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我是被胸口一阵极其轻微的悸动弄醒的。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等着那点悸动慢慢平息。
身体的感觉比昨天又实在了一些。像是沉在水底好几天,终于慢慢浮上来,手脚能摸到点实在的力气了。我坐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关节发出几声舒服的轻响。胸口旧疤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睡迷糊了的错觉。
客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我走出去,餐桌上一反常态没有早餐,简无忧的房门紧闭。他的拖鞋放在玄关口,我这才意识到他昨晚出去了,彻夜未归。我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准备自己热一下。我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雨彻底停了,天色是一种清透的灰白,云层很高,看样子今天应该不会再下了。
热好的牛奶捧在手里,温温热热地透过杯壁暖着手心。昨天睡觉前秋栗和我确认了今天的正式练习,心里有点隐约的期待,也有点没底。
手机震了一下,是秋栗发来的语音:“早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体力允许,我们就上午十点在训练楼304开始正式练习。内容很基础,别紧张。如果觉得还不太行,我们就再推迟几天,完全不用勉强。”
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回复:“感觉还好,我可以的。十点见。”
放下手机,看看时间,我回到房间,在地板的软垫上坐下,试着像前几天一样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去感受体内那股暖流。它还在,温顺地沿着固定的路径循环。我试着将注意力更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慢慢让有些浮动的心绪沉淀下来。这是过去几天自己练习时慢慢找到的一点节奏。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睁开眼。精神清爽了不少,但对即将开始的正式练习还是很忐忑。我站起身,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出门前,我给景予希发了条消息:“今天去训练楼,秋栗要开始正式引导练习了。你腿感觉好点了没?”
消息发出去后,我等了一会,她还没回,我猜她大概还没醒,暗自感叹了一下她生活的惬意。我穿上外套,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简无忧依旧紧闭的房门,锁好门出去了。
早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清冽,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汽车引擎声混着早点摊的吆喝,热闹又平常。我慢慢走向公交站,混在人群里,这种感觉有点恍惚。公交车摇摇晃晃,我看着窗外。阳光终于挣破了薄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和建筑上,泛着湿润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充满生机。很难想象,就在不久前,我还在那样一个充满绝望气息的地方,面对着差点战胜不了的东西。
学校很快就到了,正是大课间时间,学校很热闹。我沿着小路走到训练楼楼下,这里比较安静,走廊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304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敲了敲门。
“请进。”是秋栗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秋栗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正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弯腰摆弄几个厚厚的坐垫。看到我,她直起身,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来了?看起来精神不错嘛。”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点点头,“看来基础恢复得挺好。来,先把东西放下,坐这儿。”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深蓝色的坐垫。
我放下包,依言在坐垫上盘腿坐下。秋栗在我对面坐下,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温和又带着审视的双眼看着我,我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坐垫边缘。
“别紧张。”秋栗笑了,声音放缓,“今天的内容非常简单,就一个字:感。”
“感?”我重复了一遍,不太明白。
“对。感知,感受。”她解释着,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节奏,“我们要做的,是重新建立你对自己身体,特别是对体内那股能量最基础、最精细的‘感觉地图’。你之前自己做的呼吸静心,是让能量平静,让河水干净。而现在,我们要开始学习怎么去感受水的温度、流动、甚至它内部极其微弱的漩涡和阻力。”
我点点头。
“闭上眼睛。”秋栗说。
我闭上眼睛。
“先做三次深呼吸,和你平时做的一样,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肩膀沉下去,眉头松开,嘴角也放松......对,就这样。”
我照做。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三次之后,身体好像真的更沉了一些,贴在坐垫上,心也静了不少。
“好。现在,像你平时练习时那样,去感受你身体里的能量,那股暖流。只是感受它自然循环的路径和节奏,不要想着去推动它,改变它。就像看着一条小溪自己流淌,你只是坐在岸边看着。”秋栗的声音在耳边。
这我比较熟悉。很快,我就感觉到了那股暖流,它在我体内沿着固定的路线缓缓运行,平和稳定,比我自己练习时感觉到的似乎更清晰一点。
“感觉到了,对吗?继续保持这种状态。”秋栗停了停,等我适应了一会,才继续说,“现在,试着把注意力移到你的右手手掌。”
我尝试着。注意力像只不听话的小鸟,总想跟着暖流一起跑。我花了点时间,才勉强让它停在我的右手手掌上。
“好,现在,在保持对手掌存在感知的同时,在心里,用最轻柔的意念,去想一下这样一个画面:你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一团温热的光。只想这个触感,别的都不想。”
我依言,努力在脑海里构建这个画面。就在这个“触感”的想象在脑海中变得稍微清晰一点的刹那,我右手的掌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麻痒感。我心头一跳,差点从那种专注的状态里脱离出来。这感觉太奇怪了,完全出乎意料。
“感觉到了,对吗?”秋栗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了然和一丝鼓励,“别紧张,它来了,就让它来,它走了,就让它走。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意念能够引动你身体深处对应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反馈,这就够了。”
我定了定神,重新放松下来。掌心的麻痒感已经消失了,手掌恢复了平常的感觉,但那个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韵。
“现在,把手掌的感觉放掉。再次把注意力放回整个身体的能量循环上,只是观察。”秋栗引导着。
我照做。暖流依旧平稳。
“好,这次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左脚脚心。”秋栗说,“感受你的左脚脚掌贴着地面。”
脚的感觉比手要迟钝一些。我花了更长一点时间,才将注意力真的留在左脚脚心上。
“现在,在感受脚心存在的同时,在心里想一个词。一个和稳固有关的词,或者一个简单的画面,比如一棵大树的根深深扎进泥土里。只想这个词或画面,和你的左脚产生联系。”
我想了想,“扎根”这个词自然地冒了出来。我就想着这个词,和我的左脚联系在一起。
这一次的感觉和手完全不同。就在这个意念清晰的瞬间,我的左脚脚心突然传来一种很踏实的充实感,好像被什么东西微微垫了一下,特别稳而实在。这种感觉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了,但脚心留下一点温暖的余韵。
我惊讶地睁开眼,看向秋栗。
秋栗笑了:“感觉到了,对吗?和手的感觉不一样,对吧?”
“嗯!”我用力点头,还有点没从那种奇异的体验中回过神来,“脚心是实的,手心是麻的。”
“对。”秋栗肯定地说,眼神发亮,“因为握住光是向内的、带着生命感的意念,它带来的能量反馈就更偏向于‘动’。而扎根是向下的、稳定的意念,反馈就更偏向于‘固’。这就是‘感’的第一步,让你认识到,不同的意念和你身体不同部位结合,能引发不同的反馈结果。”
她顿了顿,接着开口:“记住这两种感觉的差别。”秋栗说,“但不要执着。下次练习,同样的意念感觉可能强一点,可能弱一点,甚至没感觉,都正常。身体和情绪每时每刻都在细微变化,我们只观察,不评判,不强求。”
我们又练习了一会儿。每一次感觉都很微弱短暂,但确实存在。而且我慢慢发现,当我越放松,越不刻意去追求感觉时,那感觉反而出现得更自然,更清晰。
“很好,你的身体感知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结束时,秋栗显然很满意,“记住这些细微的差别。回去之后,每天可以在身心平静的时候,选一两个部位这样感受几分钟。但切记,只在平静的时候做。一旦觉得烦躁、累了,或者情绪有波动,立刻停止。千万不要在情绪激动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尝试,那容易出问题。”
“嗯,我记住了。”我点了点头。
“另外,”秋栗收起坐垫,“你哥今天没和你一起?他手恢复得怎么样?恢复期也需要适度活动,但要注意安全。你们互相照应着点。”
“他早上出门了,手还好。”我含糊道。
“哦,出门走走也好。那行,今天就这样,回去好好休息,多喝水。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秋栗拍了拍我的肩。
离开训练楼,还不到十一点。阳光很好,风也柔和。我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时,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景予希好像提过这家店的抹茶舒芙蕾不错,我买了一块,店员精心打包好放进我的手中。离开甜品店的时候,蛋糕和面包的甜味还停留在我的袖口。
拎着东西走到公交站,车子还没来。我站在站牌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人群,不自觉地虚握了一下右手,又轻轻踩了踩左脚。掌心空空,脚底踏实,很奇妙的体验。
手机震了一下,是景予希回消息了:“刚刚在折腾一个破闹钟,没看手机。你去训练了?怎么样?”
“还不错,对了,抹茶舒芙蕾要不要来一口?”
她很快就回了:“要!”
公交车很快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明亮而富有生气。
到了景予希的家,推开那扇门,我换了鞋走了进去。景予希还是坐在那个地方,她面前摊着一堆复杂的金属零件和小工具,还有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复古闹钟芯。她正拿着一个小镊子,对着放大镜,眉头紧锁,头发有些凌乱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耳边那缕挑染的金发倔强地翘着。安迪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听到我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哼唧了一声,又把头埋进爪子底下。
我没打扰她,把甜品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唱机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是钢琴曲,音符清澈流淌。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她专注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至少又过了七八分钟。然后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摘掉放大镜,放下了手中的镊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又捏了捏眉心,这才看向我。
“你可算来了。”
“没办法,要等车嘛。”我笑着把装着舒芙蕾的盒子推过去,“看,补给到了。”
她眼睛一亮,接过盒子,笑意更深了些:“行啊,装备很齐全。”
“这个闹钟很难修?”
“何止是难修,”景予希叹了口气,表情有点挫败,“简直是反逻辑。好几个齿轮的齿数和咬合角度都怪怪的,发条盒的限位设计也违背常理,我查了不少老式钟表的资料,都没找到类似的设计。”
她说着,手指又在怀表链上滑动,眼里闪着思索的光:“而且,这东西的加工精度其实很高,不像是粗制滥造的失败品。”
我没完全听懂那些技术细节,但她话语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我却捕捉到了。这让我想起简无忧房间里那些奇怪的图纸和气味,想起图书馆事件背后可能的“人工干预”。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之间,仿佛有一条极其隐蔽的丝线,隐隐约约地串联着。
“那你还打算继续修吗?”我问。
景予希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堆零件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修恐怕是修不好了,但我想试着把它内部那种奇怪的运行逻辑尽量还原出来,画成结构图。也许能看出点什么。”她抬起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也别太累着自己。”我说,把蛋糕盒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甜的,补充一下脑力。”
“说得对。”景予希终于动手拆蛋糕盒子,浓郁的抹茶香和奶油甜香飘散出来。她切下一块,递给我一半。
一层抹茶压着翻滚的白乳,厚重醇浓,将舒芙蕾放在舌尖,轻轻一咬,香甜就在口中化为一团芬芳的烟雾。她给我看她前几天画的几张机械结构幻想草图,线条狂放不羁,我给她看我在公交车上拍的、窗玻璃上一只慢慢爬行的小虫子的特写。安迪终于忍不住,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手,讨到了一小块蛋糕角,心满意足地趴回去舔了。
离开公寓时,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晚风带着凉意,我慢慢走回家。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昏暗,我打开灯。厨房里没有动过火的痕迹,垃圾桶依旧是空的。我走到简无忧房门口看了看,里面黑着灯,没人,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我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条,煎了个蛋,独自吃完,又收拾干净。然后洗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做完这些,也才晚上八点多。
我靠在床头,又试了试早上秋栗教的新方法。房间静悄悄的,我突然想,要是我养一只宠物会不会好一点。就在这种宁静里,玄关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是钥匙插入锁孔,极其缓慢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一条缝,停顿了几秒,再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也轻得像一声叹息。
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很慢很沉,走向浴室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压抑到最低的、细细的水流声。又过了很久,水声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走向了他的房间。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之后,便再无声息。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和更深沉的疲惫,回到了这个寂静的屋檐下。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在这温暖的被窝里,静静地呼吸。
睡意袭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想,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我跌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