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 第6章 钥匙

原仲素手忙脚乱，水洒在地面上，迤逦而下。在他瞳孔的映浮下，严子蕴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高昂着头，鼻子正在往外冒血。他用了很多纸去擦，什么安全距离也顾不上什么，越是用力的想去制住，那些血就越是拼了命的流，下巴、脸颊、那身藏着小心思的情侣透装都洇上血，渗进肌肤纹理，布料缝隙。

他的触碰只会导致严子蕴关不住闸。

无力。

深深的无力要涌上来。

原仲素看着手中纸一点点过渡染红，严子蕴的过敏更加严重。

那种堵在咽喉管道里的声音挤压出喘鸣音，随即惊天动地的咳嗽。

原仲素眼一亮，迅速扔下纸，隔空着虚虚的想护着人，小心翼翼“蕴？你别吓我。”，严子蕴眼神有些涣散，还没从那些错乱的记忆里脱身而出，他甩了甩头，鼻血甩到原仲素的手上，两个人都没察觉。

身子一软，倒在车椅上，“砰”的一声响。

原仲素手足无措，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又怕人出好歹，又怕人是因为他才出好歹，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恨自己一时失了控，昏了头脑—若不是因为那段Θ (Theta)技术治疗的宣讲。

果真是害人的东西！

他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来缓解严子蕴的痛苦。

严子蕴出气多，进气少，气息奄奄的阻止原仲素“我没事，你别过来。”他眼皮耷拉着，眩晕感在减退，鼻血不再发洪，只是糊的椅子上都是，脸上蹭的更花。

“我不过去，纸，擦一擦”原仲素扔了卷纸过去，手都不敢在车内伸，生怕又触到严子蕴那脆弱又敏感的身躯，嘎嘣一下就死掉。

他一口气松下，又迅速提起来“抱歉，我又吓到你了。”

严子蕴拽了一大坨纸，敷衍的擦了擦，他实在无力，说话也在耗费精力“有惊无险。”他说，声音小的蚊子哼一样“原仲，我刚刚好像看到了点什么。”

原仲素瞬间绷紧浑身肌肉，眼皮撑大，泄出口的音节都是浮着的，干巴巴的问“什么？”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嘴巴先于意识的追问“你想起来了？”

“并没有。只是有些像一张张照片滑过去，我想抓住放大看，可它走得很快。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但又隐隐约约觉得我应该记起点什么。”严子蕴捶了捶脑袋，感到一阵挫败。

原仲素说不清自己那刻是什么感受，是庆幸还是失落，掺杂一起。

看来他也要说严子蕴那局招牌的口头禅了

“不知道”

他很是疲惫的安抚“没关系”，原仲素想说一句“慢慢来总会好的”，又觉得这太空谈，最后还是决定来一点实在的“还好吗？别说了，休息会儿，今天就先不去了。”

严子蕴从鼻腔中溢出不知道是哼笑还是呻吟“这么久了，你也知道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其实也只是看着吓人，没有生命危险。怎么你每次还是这么紧张？原仲，我好像也开始对过去感到好奇了，从前，我不觉得有什么分别，但今天，我想知道些什么，尤其关于你。”

原仲素一顿，他倏然抬眸，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躬下身，看着把自己团起来的人，试探的问“你刚说……你看到什么了？看到我了？”

严子蕴从出院到现在，很少有什么情绪表达，话也少的可怜，他总是抽离在外，这么甚至带着以前那种懒意的调侃和直接了当，几乎让原仲素以为严子蕴是想起来了，仅仅是还想开个玩笑。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是想抱上去的。

“回吧”严子蕴闭上眼，枕着纸昏昏欲睡，恹恹的。

原仲素喉结滚动，咽下干涩的唾液，哑哑的应“好，回，回家”他重复着，直起身，手心出了汗。

严子蕴似乎总太吝啬给原仲素一个希望，吊的人不上不下才肯罢休吗。

两人就这样带着一身狼藉回去，回去那个暂时的逃避。

一个上午跌宕起伏。

严子蕴身上搭了条薄毯。

“你刚看到什么了？突然像失了智。”他淡淡开口，按常理来说，原仲素这一个月给他的感觉都很克制。

原仲素目视前方，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还没从方才的心惊胆颤中出来，尾音发抖，被迫将精神投到新的问题上“Θ (Theta)技术治疗，我觉得你跟它有佷大关系。蕴，你觉得这东西到底是造福人类，还是加快人类走向失控的罪魁祸首？”

严子蕴垂下睫毛思索，斟酌道“它是目前治疗神经锈蚀最顶尖的医疗。如果真的可以实现这些宣教片所说的功效，可以当做目前最有力的进展了。”那张苍白的脸在枕着的掌心中蹭了蹭“但也有弊端。”，他眼神探究“我觉得你很排斥它。”

原仲素意味不明的轻笑。调整了下车内后视镜的位置，懒洋洋的从镜子上观察严子蕴的状态。作势若无其事的说“蕴，你觉得塑造一个人的根本是什么？我其实一直在好奇这个问题，你说人生来空纸一张，我们难道不是靠着环境、经历来勾勒一个活生生的，可以区分性格的人吗？这些东西，你告诉我，是不是记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Θ (Theta)技术没有过渡期。”

严子蕴撑起身子，目光定定落在上倒映上“可以再放遍完整的Θ (Theta)推广吗？希望你可以控制下自己”，他坚定道“我在这里。”

原仲素眸底暗了暗，在严子蕴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歪了歪头，那一刻他真想咬碎些什么。

车内安静下来。

屏幕亮起，和方才街头大屏上的是同一个宣传片，只是这次声音被调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严子蕴睨了他一眼，对他的小心眼感到好笑。

他摇了摇头，专注的分辨。

那位绿衣女医师的声音平稳、专业，带着公共服务宣传片特有的、不掺杂私人情感的温和“Θ技术，全称 Lethe Protocol记忆干预系统，是人类应对神经锈蚀危机的重要医疗突破。”

画面切到一间干净明亮的手术室。医生正在为一名患者佩戴神经耦合额带，操作界面上的晶核图像缓慢旋转。

非是真实手术录像，Θ (Theta)技术治疗不能公开。

而是那种用动画模拟的演示——颜色柔和，节奏沉稳，一切都显得安全、可控。

“通过靶向定位记忆晶核，Θ技术可对特定记忆区域进行精确干预。目前临床主要应用于三类场景：一是创伤记忆清理，二是情绪锚点的重组，三是——”

原仲素的手指随意点了点，视频暂停。

“都是骗人的。”他说。

严子蕴从后座看他的侧脸。那人的骨相在车内略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立体硬挺。

“三是什么？清除记忆数据？”

原仲素咬住了口腔软肉，重重的在屏幕上戳了戳，即使泄愤，也是做给某人看的表示。

“Θ (Theta)协会一直对全球人类抱着绝对公正、完整公开的研发态度，Θ (Theta)协会诚言‘对于锈蚀严重的患者，创伤记忆根深蒂固。因此需要面对大篇幅记忆切割、摘除情感、对于重度粘连的患者或需完全清除记忆。清除太多记忆会间接导致晶核缺少，出现大片空白，遗失，也会失去自我认知，通过Θ (Theta）技术算法为他们编写一段近现实的美好记忆填充，能大大提高幸福度。”

“Θ (Theta)技术可以摘除或增加主体功能，比如减少感知或情感，保证主体不会受到伤害，或增加思维或理智，使主体情绪稳定。有研究表明，此项技术治疗能够大大提高智商。”

“Θ (Theta)技术正在全速前进，飞速发展。目前正在研发第二代Θ (Theta）。与第一代相比更加完善、安全、副作用接近于无。第二代新增了暗示功能，通过心理暗示可以让一个瘫痪多年的人相信自己是能够走路，从而真的达到行走的目的。配合先进的医疗科技，可以帮助恢复正常。据Θ (Theta)协会德曼·纽西口述‘第二代Θ (Theta)技术也已进入实验体阶段，Θ (Theta）取得第三阶段的里程碑，会往更高处行走，未来有望治疗已经脑死亡的人类。通过激活部分脑神经从而达到恢复主体生命体征。若Θ (Theta)技术成熟，人类一定能通过此次困境，全球医疗技术也将往前大幅度推动。’”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Θ协会的徽标，一个由希腊字母Θ变形而来的环形图案，金属质感，倒过来的，在转动。

下方是一行小字

“Θ技术，让记忆服务于幸福，幸福由我们守护。”

原仲素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静静的听完了这一切，没有失控，没有愤怒。

很多时候，平静才意味着暴烈。

当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时，惊悚感会直线上升，人怕的不是注定的悲剧，而是毫无预兆。

就像原仲素总爱突脸，试图用这种惊吓幼稚的小把戏来炸出严子蕴最真实的反应。

虽然严子蕴总冷场。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蕴，对于你来说，记忆是什么？如果真的全面清除记忆，而后给你塞一段全新的人物经历，你觉得我们究竟是我们，还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皮套？”

严子蕴眯了眯眼，思绪不在原仲素的提问上“这个图标…？”

原仲素方才还沉浸在那个极其哲学的话题里，转瞬被人拉回神，循着严子蕴手指着的方向短暂的用余光扫了眼那个转动的标识“图标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它很像把正在转动的钥匙？”严子蕴觉得匪夷所思，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种不对。

无功而返的感觉就像挠痒挠不到正处。

经他这么一提，原仲素再看那个图标时，尾脊攀上了一阵凉意，他敛了神色，沉缓缓道“像，像在开锁。”

可钥匙又如何？开锁又如何？

只是个图标而已。

严子蕴平视着，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道路，他难得笃定“我见过它。”

原仲素皱眉“哪里见的？你这倒还记得清。”

酸溜溜的。

“我至少没忘记自己是个人。”

……

“蕴，你别冷不防的玩笑，我认真的。”

严子蕴挑了挑眉尾，他郑重的说“我没玩笑。我说见过它，那就一定见过它。总之很熟悉”他移向原仲素的肩膀，上下打量“就跟你一样。”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原仲素一个刹车，差点把自己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