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死在诏狱不是件要紧事。
就凭她敢在御前行刺,这条命便保不住了,能苟延残喘到今日,已是上面格外开恩。
魏昭站起身,拂了下袖,旁边候着的小太监立刻来扶,“此间事了,又横生枝节,我就不在这儿耽误韩大人查案了。”
他便要走,韩川良送了几步,直到身影没入阶上,“魏中大人慢走。”
借着昏昏的光,陆青衍也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依然延续着方才看热闹时的漠然,显得格外清冷斯文,问:“几时死的?”
监牢不敢怠慢,“禀大人,晌午的饭食未曾动过,断气有一会儿了。”
晌午,她还没离开将军府,这趟来得太没必要了。
不过这般想,好似将玲珑的命当作可有可无的东西,陆青衍本为她而来,扑了空,心也跟着怅然若失,“死了也好。”
她没别的意思,是真的觉得死了好。
这诏狱暗无天日,囚犯受尽刑罚,活得没半分尊严。
她在玉阶受辱时,亦感同身受,想着若能有机会血溅金銮也是极好的归宿。
只是她......不行,不能,不敢。
如今乍然听闻玲珑死讯,竟奇异地生了些许羡慕。
能来诏狱的主子都是权贵,普通百姓哪儿能到这儿来,监牢们猜不透她有这心思,一味地附和着,“这贱人骨头硬,用了许久刑,也撬不开那张嘴,确是该死。”
陆青衍听了一遍,垂眸,又想了一遍,冷声道:“你说得对。”
那监牢的心便急速跳动起来,不管是谁,能得青眼,总归是为以后博出路。
在诏狱,死个人司空见惯。
韩川良熟练地安排,“让仵作来验尸。”
不多时,林箴领着两个衙役下来,略过几人,头也没抬,“手脚轻点儿。”
在提点刑狱司主事面前,衙役不敢插科打诨,各个噤声,动作麻利地打开牢门,前后抬着竹架,把尸体搬了上去。
林箴在空荡的牢房里熏了艾草。
闷闷的香飘出来,顿觉这底下潮湿闷热,陆青衍掩唇咳嗽,瞥见玲珑无力垂下的手,囚服的袖短,遮不住血痕,五根手指没了三根,余下的两根骨节肿胀,该是受了重刑所致。
“熏香做什么?”她问。
衙役走到她跟前,闻声顿了顿脚步,“禀大人,人死在牢里,恐出现疫病。”
陆青衍又低头看了一眼。
玲珑以发覆面,容貌不甚清晰,额间点缀凤仙花钿,用的是教坊司特制的染料,银针细挑肌肤,浸出颜色纹理,能久不褪色。
林箴出来,对着韩川良颔首示意。
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诸位监牢各司其职,没漏半分错处,等尸体抬出诏狱,这处的气和声才开始流动,铁链磨蹭,笤帚扫水,罪人哀嚎......慢慢地涌上来。
“少将军?”韩川良见她有些愣,心下了然,又低唤了一声,“少将军。”
陆青衍呼吸微促,闭了闭眼,才缓缓抬起头,“韩大人。”
韩川良笑说,“诏狱不是说话的地方,将军随我去正厅议事吧。”
陆青衍自然不会拒绝。
等他们出来时,天色已晚,薄暮冥冥。
韩川良走在她身侧,仔细打量神色后,问:“少将军何故感叹?”
陆青衍才后知后觉,方才竟叹了口气,“暗狱无光,不知朝夕。”
听来是番多愁善感的话,韩川良只当她年岁不长,阅历尚浅,而他又在官场沉浮几十载,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本事,难免持着过来人的姿态,“少将军无需感怀,能进刑狱司的犯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作茧自缚罢了。”
陆青衍点头,“大人所言甚是,玲珑确......罪有应得。”
她依然低着头,柔软的衣袍拂过路畔的青草,不闪不躲的勾着,显出几分少不经事的怅然。
韩川良把她的怔然看在眼里,心下松快许多,没那么防备了,“玲珑是青州人士,军户户籍,父母早亡,与长兄相依为命。”他从袖中取了张纸,递了过去。
陆青衍展开,是一张签字画押的供词,其中记叙详尽,左下角是明晃晃的血手印,“她都认了。”
“倒是个有骨气的,该认的认了,谁都没攀咬。”韩川良点头,“她在被选进教坊司之前叫徐若岚,长兄徐阶在北境军营做事,这次蛮人入侵边境,徐阶音信全无,玲珑花了钱着人打听,中间人也没有消息,几经辗转,直到承平安稳,噩耗才慢慢传出来,凡是水涧城的人......大都尸骨无存。”
陆青衍面色微怔,“她把这账算在我头上了。”
韩川良说:“蛮人出其不意,谁都想不到的,玲珑死了全家,心中自然是恨,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这罪全怪在你身上,不公平。”
这张供词措辞谨慎,全是私仇,没提到半点和北境有关的事。
这些东西,韩川良不敢明目张胆地往上面写。
想到玲珑当初在御前刺她,字字句句都在咒她“该死”,到了刑狱司受尽折磨,倒是学会温和地认罪了。
陆青衍把供词妥善折好,“我活在神都,都恨着呢。”
韩川良不敢再搭话了,这事儿再深议下去,该没办法控制了。
说话间,到了正厅,他亲自问询了陆青衍,她是苦主,再加上玲珑已死,这件事已是盖棺定论,无非是做做样子,给不知情的人看。
半刻钟后,陆青衍牵了马出衙门,脸上半分情绪也无。
——
六月,符昭雪启程回南??。
她出行从简,和来时别无二致,圆领青袍,红绸发带,背上长剑,真真正正地是个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
城外草亭,符昭雪勒马,眯眼盯着烟尘弥漫的来时路。
策马声奔驰而来,从朦胧中逐渐显出鲜红的身影,来人峨冠博带,近些吁声勒马,“你怎么走得悄无声息?”
符昭雪并未下马,马受了惊吓,在原地打转,她把着缰绳,说,“难不成你想敲锣打鼓地送我么?”
谢明夷刚从宫中出来,还未换下官袍,显得特别端方,“我倒是想如此,若是折成银钱相送,岂不是更合你的心意么。
符昭雪朗笑,“说来惭愧,在你眼里我竟是一身铜臭味。”
“非也。”谢明夷笑了笑,“我知你操持一家老小不容易,南??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可不得精打细算点儿么。”
南??地处偏远,每次来都得跋山涉水,符昭雪年年来拜谒太后,自然不是单纯来赴宴的,“你的心思果然玲珑。”
谢明夷遥望着她身后的天地,屋舍俨然,树木葱郁,再往后便是望不尽的归途了,“此番你可如愿以偿了?”
“差强人意。”符昭雪笑容淡了些,但眸中仍盛着意气,“三司拨不出银两,概是北境失利,其余经略府镇守边陲,各有各的难处,南??反而成了最省心的地方,柿子还挑软的捏,自然要多推诿几次。”
钱和粮,一直是各地心头的痛。
这是经略府和朝廷的龃龉,谢明夷身为朝廷命官,不便多加置喙,“差强人意也是好的,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抬手,抱拳行礼,“边陲不宁,前路未卜,此番路途遥远,来年才能相见,万望珍重此身。”
“淮昭。”符昭雪眼睛明亮,夹着马肚,往她行了几步,“今年我在神都停留时日最久,父亲沉疴难愈,此番归去,我必要侍奉膝下,已得了皇帝恩典,免我来年赴阙,今朝分别,往后云山万里,相见无期。”
“那又何妨。”谢明夷缓缓看了她一眼,“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①,皆是无可奈何之举,今后但凡有所求,你说一声,我定相助。”
“好。”符昭雪乌发高束,她策马转身,发带便高高扬起,“你说的话,我记得到,别无相赠,折柳予你。”
“城门外哪儿来的柳树。”谢明夷跟紧她。
“城郊便有。”符昭雪抬手,抽出腰间短刃,凛冽的寒光乍现,“与我跑一跑罢!”话音落下,咬着刀刃,策马疾驰。
“驾!”谢明夷挥舞马鞭,犹如离弦之箭一般追上去,与她并驾齐驱。
官道两侧的树影如浪潮般褪却,不肖一炷香功夫,眼前桎梏全部消失,再眺望到远处起伏山峦,符昭雪行过河道旁,一手执刃,一手勒马,扬臂挥下,一支柳便在手中。
谢明夷接过,系绑在腰间,与象征着官身的银鱼袋贴着。
“到这里吧。”符昭雪喘着气,“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便觉绯色并不衬你。”
谢明夷挑眉,“有何高见?”
“紫袍如何?”符昭雪说,“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淮昭,抓紧些。”
“妄测圣意,胆子忒大。”谢明夷摸着那支柳。
“胆子不大怎么行。”符昭雪收回刀,最后瞧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②,是时候了!”
破风声犹在耳畔,河道里,鲤鱼争先恐后地往上游,过了那道石坎,水草丰茂,风平浪静,争抢是动物嗜血的天性。
流水也争,争的是滔滔不绝。
谢明夷静默,一直到再也望不见那道背影。
①《拟嵇中散咏松诗》谢道韫
②周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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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