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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图 第27章 铁青(其十)

作者:燕不学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04 00:37:36 来源:文学城

与德寿宫相对的南宫上空血光飘摇。

后来忽而下起了雪。晶莹雪花给血光染上一层红色,像梅花瓣在朱砂滚了一遭。

冲天煞气惊飞了暖阁栖息的雀鸟,也惊醒了望着南宫出神的小人。

灵筠唤赤耳。

小狸奴过了许久摇摇摆摆回来,是吓软了腿儿。懵懵然一声不响地钻到床下,扯了帷布将自己团团包裹,只露一双瑟瑟发抖的赤耳在外。

灵筠捋顺它蓬开的毛,问:“发生了什么?”

“好好好好……凶!”赤耳哆嗦着说,“那汉子好凶,是大熊!大熊要跟尉官打架!”

那叫纥石澜梓的蛮金人真是一条凶猛汉子,胜狼,赛虎。

他入宫,五百二十禁卫严阵以待。

他入座,圈椅容不下他,椅腿吱吱呀呀,汉白玉的地面显出裂纹。

他环视殿内三十二大臣,众人或侧目、或垂目、或闭目,竟无一人敢与他直视。

唯有天子面色不改,与他相对而坐,共饮一壶酒,谈笑风生。

蛮金朝的主帅文武双全,纥石澜梓不仅武能上马打仗,与隆兴帝说起谋略文章亦头头是道。

他坦然自白,有两次败仗是因顾氏缘故,还没到两军对垒,自己先馁却了——说到此处,他引用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褒赞顾氏。

隆兴帝扬眉奋髯,陪同官员暗暗点头。

灵筠问:“他既然吃了尉官败仗,为何要与尉官打架?”

赤耳学纥石澜梓讲话:“只可惜顾氏与我周旋四年,从未有过正面交锋。”

又学群臣窃窃私语:“就说那顾氏是个耍阴招的,上不了台面。”

纥石澜梓似乎听到群臣耳语,蓦地挺身立起,声若洪钟,“听闻安陵郡王臂有千钧之力,若能与之切磋一二,澜梓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他将尉官抬到九霄云上,抬到最高处,抬到天上有地下无,再狠狠抽走过天梯。

灵筠问:“皇帝答应了么?”

赤耳喏喏地答:“皇帝……叫了尉官入宫,她才过来。”

……

……

顾西章在东华门和纥石澜梓打了照面。

他故意等在那里,四周上下数十槍矛数百箭矢指向他。

冷刃寒光炤灼,闪亮他深陷的目。

纥石澜梓恨顾氏入骨,生着獠牙的视线一寸寸踅摸她周身,想找出恐惧绽开的缝隙,将最凶险的噩梦植入其中。

他眉心上寸长的伤口结了痂,浓黑一竖恰是眉峰山峦间的无底深渊,他宁愿头破血流,只要将她埋葬。

他用蛮金话喊:“积仇如掘坟,久而必陷!”他的手足兄弟他的副将都死在她手上,死在毫无防备的睡梦,是蛮金的奇耻大辱,纥石澜梓与她不共戴天。

两旁禁卫听不懂极北的蛮金谚语,用响亮的威喝盖过他。

顾西章策马徐徐经过纥石澜梓,马上漫不经心的一瞥,是俯视,是斜视。

蛮金人一半身在高墙阴影,便被夜晚孳生的庞大无匹的怪物吞没大半。

她勾起唇角,笑得轻蔑。

仇?

哪种仇比得上国仇?

恨?

哪种恨深得过家恨?

行至此处,顾西章再无仓惶。

纥石澜梓不是真的山。

他藏在黑暗的爪牙下向星辰咆哮,向明月张牙舞爪,一如蜀犬吠日。

那般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她行到最亮的灯下,抬起手,懒散竖起二指。

是个极尽侮辱的手势——狗太吵,拖他走。

纥石澜梓愤而拳击宫墙,引颈长啸。先前对她仇恨九成九,至此,十成十。

虎啸狼号传遍皇城,大内南宫北宫草木皆惊。

隆兴帝才坐安稳,被啸声震得起身,在书房焦急踱步,见了披着冰凉夜色的顾西章,踉跄顿停。

面对纥石澜梓,他镇定自若——他是一国之君,怎会惧怕败军之将。

彼时的泰然尽数化为此刻的烦忧。

眼前这姑娘还太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谁都知道这场悬而未定的“切磋”多么不公平,纥石澜梓是外国使臣,即使是他发出的邀请,他也不可在决斗中伤亡。这是枷锁,束缚了对决者的手脚。

可就算没有约束,顾家小二能有几分胜算?

纥石澜梓是草原茹毛饮血的狼,是铜筋铁骨的肉山。顾家小二离长成还有一段距离,一副瘦骨弱柳的青涩。

顾家五代只留她一个,为何又被逼到今日境地?

隆兴帝胸中闷痛,开口道:“西章,朕……朕尚未下诏,天下皆知安陵郡王十一年前为国捐躯,那狠人要决斗,让他下黄泉去罢!”

顾西章听了,缓慢后退一步,跪地叩首,“陛下。”

隆兴帝去扶她,“西章这是为何?”

顾西章伏地不起。

“年少时先妣曾叹微臣不是儿郎,不能与父兄一同上阵杀敌。”

“先考为捍卫边境而壮烈,先妣随之而去。微臣与兄长自幼长在军营,兄长毕生所求唯收复故都,光复上国。微臣耳濡目染,只求一日与兄长驰骋沙场。”

“幸,陛下降‘巾帼令’,使天下须眉巾帼皆有报效君上的机会。”

“微臣贪心,仅是名正言顺披甲上阵不满足。何帅回临安那日,心底渴望与何帅同上长安街,拜谢陛下隆恩。”

“感怀陛下天恩浩荡,微臣想望一一成真。”

“顾家百年为君计,微臣虽是女儿身,陛下亦肝胆相照,许以侯爵高勋,使微臣总算不曾辱没门楣。得陛下厚爱,微臣惶恐寤寐。倘若有幸回报天恩,微臣……顾西章斗胆,恳请陛下赐予良机。”

隆兴帝皱起了眉,“你言下之意,为了爵位甘心与纥石澜梓一战?”

顾西章再叩首。

“朕——朕可以等……”隆兴帝欲言又止,伴随一声长叹,颓然落座。

顾西章前额贴地,一动不动。地板温热,沁出薄湿,阻碍热意传到心底。

念天子宅心仁厚也好,腹诽天子厚待顾家以至于不惜出尔反尔暴露天真也罢,隆兴帝给足了诚意,愿保全她顾小二。

可满天下已传开南朝将有一位女王侯,天子之言贵在一言九鼎,若因惧怕面对纥石澜梓,咬文嚼字推迟册封,甚至不封,天朝何以泱泱?

再者——

“微臣并非没有与纥石澜梓一战之力。”

隆兴帝对上她视线。

她眸光清澈,拂动的微风摇曳烛光,无法动摇她神色。

隆兴帝定定看她。

透过她,仿若看到当年银甲白袍的俊秀少年。

那少年外表风度翩翩,内有铮铮铁骨。十六岁入兵营,两年间,收拢十万散兵游勇,效仿岳将军,立顾家军。

岳将军“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顾英选“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注]

顾西章秉承其父顾英选,自创的一支先锋骑也常以银甲披身,只是内里着红衫。

银甲疾如风,红衫掠如火。

“好!”隆兴帝忽而转向书案,振臂唤内侍,“取诏书来。”

再转向案下,天子神色凛严。

“顾西章。”

叫她名字却不叫她起身,顾西章挺立脊背,与天子隔案而望。

“朕许你‘安陵’,愿顾爱卿有朝一日安定我江山,追讨我冈陵!光复我泱泱上朝!”

“臣,谢主隆恩。”

领了旨谢了恩,隆兴帝扶起新封的安陵郡王却不让她走,问:“你来之前和阿长吃酒,是与她讲解那三进三出的奥妙么?”

顾西章心头一突,端着玉轴诏书,望着隆兴帝和善温厚的面孔,一瞬间竟想笑。

她笑了出来,说:“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耳,陛下若有兴致,臣愿与陛下细细道来。”

隆兴帝自是在兴头上,“赐座!”

安陵郡王与隆兴帝相谈到深夜,其间频有金字牌急脚递冲出皇城,如飞电般刺入苍茫夜色。

近天明,内侍三番催促陛下准备上朝,第四次来,是通报德寿宫有宫人在外等候。

隆兴帝拍拍脸,疲惫的面色撑出一点精神,“何事?怎么不早与我通报?”

内侍带幸妈妈入殿面圣,隆兴帝才得知找的不是他,“父亲这么早找安陵是有何事?”

幸妈妈忐忑地回:“是……公主殿下。”

……

……

一夜未眠,头重脚轻。

到德寿宫角门前等候传报,顾西章按一按饥肠辘辘的五脏庙,希望它们再坚持一会儿,莫要突然敲鼓,叫小殿下看笑话。

晚宴时受召入的宫,与隆兴帝畅谈间有宫人呈上御膳,但天子兴致正酣,无意进食,她也只能跟着灌茶。

内侍回报殿下在浣溪亭,幸妈妈便带她往西侧飞来峰走。

峰间瀑流迸出,清水潺湲,时而有风吹落花瓣,和着前夜下过的雪,共铺一层柳絮撒盐般的白。

薄雪到亭前消融,幸妈妈和守立的内侍禁卫打了手势,各自退离浣溪亭。

亭内烧着一瓮炭火,小人就怔怔望着偶尔噼啪作响的炭头。

炭瓮旁一案、一箍银木桶,顾西章吸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饿狠了生出幻觉,隐约嗅到饭菜香。

小人今日跟往常大不一样,都没有叫她一声“尉官”,她心里微感落寞,见小人没有要动的意思,便出声唤:“殿下。”

小人这才抬了头,眼眶通红,眼下一片青黑,无精打采地看她一眼,接着打开桶盖,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放上案几。

真是食物。

顾西章心头滑过一阵微妙波动,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灵筠握起筷著递向尉官,张张口,声音未泻,旋即咬紧下唇,摸索着从腰间锦囊取出一只玉匣。

顾西章接过筷著搁上著枕,小人也打开了玉匣。

里面放着一枚青色菱叶形寒铁。

流水声掩去周围禁卫内侍的呼吸,想来自然掩得去亭内话语,顾西章在小人近前跪坐,轻声唤:“灵筠。”

小人眼睫颤动,攥紧寒铁,说:“他若真的不想你和大熊打架,可以当面拒绝的,不用来问你啊。”

话一落地,顾西章头脑霎时清明。

小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第五艺学耳目通天彻地,大内皇城管不住她。

“小灵筠,”顾西章换了姿势,闲散地盘腿而坐,反问,“你觉得尉官打不过那条狗熊?”

尉官说狗熊,就好像说那条呜呜叫的黑狗,完全没有赤耳的恐惧。灵筠松了口气,握了握拳头,像是给自己勇气,“狗熊啊,尉官肯定打得过!”

“那是。”顾西章扬眉,“不仅打得过,还能打得落花流水。”她顿了顿,瞧着小人松展的颜色,拖长音道,“不过……”

灵筠心领神会,馒头碟子和粥碗一并往尉官那边推:“尉官得先填饱肚子。”

毕竟是寒冬腊月,馒头受冷发硬,吃进肚里,仿佛把秤砣压进心头,沉甸甸地坠着。

小人一语道破的天机,顾西章焉能不知。

正因为她非是一般有勇无谋的武将,隆兴帝既不传何荣锟何大帅,也使琐事拖住了阿长。

本朝政治清明,天子下诏书,要经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宰相副署,层层环节监督制约,纵使隆兴帝再恩宠顾家,下一道册封王侯的诏书也要费去不少时日。

诏书就在天子书房,隆兴帝早已备好。

若她因为惧怕纥石澜梓,固辞不受,那诏书恐难再见天日。

若她受了,愿意正面与纥石澜梓一决高下,不仅回报了天子维护她的赤诚,还可借天朝威仪,向蛮金朝的使臣提出条件。

谁说讨价还价只在市肆瓦舍?

国与国的交涉,同样讲究你有所求我有所欲。

纥石澜梓想要她的命,撇去私仇不提,还因为这蛮金主帅甚至比本朝多数人都知道她将是蛮金南下的巨大阻力。

纥石澜梓被仇恨蒙蔽耳目与内心,她不然。

尉官细嚼慢咽,眸内光芒明暗不定,灵筠看得久了,又生出忐忑,扒着尉官臂弯细细看,想看清是阴霾,还是睫羽的投影。

顾西章喝了口热粥,朝小人眨眼,“宫里住得习惯吗?”

“住得惯。”灵筠咻地退回去,数着手指说,“老妈妈是好的,幸妈妈是好的,寿喜妈妈是好的。哦,幸妈妈悄悄告诉我了。如果尉官愿意,以后也可常来德寿宫。如果尉官常来,那就是——最好最好最好的。”

只字不提她生父,亦即当朝太上皇。

顾西章沉沉叹了口气,小人还小,有所隐瞒时全然做不到开合自若,神情亦有躲闪。

叹息触动了闻者的心弦,小人怯生生地唤:“尉官……”

顾西章放下碗筷,抬头环顾浣溪亭。

亭子建得甚妙,风动水流是它的天然屏障,十步以外便听不到亭内言谈。

目光回到小人面上,顾西章正色:“我知道。”

灵筠凑近了,继而窝进她怀里,仰起脸问:“什么?”

“誉生则毁随之。这段时间市井都在传尉官的事迹,所以尉官也猜到有人要来挑战。”顾西章说,“这便是所谓的福兮祸之所伏,有时候别人看着都是好事的事,轮到自己头上,不一定一直是好的。”

旁人或觉小殿下是懵懂无知的小儿,顾西章却深知非也,灵筠的聪慧超之常人,她不该试图欺瞒小人,也惹得小人对她遮掩。

“就像我原先以为灵筠回了宫,便是回了自己的家,有天家和官家罩护,以后会过得顺遂。”顾西章将下巴轻轻搁在小人头顶,“其实不然。”

灵筠抱着尉官的手腕,想将她至今未焐热的一角寒铁复归原位,因尉官的话,半途而废。

“小灵筠,你遇到天官了吧。”

灵筠让尉官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垂得更深。

“莫怕。”

“我不怕。”灵筠急急地说,“我看清他了,我不要怕他。”

“很好,灵筠不怕天官,尉官当然也不惧那狗熊。”顾西章直起身,理顺被她蹭乱的发丝,继而附耳道,“哪天灵筠不想在宫里,只管与我说,带你走便是。若我恰巧不在,灵筠也可与阿长说,我拜托过她。”

灵筠转面向她,重重点头,“嗯!”

小人总算再无阴翳,又似画中玉童,顾西章心头的沉重随即一扫而空,弹了记小鬏,“福兮祸伏,祸兮福倚。这次和狗熊正面较量,倒未必是坏事。殿下安心。”

灵筠扶着发鬏,忽然想到什么,笑弯了眉眼。

“尉官是安陵,我是陵国,尉官在,我当然安心啦。”

注:“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引自童谣,讲的是南梁将领陈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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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其实昨天就写了,有些细节不太满意,今天就修修改改重写了大半。

其实每天都有写,但有时候就是这样,要琢磨计较一些细节,不想太仓促,就干脆等一晚,歇一歇,所以文案也注明了更新时间是一周五到六更。万望见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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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老板: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好、废了个狒、崂山可乐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老板:偶尔看一看 10个;胖厨子 3个;80岁加班妪 2个;崂山可乐、飨、则久、土豆熊熊熊呀、歪化石、登月失败茶渣喵、jrak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园丁:两仪家的蓝拐 30瓶;耍、玖钺 10瓶;于归、登月失败茶渣喵 5瓶;conyh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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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铁青(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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