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 第6章 第 6 章

往后我便和公主继续在这宫里相看两厌又只能和对方聊天。做只鬼实在是件很寂寞又很无聊的事情。我们不能睡觉，不能吃饭，能成鬼的鬼又只有少数。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希望自己能快点消失，于是瞧瞧衣服和身体的颜色，看看它们有没有变淡不少。

从古至今多少帝王追求永生而服用丹药。但是这永生可真不是件叫人羡慕的事情。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王宫里终于发生了件新鲜事。我从内侍省的某个宦官的嘴里听到，说已经在朝中被冷落许久的前尚书成长功被圣上急召入宫。我于是终于飘回到自己好久没有来过的中正殿里，好奇他们究竟要说些什么。

从前成长功为扶持长孙圣誉登基出了不少的力，但是考虑到长孙的人缘实在太好，为他出力的人实在太多。长孙在登基之后对他的态度并没有热切多少，甚至反而冷淡许多，把他提拔到尚书的位置最后又撤下来，给了个闲散差事让他准备养老。

成长功就住在都城的附近，圣旨早上颁下去，晚上就赶进宫里来。长孙圣誉脱下黄袍又换上常服，在中正殿里坐着看到比他长了五六岁的男人跪拜在他的面前，于是矜贵地伸手扶他起来，问：“爱卿近来身体可好？”

成长功道：“臣一切安好，谢圣上挂心。”

“夫人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成长功应道。

长孙挥手屏退众人，站起来走到成长功的面前，突然收了自己那份皇帝的尊贵，用从前在王府时候的语气道：“身体安好就好。朕的皇后去年因为祖传的气疾薨逝，朕从此就对子女没有其他要求，只求他们身体健康。”

成长功听到我的名字，眼神飘忽了一下，低声应道：“臣听说圣上当时十分悲痛。但终究人死不能复生，圣上还应以江山为重。”

两个人又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我在旁边偷听，渐渐觉得无聊起来，于是想要飘到别的宫殿去偷听其他妃嫔的墙角。但是长孙圣誉话锋一转，说：“前些日子我和乐儿一起读书，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左思右想都不能回答的让她满意。你既然是公认的知识渊博的学者，那不如和我一起想想？”

“臣不敢当。”

“乐儿问我，我既然这么爱慕她的娘亲，为什么宫中还要不少的姨娘住着。如果真的爱慕一个人，不应该眼里只有她一个，身边只有她一个吗？”

成长功直起腰来，用一种长辈看待后辈的宽容对待长孙：“那么陛下当时听到后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长孙喃喃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从小到大，我的父亲他有不少妾氏。我的兄长弟弟都有不少妾氏。我的臣子更是如此。想来想去，身边好像也只有你一个府上一直以来只有位成夫人，再没有其他人了。”

“臣的府上之所以没有其他侍妾，是因为臣的妻子曾和臣说过，凡是夫妻缔结姻缘，婚姻美满的第一要求便是希望双方对彼此的绝对忠诚。臣自小钻研诗书，对这些事并无多余的心思，只是一概听妻子的话而已。”

长孙圣誉像是回想起什么，轻轻笑道：“我与成夫人多年前曾见过一面。她对我说，凡是爱一个人，就必然对那个人抱有绝对的占有**，还拿我和皇后来举例子。如此刚烈的女人，倒也配得上你。”

“承蒙圣上称赞。”成长功又这样声势浩大的说道。我看他有礼有节的动作，完美的毫无破绽，但是长孙圣誉又怎么能够喜欢？可是当了皇帝，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他也只能和赋闲在家的成长功讲几句话而已。

“朕的皇后在走之前曾和朕说，你才华横溢，定要好好重用，不能冷落了你。可你知道朕不重用你的理由。”

成长功再一次跪下来，朝长孙磕了个响响的头，没有出声。

长孙圣誉冷冰冰的负手低头看他跪拜在地上的样子，道：“朕一向拿忠贞的标准要求皇后，要她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朕一个。可朕呢？朕和她相识十七载，多少次寒了她的心？那些后宫的女人加在一起没有她一个重要，可这件事朕居然在她薨逝之后才能知道。”

我静悄悄的悬浮于宫殿之中，看着曾经出生入死无数次的长孙仿徨的立于宫殿之中，不知该作何感想。他位至人主，亲政的这十几年又吏治清明，对外解突厥之患，对内轻徭薄赋，是几千年以后都会被别人啧啧称赞的好皇帝。

我和长孙都曾经为了这个目标努力过，我们想要到最高最好的位置上去，被最多的人记住。我们一起携手做到了。我的此生已经没有遗憾，但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还是惶惑不安？

我想我在自己的整个鬼生大概都得不到答案。

在没有得到答案的第三年，我安安稳稳的当着自己的鬼皇后，本来以为大合朝就这样平平稳稳的延续下去，谁知有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谋反——居然敢谋长孙的反，他大概真的是活腻了。要知道，长孙可也是谋反起家的啊。

我和公主一起看着洪元钦被从自己的寝室押到牢里。狱中阴气好重，却半条魂魄也无。洪元钦被扔在一间牢房里，他的对面就关着这次谋反的主谋，第五皇子长孙煐秽。

公主哭哭啼啼的穿过牢笼飞飘到洪元钦的身边，再也不肯离开。我劝她：“你别哭了。他若是离世成了一只鬼，不是更方便了你们两个长相厮守？”

公主近乎绝望的对我说：“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死后哪有别的人会思念我们至入骨？我有他，他又有谁？”

死亡原来也分三六九等。

这桩案子是我的孩子昭儿审的。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却还住在宫里，和他的父亲一起。长孙圣誉对这样草率谋反的人一向是不屑一顾，自己的儿子一个坐在案桌前审问，一个被关在牢里折磨，如此云泥之别，他看都不看一眼，还担心昭儿进了牢里会不会因为湿气太重重又犯了风疾。

昭儿长成一副病弱的样子，对自己的兄弟下手却和他父亲一样不留情面。长孙煐秽于是很快的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尤其是关于洪元钦在宫中给他作内应的事情，他说的比谁都要详细。昭儿命人把一切记录下来，走出牢狱的时候，青槿等在宫前。昭儿看到，于是加快了脚步，到她的身边：“你怎么来了？”

青槿略微伏了一伏，恭敬道：“圣上让妾身来看看殿下何时回来。他还在等着殿下一起用膳。”

昭儿于是轻快道：“那我们走吧。”等坐到马车里，立刻搂住青槿一番戏弄起来，把青槿扰的满脸通红。

洪元钦的命运就此落地。几日之后，他在狱中被人折磨到奄奄一息。小公主的全身只剩下最后一层阴影，趴在元钦的旁边。鬼又留不了眼泪，连哭都哭不出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洪元钦躺在地上无力的呼吸，直到他已经连呼吸的动作都做不出来，眼睛也无力合上。

我曾死过一次，是病死的。但我希望自己不用再死第二次，因为这样无力改变自己命运走向的过程是每一个心高气傲的人都不可能接受的。就像现在，洪元钦终于完全的没有了呼吸，他的一缕魂魄慢慢地从他的身体里漂浮出来，直至整个人完全的显形于冰冷的牢房之中。与此同时，小公主本来就已经快要透明的灵魂却开始由下到上的慢慢消解。

他们两个人死死地注视着对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公主的魂魄就先破散开来，接着是洪元钦的。

人死了之后至少还会有肉身留存下来等着几十年的时间去氧化风干，灵魂的消散却能做到一干二净。

短短几秒，这牢狱中只剩下我这一只孤苦伶仃的鬼。或许这合乐城中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