的淡漠，这一笑像忽然开解了阴云和经年霜寒。她携着初春的灼灼桃华缓步临近，招摇红袖拂向背后，慢慢俯身，“我说过，我不管其他人如何，我不要其他人。”

及至呼吸扰动鬓角发丝，洒落耳廓，“我只要尉官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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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孔雀蓝（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