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领着林妄以及后面三人也回到了房间。
林妄被时屿那句“破坏王”激得现在都在为自己澄清,就差身体力行直接上阵带着时屿去枢械部好好看一眼。
时屿没理会他,身后跟着的三人也仍旧是一副颓废的模样,看起来便是四人身后跟着只叽喳鸟进了房间。
吵闹程度大到,连阮思望都忍不住上前拍了拍林妄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你说的那些都是彻底被弄坏的,还有其他修好的和没来得及修的。林妄,你真得离枢械部远一点了。”
程磊和温叙跟着进了门,两人丝毫没有先前精神的样子,甚至感觉站在这都可以睡着。
温叙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刚才听到的信息,他迟了五秒才开口:“同意,我下次绝对不要再和林妄一组了。”
林妄风评被害,已然失去了再为自己辩解的心情,老成地伸手抹了把脸又长出一口气。
五人都挤在这小房间,时屿一点不客气坐在了中央的沙发上,身旁的小桌子上排满了冒着热气的咖啡,看来四人眼底乌青就是这么来的。
时屿也不客气,随便拿起一杯就喝了一口。
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林妄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任何事都不能挡住八卦的冲动。眼见着时屿坐下了,他三步并两步上前也坐到了对面。
随后一只手撑着脸,又换回了他那双自认看穿一切实则有些许呆笨的眼神。
“时屿。”
林妄自认为这副严肃的表情就该配上严肃的语气,可奈何他本人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突然换上这副模样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假正经。
时屿抬眼,看向林妄。
林妄想问的话突然卡在了脖子里。
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了,结果还不如时屿随便往沙发上一坐,拿着个纸杯咖啡来得更有气质!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林妄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只因为他眼下有更着急、也更需要知道的事情。
“详细说说。”
时屿微挑眉,装作听不懂:“说什么?”
“就那个,那个。”
时屿摇了摇头:“听不懂。”
林妄急得要跳起来,又看着时屿这明显逗他玩的神情,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你和池寻关系这么好吗?!”
声音太大,内容也足够有冲击力。时屿一口咖啡哽住,险之又险咽了下去。
他将手中纸杯放下,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他指名要带我去,当然要对我的命负责。”睁着眼睛扯瞎话的功夫一点没退步,时屿直视着林妄,眼神坦荡荡,竟让林妄一时挑不出错处。
不过稍微细想就知道这人说的话没道理。
池寻是什么人,大家就算没真正领会过也或多或少听说过。
像池寻这种人竟然还会因为责任感而抛下性命去救别人,还不如让他们相信陆驰复活呢!
就算平时对八卦完全不感兴趣的阮思望几人都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可八卦中心的时屿本人看起来却是悠然自得,对面的林妄好奇心都快爆炸了也始终没等到时屿的答案。
“时屿!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我不和破坏王做兄弟。”
林妄满腹兄弟就该一起走的话也哽在了喉咙,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反驳破坏王还是先追问八卦。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屿起身,迈步离开了这里。
林妄还等着时屿的回答,不想这人直接扔下这句话走了,丝毫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眼见着时屿马上离开,林妄站起身欲叫住他,身边却突然传来两句偷笑。
一转身,果然是温叙没憋住笑。
“温叙你站着别动啊,我今天不让你求饶我就不姓林!”明明没有袖子,林妄还是象征性地挽了两下,几步就走到温叙面前,伸手就朝温叙腰间去!
温叙原本就憋笑憋得难受,被林妄一掐更是直接笑出声。他一手捂着腹部一边往后退试图躲过林妄的攻击,最后发现实在招架不住,温叙转头就往外跑。
脚步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林妄一声又一声的警告,一时房间内好不热闹。
时屿没离开太远,走出几步后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
不过他找的地方还算巧妙,虽然处于中层却也可以看见整个临界的风景。
时屿抬头,找到了记忆中那个位置。
临界最高楼,池寻的房间就在那里。
房间外围还空出来一块地,算得上是个小阳台。
几年前他们刚成为首席时,时屿也该住在那里,可他嫌楼层太高,他平时也不会长时间留在临界,于是随便找了间看得过去的房间就住下了。
他挑选的那间房可以说是朴素至极,就连陶修然进去参观两圈都啧啧感叹,说什么这要是被人看去了还以为临界就此没落,首席都只能住在这种地方。
不过,房间的条件对时屿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出任务时一两个月不回来都是常有的事,时屿认为把条件好的房间留给他住也是暴殄天物。
于是那栋最高楼的房间理所当然变成了池寻一个人的。
时屿很少看向那里,因为他知道里面住着谁,也知道住在里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好像这样就能少一些负担。
如今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他又看向那里,心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了。
从前他牵绊着过去,牵绊着那些令他困扰的感情。而如今可以牵绊他的,全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从他这个角度完全看不清房间内部是什么样,可时屿还是执拗地仰着头,视线始终不离开那里。
折腾了一大圈,天色也渐渐变黑。
远处夕阳隐隐绰绰地看不真切,偶有夹杂着水汽的风吹来,将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
维持这个姿势看了十分钟,时屿这才反应过来。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酸的脖颈,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哪怕他很少看向那里,他也知道清楚池寻很少会来到外面。如果不是上次池寻设局,站在高处观察时屿的反应,恐怕池寻压根就不会踏足这块地方。
等什么呢。
他轻摇头,自己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心思总是朝着其他人那里飘。
等着池寻拿出时间来做这种无谓的事,还不如等着林妄成为器械天才呢。
时屿一手按着脖颈,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又一阵风过,这次的风力更为强劲,直将时屿离开时的那扇门重重一关,发出一声巨响。
时屿看不见的远处,池寻一手倚靠在围栏上,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像是在发光一样。
他目光淡然,又像是杂糅了万千思绪,不曾移步。
三天后,城外墓园。
大雨倾盆。
时屿几人动身预备回到临界时就感受到一阵寒气,只是没想到这场雨居然酝酿了这么久才终于降下来,而且来得又凶又急。
化工厂爆炸案的始末已经查清,根据这条线牵扯出来的所有人都已待审。完整的证据链让他们没有狡辩的余地,眼下的审问也就是走个程序。
只等着源能清点完毕,再进行最终量罪。
羁押犯人这种事自然不用劳烦临界,哪怕监察部门有世家的卧底也只是蚍蜉撼树。
世家内参与了这件事的人被抓了个干净,娇生惯养在钱堆里长大的人哪见过这场面。
被带走时无一不是暴怒地大喊,甚至还有人扬言要让临界付出代价。只是最后这群人还是齐齐进了牢房,甚至还是隔壁间。
每每有人路过他们的牢房前,都能听到这群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起先喊的还是等他出去了会要你们所有人好看这一类威胁的话,只不过人的精力到底有限,喊了几天就再没力气喊下去。
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变成了嘶哑的喊冤,到最后连嗓子都发不出声音,像流浪汉一般蓬头垢面地缩在牢房角落。
短短三天,从云端跌到了泥潭里,沾染上了一身脏污。
只是既然有胆量做出这种事,甚至不惜以十四条人命为阶梯,那就该认清现实,好好为十四人偿命。
他们的审判还需再过一段时间,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一些的事。
池寻撑着伞站在远处,大雨将天地都淋湿,时而还有几声闪电传来,就好像上天都在为这无辜死去的十四条性命鸣不平一般。
倒是十分贴合现在的氛围。
原本被化工厂设计害死的十四条生命,他们的尸体现在齐齐躺在不远处等着下葬。
化工厂害死他们也不必毁尸灭迹,毕竟他们都是以被捏造的正当理由死去。
只是化工厂却迟迟不肯将尸体归还家属,理由是距离太远,运输尸体很可能会在路上腐烂,不如就地安葬好让死者早日入土为安。
其实也只是内心不安,不敢将尸体归还,生怕在这里出现了什么错漏,叫人看出破绽。
他们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妥善安置尸体,只随便挖了几个坑埋了下去,十四人中逝去较早的几人已经开始腐烂。
现下他们的尸体终于被运回了家乡,终于可以真正的入土为安。
一阵雷劈来,雨下得更大了,甚至还隐隐偏斜打湿了池寻的裤脚。远处是十四人的家属啜泣的声音,悉数顺着风传进了池寻耳中。
他只远远看着那群人,无一不是穿上了最严肃庄重的服装来送他们的孩子最后一程。
暴雨倾盆都比不上他们的眼泪。
时隔几个月终于得到了真相,他们的孩子说要出去赚钱养家,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其余什么都没留下。
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这种事发生。
人群中已经有人哭到喘不过气,连雨伞都没力气拿住,晕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应急人员立马上前查看她的情况,早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葬礼开始前池寻就已经安排好了对应措施。
哭晕过去的是一位母亲,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哪知道孩子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十四人的棺材皆已封好,只等着最终下葬。
雨好像又大了些,似是要洗刷干净这里的一切肮脏与不堪,还这十四人清清白白的灵魂再投胎去。
池寻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接住了一手冰凉。
雨更大了,不是错觉。当一场暴雨下到这种程度,那雨水打在身上不只有冰凉,还有刺骨的疼。
池寻的下半身衣服早已被打湿得彻底,雨水甚至有顺着衣角往上攀的趋势。
他却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直到雨水将他的手掌都打红。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刚才一瞬间,他想要一些疼感让自己意识到真实。
他垂眼看着已然发红的手,甩了甩水又收了回来。
雨水噼里啪啦,将伞打得发出声音,扰乱着人的思绪。
远处的啜泣声从未停止,甚至越来越大还有穿破雨幕的趋势。不知何时起了层雾,将一切都变得朦胧。
池寻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他自认自己这样的脾气不该上前打扰他们亲人团聚,于是他只远远站着,看着一切发生。
碰巧遇上了这样的大雨,或许冥冥中真的有命运存在,枉死之人的葬礼,总是会伴随着一场大雨。
池寻静了静心,又想将手伸出去。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强硬握住池寻的手腕带了回来。
那人又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在这样大的雨雾里,这件大衣竟然干燥又温暖,将池寻体内的寒气尽数逼走。
身后人靠得近,身上的热气也传到了池寻身上,一时间刚才被雨打湿的寒意竟都消失不见。
随后那只手又不容置喙地将池寻沾满了雨水的手拽到身前,直将池寻也侧身带了过来。
只能容纳一个人的伞在此刻显得有些逼仄,池寻抬头,看到了时屿的脸。
纸张摩擦手面传来轻微的触感,是时屿在擦拭着他手上的雨水。
时屿脚边还落着一把伞,暴雨已将他的后背淋湿,可他却像全然不在乎一般,皱着眉低头擦拭着池寻的手。
一点一点,就像是要确定池寻不会触到一滴雨水,时屿像是对待珍贵的瓷器一般擦拭着。
雨突然小了,这样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池寻撑伞的另一只手骤然脱力,雨伞应声摔在了地上。
时屿仍是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离一瞬。以池寻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那双皱眉的眼。
鬼使神差般,池寻突然抬起手慢慢靠近,咫尺之距就要触到时屿的眉心——
似是突然回神,他及时反应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池寻动作猛然变得僵硬,他本想趁着时屿不注意将手放下,不想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手腕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时屿抬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他两只手都牵制着池寻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对着池寻来了一句:
“想占我便宜?”
语气中是盖不住的笑意,时屿也确实对着池寻露出了个真切的笑容。
按照时屿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此生第一次露出这样情真意切的笑。
池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将两只手都从时屿掌心抽回,又将身体转了回去。
时屿此生最真挚的笑最终只得到这样的回应。
他也不恼,只是敛起笑意,弯腰收起了倒在地上的两把伞,将它们靠在了一边。
随后又站回池寻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池寻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时屿自认坦荡荡,他偏过头像是为池寻整理披着的大衣,随后悄然发力将池寻整个人往怀里带。
只是他的计谋没有成功,因为眨眼间池寻已经和他隔了一人远了。
时屿的手还维持着整理大衣的姿势,可穿着大衣的人不知离他有多远。时屿苦笑一声,放下了手。
方才要吞没天地的大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甚至隐约还有阳光穿过云层射下来,掩盖在众人上空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去。
时屿朝着池寻偏了偏头:“不上前看看?”
池寻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时屿。十四个人的死亡足以让池寻震颤,否则他也不会来到葬礼现场。
“我上前做什么。”语气平静的陈述句,听不出情绪。
在时屿记忆里,这好像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氛围较为正经的谈话。不像从前那样,两人互相呛着对方不肯退让。
时屿侧目,看着池寻的侧脸。
远处葬礼已进行到尾声,云雾散尽,天光普照大地。
时屿此前从未参加过谁的葬礼,唯一一次与之有关的经历还是去给自己扫墓。他本就是为了池寻而来,也不想上前打扰他们亲人团聚。
只是葬礼中的人们太过于悲伤,没人注意到远处站着的两个身影。
池寻身上披着的大衣不知是按谁的身形定制,竟生生大出了一截,披在池寻身上总是往下滑落。
他的眼神鲜少有这样空洞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大衣不往下滑,眼神却始终眺望着远处,就好像他眼里的大雨还未散去。
时屿绕至身后,又将大衣拢紧了些。刚才他距离池寻还有几步远时便看清了池寻全身湿透的衣服,内心庆幸自己带了件大衣,否则这样刺骨的冰凉不生一场大病才怪。
池寻却对他的行为不置一词,这倒让时屿觉得有些奇怪。按照他如今在池寻心中的印象,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合该像之前一样被池寻揍两下才是。
大衣重新披在池寻身上,时屿松手,正想退回池寻身边。
“时屿。”池寻冷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块寒冰。
时屿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听到池寻喊他的名字,他挂着笑脸抬头,正对上池寻的眼睛。
不知何时池寻已转过身来,与时屿面对着面。
“嗯?”柔和了眉眼,时屿微低着头,等着池寻的下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
池寻将人喊住,偏在这时又一言不发,两人无声对视着。
良久,池寻终于有了动作,他垂下眼睫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你是谁?”
“我查过,临界确实曾有过一个叫时屿的人,也确实曾是陆驰的手下,可是这个人两年前就死了。”
“大概半年前,你把他的死亡篡改成了重伤,自己顶替了进来,目的是什么?”
池寻抬眼,又重新变回了过去那个锋利冰冷的池寻,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时屿,你到底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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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