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歇醒来,外面日头仍高,锦熙带着阿宁在屋内又读了几则论语,语义是读不太通的,但却也新认了几个字。
阿宁平素虽被娇惯,但在读书习字一事上却十分上进,虽未正式开蒙,却已经能识得不少字。
此刻在阿嫂的引导下,又新背了两则论语。
“阿宁真是个聪明孩子。”
锦熙摸了摸小女郎的发,递给她一盏清水。
小女孩喝了水,眨着眼懵懂地问:“嫂嫂是几岁开蒙,阿爹说等再过两月我满五岁了,就正式为我开蒙,延请名师。”
童声稚语,应当只是好奇。
锦熙的思绪却不由走远。
她幼时不爱学习,每每母亲说要为她寻师开蒙,总要被她撒娇卖痴躲过。直到八岁上,再不开蒙有些说不过去,母亲硬着心肠把她送去了家中学堂。
叔父家与她同龄的堂弟已经在学堂待了两年,堂弟本以为她什么也不会,想狠狠戏弄于她。
却不想她竟认识许多字,背得许多文章。
锦熙本也对学堂避之不及,以为自己要闹笑话,可发现夫子教的许多东西,哥哥早就教过她。
因没想象中那么难,对于学堂的抗拒也渐渐消散,只是她本性还是不爱学习,时常痴缠父母与兄长带她出门玩耍。
如今想来,那些事情竟久远得如同前世。
小女郎一双眼还满含期待地看着,锦熙笑了笑答应。
“嫂嫂那时不爱学习,到八岁上才开蒙。”
说完这话,她怕对小女孩造成不好的影响又补了一句,“嫂嫂不如阿宁懂事得早,读书习字是好事,该趁早才是。”
小女郎没有再问,郑重点了点头。
姑嫂二人相向而坐,锦熙全然不知身后站了个人。
阿宁此时却一眼瞧见珠帘后的兄长,亲热地喊了一声阿兄。
锦熙这才回头看向身后,年轻的郎君老神在在,不知道在此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郎君点了点头,将珠帘拂过,步入内室,“我来取件东西,你们继续。”
说罢,他往寝阁内走去。
实在让人一头雾水,成婚后,他多宿在书房,这寝阁里除了些衣衫能有什么值得他亲自取一趟。
一大一小两位女郎的眼神随着他的身姿入内,待裴珩出来恰好对上两人探究的眼神。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怎的了?”
阿宁眼尖,已经看到他衣袍间多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羊脂美玉,那是兄长时常佩戴在身上的。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看来是要出门了。
锦熙自然也瞧见了,大概是上午更衣后落在了这处,问:“郎君要出门吗?”
裴珩点了点头,“要去会友。”
略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略坐坐,晚上家宴我会回的,你们待会直接去母亲院中就好。”
外头日头还盛,阿宁看了看内心几多犹豫,还是没忍住地说:“我也要出门,阿兄带我们同去。”
锦熙愣了,这可不是她的主意。
面前的男子眉头顿时皱在一起,轻声斥道:“胡闹,我有正事,你去做什么。”
他自动将“我们”换成了“你”。
“哼,你才回来,圣人给你放了假,能有什么正事,我听见阿娘说的了,你的正事就是好好陪着我嫂嫂。”
童言稚语,锦熙再是事不关己与从容,面上也由不得多了两分绯色,又担心小女郎再多胡言,忙开口道:
“阿宁,休得胡言,你阿兄领着公职在身,他说有正事必然是有正事。”
她安抚了小女郎几句,又站起身子,朝着面前男子略福了福身,温声说:“郎君,正事要紧还是快些出门吧。”
裴珩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言语,便径直出了门。
见人走了出去,锦熙这才回过头来,伸手点了点小女郎的眉心,轻声对她说: “你还是个孩子,有些话,你可不能说。”
阿宁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心中生了两分气性,却是对嫂嫂不知她的好意而起。
她虽然还不懂夫妻是什么意思,可阿爹和阿娘也是夫妻,他们却同阿兄阿嫂全然不同。
嫂嫂对她好,她自然也希望嫂嫂好。虽然阿兄脾性不大好,可人实际上不坏,她想要阿兄也对嫂嫂好,就像阿爹对阿娘那样。
……
冰盆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化水之声,面前的茶汤泛着香,四溢开来,裴珩面色却有两分沉。
他看罢文书,手上的纸又被捏紧几分。
“光庭,往事已矣。”
一道清越男声响起,男子面如俊松,只是比之裴珩更显清瘦。
“怎么,你如今也要当我父亲的说客?”
裴珩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面前的男子大笑,“好你个裴光庭,我若要做国公的说客,还上赶着今日来见你。”
“好了不说这些,怎么样,这次巡边可有收获?”
裴珩抬眼,静静看了男子一瞬,才淡声道:“殿下,河东不安稳,突厥怕是将要有大动作,许是不日我就将再赴河东。”
这件事非同小可,但也瞒不住面前的人。此次一同巡边的还有兵部的人,兵部应当是有他的人。
“是朝中养虎为患。”
男子站起身来,看着窗外良久才道出这一句。
裴珩听罢这话,不由轻笑,面上却尽是冷然。
这桩桩件件,是国事也是私事,早已经分不开了。
好在被唤作殿下的男子也知此事敏感,不再谈及。
转而说起旁的,“前几日我同穆家小子吃酒,他听说你快回来了,扰着让我带他来见你,好似有什么大事一般。”
穆家小子说的是穆青,他母亲是晋阳长公主,父亲是安东大都护,他出身虽尊贵,为人却放浪形骸,时常惹是生非。
“他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裴珩想他约莫是皮痒了。
两人都不是爱说闲话的人,没一盏茶的功夫就道了别。
毕竟是京城之中,虽说他二人有私交不是什么秘密,但裴珩一回京就见面,传到有心人耳中也不是什么好事。
“光庭先行吧,我再坐会儿,总归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人等我回去。”
赵王殿下李元朗笑笑,仍是一副好脾性的模样。
“那也是殿下自寻的。”
他拱手行了一礼,退出茶室。
屋外近侍裴虎见他出来,紧跟其后。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他今日是坐马车出府的。
上车时,裴虎恭敬地问:“郎君,可是直接回府?”
天色尚早,离家宴该是还有一会儿。
“去翠玉轩吧。”
裴虎反应了一下,才愣愣道是。
翠玉轩,那不是卖女子珍玩首饰的地方吗?
其实说出口后,裴珩也觉不妥。但又一想,今日该是把幼妹阿宁惹得不快了。他好不容易回趟家,其实也想做一个好兄长。
夏日炎炎,没几个贵女会出门逛街,雅致又堂皇的翠玉轩中并无什么人。
裴珩一进门,伙计立马就瞧见了。
伙计见惯了京中富贵人家,虽则眼前的公子衣料绝非顶级,但气场却是一般人难以睥睨,身上还暗藏着一股血性。
伙计收敛面上的堆笑,恭敬迎上去说:“郎君要看些什么?”
纵然平日里不曾注意过女子钗环首饰,裴珩一进门还是瞧见店中央的柜上放着一支珊瑚簪,很是夺目。
“郎君好眼力,这是我们店里新到的珊瑚映日簪,年轻娘子们近来很是喜爱,阳和县主说比之内造之物也不差多少的。这一件珊瑚品相更是上乘,郎君若是送给家中夫人最是合适不过。”
伙计说话还算中规中矩,怕说多了惹人嫌恶。
这珊瑚颜色十分亮眼,似乎与她颇为相称。
但只一瞬,裴珩就记起来了,他是来给妹妹买个物件的。
“我要给家中幼妹买个物件,她尚小,五六岁的女童喜欢什么,你都拿出来我看看。”
裴珩吩咐着,伙计却有些不着头脑,这郎君明明一眼相中那珊瑚映日簪。但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伙计殷勤拿出各色时下女童喜欢的物件,裴珩相中了一套绿玛瑙双陆棋。
裴珩坐在一旁,伙计一边包着那双陆棋,一边壮着胆子还想争取。
“郎君真不要那珊瑚映日簪吗?”
“那便包起来吧。”
清朗朗一声,伙计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成了,竟连价也不问。
他连声应好。
裴珩站起身来,又看了眼柜上说:“这羊脂玉手镯也一同包起来吧。”
伙计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也忘了这郎君身上暗藏的血性了。
裴虎将锦盒端在手上时,还在想自家郎君何时亲自买过这些。
杜夫人是一个雅致的人,家宴虽只有四大一小五个人,也被她操持得分外清幽宁静。
家中男人们公务繁忙,便是都在京中时,也少有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此刻也不分什么男女了。
裴珩来得最迟,其余人早就坐在屋中闲谈。
他向父母行了一礼,又净了手,这才浅浅看了锦熙一眼,坐在她身侧。
阿宁早瞧见了侍女手中端着的锦盒,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侍女稳稳端着,这是裴虎才交到她手上的。
“拿过来吧。”
听了裴珩吩咐,侍女上前来。
“不过些小玩意儿。”
锦盒被打开,内又有三个小锦盒,又一一打开。
都是给谁的,似乎很是分明。
杜夫人笑而不语,她看眼丈夫,又用团扇轻掩面庞。
“这镯子是给母亲的,儿子久不在身边尽孝,唯有拿些俗物讨母亲开心。”
他一板一眼,像是在背词。
杜夫人笑,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给阿宁的双陆棋,闲时可用来解闷。”
他将包着玛瑙棋子的锦盒递给幼妹,抚了抚她的头。
阿宁自小金尊玉贵养大,什么好物件没见过,她嘴上虽时常嫌弃阿兄,对阿兄送的东西却视若珍宝。
她珍重接过后,递给伺候她的乳母,老成地吩咐要好生收着。
还有一个锦盒,里面的珊瑚很是夺目。
“这是给夫人的,我不在这段时日,你看顾母亲和幼妹,辛苦了。”
他脸上看不出多的表情,语调虽还淡淡的,却全然不似昨日那句“你若想通过讨好我母亲,再制住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大约是做给父母看的。
锦熙双手接过,端庄一笑,“都是妾应做的本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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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映日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