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这么楚楚可怜?”谢明夷不经握紧伞柄,青竹骨节咯手,伞面是宣纸色,透进来朦胧的昏光,模糊了她耳垂的小痣。
“大人,我只是站在这里。”陆青衍侧过身,波澜不惊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里藏着极轻极淡的疑惑,在逐渐倾颓的雨势下,变成转瞬即逝的嗔怪,谢明夷看见她在躲,后退的那一步,软垂的发丝勾着玲珑腰。
她的喉间泛起潮湿的异样。
谢明夷在痒,在替陆青衍痒。
“雨大了。”她的伞往旁边倾,缘上的雨滴落在肩上,凉意激起三分理智,“你站在这里淋雨?”
两个人都难管,谢长淮是愣,陆青衍是倔。
不过——管她作甚?
谢明夷如梦初醒般的,目光逐渐冷却,身体和伞已然向她倾,倘若此刻移开,欲盖弥彰的意味很浓。
想着,她往陆青衍身边更近了一步,踩着积水石坑,把单薄的身影笼在逼仄的角落。
陆青衍被遮得严严实实,几缕发淋了雨,贴在颈侧,她抬手抚弄,没拨开,还在那儿,在青色的脉络上,随着呼吸颤动。
她笑了笑,说:“等人。”
谢明夷面不改色地问:“等谁?”
陆青衍没瞧她,目光融进雨中,蔓延得很遥远,“家里人。”
挨得太近,暖意融融,她又想躲,谢明夷却捉了她的手腕,“月余前你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家里人也能放心得下。”
“摸清楚了吗?”陆青衍忽然侧身,把冷与笑跃然眸中,“我的心慌不慌?”
她又不一样,披了件白衣,烟青色的里衬,被雨水润湿,隐约沁着色,背脊很挺直,似百折不挠的竹枝。
谢明夷垂眸,目光从腰往上游弋,平顺地去到后颈,微微弯曲的弧度,刚才在雨幕中的碎瓷,此刻是清瘦挺拔的青釉刻花鹅颈瓶。
利器雕的花隐在她眼眸中,似有似无的盛气凌人。
谢明夷松了手,说,“顺手而已。”
“你是摸够了。”陆青衍微讽道,“你好像分外偏爱窃听别人的脉搏,怎么样?我有没有说谎?”
她的语气像薄刃,轻轻擦过,不痛但痒,血要过一会儿才渗出来。
几息后,谢明夷才觉得难缠,特别是她用了窃字,好似把自己握她手腕的动作标榜成偷香窃玉的贼,不过她不动声色,悠悠地说:“静而不滞,淡而绵长,你的脉稳得很。”
陆青衍忽然正色,“既然如此,你怕什么?”
谢明夷一愣,笑了笑,“你心怀不轨地站在我家门口,你问我怕什么?我怕你倒打一耙,污蔑好人。”
“大人算不得好人。”陆青衍摊开手,往她眼皮底下放,“你顶多算个正人君子。”
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脉络清晰,有道淡淡的疤痕。
谢明夷不知道自己在瞧什么,“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陆青衍没收手,冲着她淡笑,“好人是发自肺腑的,夸你正人君子我确有巧言令色的意思,大人——”
她稍作停顿,“我今日去了衙门,神都城大,不慎迷路,只是来屋檐下躲雨的。”
见她收手,谢明夷还不清楚这举动的意思,却不自觉地感到惋惜。
美人不论性别,她着女装是利刃出鞘,她着男装是温润疏离,截然相反的映衬,像沉寂在皮囊里的灵魂与**,愈是克制,愈是放肆。
谢明夷的目光在毫不掩饰地表达着欣赏,“所以我只是担心你。”
她在看,直勾勾地看,专心致志地看,在没说清楚之前,她们之间还有层做人的伪装,这会儿戳破以后,就剩下**直白的引诱。
陆青衍被她瞧得半边身子都烧起来,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虽然我不信,但你这张脸的确发人深省。”
“原来我还能为人师表。”谢明夷欺身,往里侧进一条腿,掩在烟青色的衣摆里,手腕稍微倾斜,伞柄抵在陆青衍的锁骨上,轻声哄道:“悟到什么了?说出来,我听听。”
“嗯......”陆青衍受惊,低吟一声。
这声缠绵悱恻的,谢明夷的眼尾红了点,从城郊一路过来,心绪激荡不平,好不容易沉下去,又被这勾起来。
她咬着牙,惊心动魄的感觉。
伞倾斜,陆青衍半张脸暴露在雨幕中,眼睛被水淋得睁不开。
她微微喘气,慢慢睁开缝隙,“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圣贤荀子的道,人之性是天赋的,自私,懒惰,贪婪和嫉妒。
一语双关,谢明夷淋她,恶,她喜欢这张脸,也恶,半斤八两吧。
谢明夷抿唇笑,不热烈,却真心,比起应付起人时的客套,这笑里愉悦占据上风,“你一直盯着我看,喜欢吗?给你碰。”
不得不说,文人是遣词用句的个中高手。
她若说“摸”,多了狎昵的意味,却用了“碰”,好似什么沾惹不得的高岭之花,反倒像一种纯粹的邀请。
心里有点痒,陆青衍受不了。
她以为棋逢对手,再看她一眼,原来真心的时候,笑意是会牵动眉眼的,弯弯的像月牙,哪有半分清臣的孤傲。
陆青衍伸手,回正了伞,温热难以抑制地相触,不知谁先动了手,指腹压着骨节,皮上蹭出红痕,“青天白日,实为不妥。”
她甚至能嗅见谢明夷衣裳上的味道,惯用的梨香,宫中的龙涎香,夹杂着雨中的土腥,被风雨冲散,又凝在伞下。
不难闻,让人很有探知的**。
谢明夷敛笑,从她身前退开,“你也知道青天白日”,忽地往她身前挡了一点儿,遮住她愈发玲珑的腰线,“也不怕行将踏错,万劫不复。”
陆青衍叹了口气,才淡定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出府时还是晴空万里,归程却这么艰难,我原是想在这里躲一躲雨。”
这条道多的是官邸,连个客栈也没有,她走这里本意是图清净,结果霉运找上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你躲了多久?”谢明夷回首看她。
“有一刻钟了。”陆青衍垂眸。
“这么久了。”谢明夷神色不豫,岂不是刚下雨那阵儿便在了,“......跟在你身边的人呢?”
“你说阿笙?”陆青衍缓缓抬起眸,刚才鬓发被雨冲散,湿润的贴在脸颊,黑白晕染交织,苍白得脆弱柔软,“诏狱那种地方,她去不大合适。”
她常年在外征战,舞刀弄枪的好手,虽说年岁小些,长得却比谢明夷高,所以她的委屈不像委屈,更像是在故意讨巧。
谢明夷勾着她的袖,“她不合适,你便可以,没想到少将军心中颇有沟壑。”
陆青衍抿抿唇,“你想笑便笑吧,能被雨困着,这事儿是我犯蠢。”
谢明夷扯不动她,转而牵住她腰上细软的绸带,往前轻轻一拉,那人便踉跄着,她心情不错地仰着下巴,“走吧,我收留你。”
这一下,该陆青衍吃惊。
她站稳,颇为诧异地问:“阿笙久等不到我,自然会出门寻,我就守着此处,何故要你收留我?”
谢明夷猛地松手,陆青衍的腰就往后颤,看着她倏地惊怒,低头兀自整理着系带,便觉得这主意妙得很,“我心情不错,见不得你黯然神伤。”
陆青衍对上她的含情眼,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就算在这里守夜,也不想承你的情。”
乌云遮天蔽日,天已经蒙蒙黑了。
朔风寒雨,两人的衣摆争先恐后地夺上位。
谢明夷颔首说:“是我思虑不周,你傲骨嶙峋,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这个,我不是个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就请这么一回,不来便罢了。”
陆青衍笃定道:“不去。”
她以为拂了她的面子,多少会不高兴,但抬眼瞧着,谢明夷还在笑呢。
谢明夷没说什么,撑着伞转身走了。
谢府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门口的仆从远远地见主人回来了,连忙打开厚重的府门,撑伞,取氅衣,拿干帕的丫鬟一股脑地涌出来。
“大人先擦擦。”青玄着急地凑上来。
谢明夷抬手,阻止了丫鬟靠近,低声说:“先下去。”
丫鬟和仆从面面相觑,却也安静地回了府中。
府门口霎时冷下来,单山檐的顶把雨水劈开,沿着砖瓦淅淅沥沥地落在石阶上。
谢明夷凝眸看了会儿,冷声说:“你去查查,陆青衍几时出的府,几时到的刑狱司,呆了多久,又是几时到的这里。”
青玄一惊,“大人是在怀疑少将军故意......”
他没把话说得很清楚,谢明夷也不作声,垂眸许久,眸中才缓缓透着厉色,“从刑狱司到将军府,是走这条路么?”
青玄说:“属下明白,途中遇见的人也要查吗?”
谢明夷垂着手,水从指尖滴下来,在石板上浸出深色,“查,查得一清二楚。”
青玄应了声“是。”
他满心揣着差事,正要从梁上走,冷不丁地听见自家大人问了句——“府中有麻袋吗?”
青玄恍惚以为听错了,回身,搓眼睛,转头,摸耳朵,“您说啥?”
谢明夷摩挲着指腹,漠然地说:“麻袋。”
青玄大惊,“大人要这个干什么!”
谢明夷看向雨幕中的黑影,“绑架。”
我不行了,怎么跟个诱受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