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77章 坠浮光（十七）

携手，两抹身影消失在校墙侧。

再见桑禾与御极，他们悬空于“摄魂”旁。

远瞻花坛大小的“摄魂”，彼时近看居然有游泳池大小，而里面的“魂”，乃像蜷缩在子宫的成人。

他们大多是少年身形，裸.身躬腰，抱膝成团在属于自己的卵泡内，缓速呼吸间，浑身虚发着晕幻的奶白光影，那光晕随呼吸同速，又与心跳同频。

桑禾情不自禁看向他们，正对她的其中一人，察觉到桑禾注视，头颅发颤，竟是徐徐转过头来。

古怪闷音响起——

“咦……？”

当桑禾看清他的面容，呼吸急促起来，她睁大眼，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如何形容这样一张脸？

若常看虫类生物频道，可将这张脸，同用放大千倍镜所摄影的蜘蛛脸来比照。

“魂”拥有和蜘蛛瞳相似的并行四眼，其中，中间两只几乎占满头骨眶，它们位状贴连硕圆，是平常人类眼球的三倍大小，两侧太阳穴处的疤缝，自中央瞳睁开，也张露出稍逊小眼。

全瞳皆开，四眼之间，没有任何间隙。

那道闷声如同合唱首席音，一呼百应间起奏，其周附近，甚至更多的“魂”，纷纷转过了头颅。

他们没有鼻子，却有与人类相似的唇瓣，只是竖长。

张嘴，竟是竖裂开缝，直插鼻部，两瓣人唇翕合碰撞，与蜘蛛口器的鳌肢神似。

多米诺骨牌效应般，他们群应合奏，那一张张鳌肢唇张合后陷入死寂，一排排空洞的灰色瞳珠写满麻木，正一动不动盯住桑禾。

无论男女，无论年纪，他们都长得一模一样。

御极握住的手，骤生掌汗湿润。

感受到那手在轻颤，便微抬，十指相扣。

御极温声道：“别怕。”

吞咽下慌乱，桑禾低眸，下意识看了他们交握之手一眼，紧紧回握。

比起害怕，桑禾觉得恶寒更能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她，最讨厌蜘蛛了。

她抬头看向御极，好半晌才问道：“他们，真的是人类的‘魂’吗？”

话罢，底下突然有无数白线迸射上空。

桑禾一惊，膝曲起势，反应过来，那有游泳池大小的“摄魂”再次变得同花坛大小。

她居然扯着御极跳起百丈之高！

最后还是御极帮她止速，风停足静，桑禾脸色苍白，复才回归的失重感生生卡在喉咙间，想叫，却是没什么力气发泄了。

桑禾鬓发凌乱，眼神迷离，看起来还没缓过神，晕乎乎模样。

“……我会飞了？”

御极低笑，道：“灵识觉醒的除邪师，都能飞。”

她的视线好奇下移，收回时忽生胆量与疯狂。

桑禾轻笑，对御极说：“我还想试试坠落的感觉。”

御极眉轻挑，肯定道：“当然。”

他提举两人之手，继续道：“带我一起。”

桑禾大笑着，牢牢抓住他的手，倾身，纵首轻巧，两人瞬间如同在缚灵城那般，作两抹光迅疾而坠。

耳边狂风呼啸，满满飒意与自由。

“摄魂”慢慢放大，在再次变回游泳池大小时，桑禾回归到先前站立悬空的位置。

“魂”已经变换了头姿，转回了头。

不，他们并非是自愿转头，而是以一种被动的，痛苦的，以扭曲诡异的姿势，由内蜷转而折背紧蜷。

一张张“魂”容由左看变成了向上看，视线所至，正是刚才御极与桑禾在上空站立的位置。

不得不说，飞落一趟，就算看见更恶寒更离谱的动静，也能被这最刺激的感受所压制、抚慰。

桑禾突然觉得就算出现更瘆人的生物，她也能够迅速接受。

镇定下来，桑禾才聚精会神观察起刚刚吓到她起飞的那无数条透明柱线。

如果把“魂”比作“蜘蛛”，那么这些柱状粗大的透明奶白色丝线，就可比作“蛛丝”，连接蜘蛛腹部纺器的蛛丝。

但仍有不同之处：那些蛛丝由地面射.插.冲天，皆穿透了卵泡，直通“魂”的人体脊椎尾骨处。

它们像线与气球，互相制衡，叫桑禾一时说不清是线束缚了气球，还是气球牵引了线条。

桑禾深呼吸了一口，结合之前御极与她解释过的“半鬼摄魂”，再看到如今的局面，忽然就想通了“半鬼摄魂，尸虫祟”这句简解。

蛛丝那方必是“半鬼”，“摄魂”包“魂”，“魂”内又生虫人。

虫人状同死尸，如无差池，这“史莱姆”所孕育出的，应是“尸虫祟”了。

约莫猜到桑禾的想法，御极冷不丁道：“‘魂’中的东西，确实是‘尸虫祟’，但只能说是一部分。”

桑禾不解问道：“一部分？”

想要更明白，于是她自举例子试图理解：“像之前红面郎君叶枫眠，与林晓婵那样？有主体与副体之分？虽群力掌控在虚弱的主体，但却只由主体才能支配副体为其做事？”

御极缓缓道：“不差。但‘尸虫祟’可说相反。它先成形，再有‘魂’。先成副体，才生出主体。这副体，亦为真正的主导。”

好绕啊。

桑禾眨巴眼睛，显然没转过弯来。

御极见之，无奈笑笑，耐心用大白话再讲：“‘尸虫祟’的副体就是□□，而主体，便是□□所容纳的‘魂’，魂魄。”

这厢，桑禾终于清晰明了。

就在御极说清不久，桑禾垂眼，忽然看见有几点黑点从教学楼壁缓缓移动。

她“嗯”疑问声，定睛又发现，自那几点黑点从楼壁往外移行，更多的黑点也密密麻麻地从门窗、楼层道口爬出，很快，教学楼四周就被这片黑色点状物包围得水泄不通。

御极轻嗤冷笑，才道：“出来了。真正的‘尸虫祟’。”

*

李伟业从高层下来，因为走的专人电梯，所以下行期间通畅无阻。

他并没有下到负楼停车层，而是直达平面第一层楼——不为其他，他们来时并没有申请高级停车场，即专为高层病房病患所准备的探病停车场。

普通停车场设计在医楼东楼部附近，属于露天性质。

李伟业迅速寻到大厅口，要从正门捷径入停车场。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医院自动门刚打开，李伟业就瞥见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似乎徘徊了很久，所以踱步的脚步有些沉重，而在他不断确认下，那身影倏忽停滞，竟是背挨于外亭柱后，低头叹息。

李伟业不由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朝她靠近，然后拍了拍那身影的主人。

“谢愉悦……同学？”

谢愉悦视角下，她肩上悄无声息就多出一只手，且那手的主人还冷不丁念出她的名字……此地是何地？

医院！

灵异事件多发之地！

此地此景，此手此声——

特别恐怖啊！

谢愉悦头才稍转，顶光下的李伟业透着阴森收进她余光。

便是撒腿就跑！

李伟业还没来得及看清少女的脸，就因这孩子惊慌失措的逃势也跟着吓了一跳。

但毕竟是做警察的，反应敏捷，擒拿速度亦是一流，于是谢愉悦才跳下阶梯，整个人就连包带人被高壮的李伟业给提溜起来。

“放开我！！你是谁？！”

谢愉悦于空中扑腾，待她挣扎露出侧脸时，李伟业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而谢愉悦也因李伟业这张熟悉的面容猝然出现，下意识怔住身躯，乱扑的手也不动了。

谢愉悦立即松懈了皱怒脸容，看上去非但没方才那般凶恶，反倒生出些懵懂的怯生生。

谢愉悦：“……李警官？”

没想到谢愉悦会记得自己，李伟业赶忙把小姑娘放下。

谢愉悦后背的双肩书包，因拉扯变得松松垮垮，最大书层格的拉链也被带出半口缝隙。

就在这放置动作间，李伟业不经意视线斜下，窥得里面有玻璃制品，约是个球状玻璃瓶吧，在医楼柱灯的照耀下，一抹亮光闪瞬即逝。

谢愉悦瞳动一滞，赶紧抢抱紧书包，将那半口空缝严实压在她手肘下。

“……”

“……”

相顾无言，似是看出对方的紧张害怕，李伟业表情微变，末了，扯出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开玩笑：“小姑娘，你怎么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

谢愉悦低下了头，没有回话。

场面突然冷下来。

刚才还未完全消散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演变成尴尬的沉默。

谢愉悦许久不回答，李伟业也不喜勉强，见其一直不出声，自个儿手头也还有急事要处理，索性要说开分别之话。

“哈哈哈，我吓到你了吧？”先干笑几声，李伟业解释起来：我是想我们今早不是还见过？还讲了几句话？所以看见你了，想着还是应该打个招呼的。如果真是吓到你了，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哈哈。”

谢愉悦闻罢抬头，却仍旧不吭声，只是静静盯着他，或者说……是观察他。

李伟业心内不由道：真是个惜金如字的孩子啊。

扭头，目光在医院大门与门阶下的谢愉悦之间流动几番。

李伟业问她：“你来医院是来看望谁吗？”

谢愉悦终于有反应，她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迅速摇头。

那算是，还是不是啊？

李伟业也不想扯了，朝她笑道：“好了，叔叔要去做事了。记住，下次看到警察别撒腿就跑。不然，我们会认为你是肇事逃逸，会本能逮捕你的，哈哈。”

因李伟业再次拍她肩膀，不喜他人触碰的谢愉悦瞬间拉下了脸。

李伟业见之，忙讪讪缩回手。

就在李伟业以为谢愉悦不会再说话的时候，谢愉悦却破天荒主动开了口。

她问：“你们是来找裴星的吗？”

听到“裴星”名字，李伟业有些意外。

于是他反问道：“难道你就是来看她的？”

谢愉悦想了想，点头。

得知答案，李伟业倒是不意外，毕竟她俩是同班同学，同窗交情，有心的，自会来探望一番。

显然，谢愉悦给他的第二个反差，是面凶心善。

也就不忍隐瞒她。

李伟业遗憾告知：“‘裴星’不见了，我们来这里就是来找她的。看来你们比较熟悉，如果你有裴星消息，记得到花溪区警察局告诉我们，就说，找‘李伟业’队长。”

习惯性抬手要拍肩，顿时又想起谢愉悦不久前脸上露出的不悦，终是收了手。

谢愉悦却说：“不。我们不熟。”

话落，她低头小声说了一句：“裴星不会想跟我熟的。”

李伟业没听清：“嗯？你说了什么？”

谢愉悦连连摇头：“没说什么。”

“那好吧。我先走了。”

……

以为在门口那边，就已和谢愉悦分道扬镳。

这方李伟业拉开车门，屁股还没坐正呢，那车门沿“唰”声，猛有人死死拽拦。

侧身看，李伟业真是哭笑不得了。

正是谢愉悦在拉他车门呢。

以为她要嘱托什么，李伟业便抢先热切道：“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找到‘裴星’的。你过几天再来医院看她吧。”

却听见谢愉悦断然道：“我知道她在哪。”

“哈啊？”

谢愉悦自顾自拉开后车门，不请自来坐稳、关门。

她斩钉截铁承诺：“你送我去，我就带你找她。”

怕是李伟业不相信，她后补多一句：“只有我能找到她。”

李伟业真有点分身乏术，有心无力了。

但他还是问道：“在哪里？”

便听见这姑娘直截了当回答：“在我们学校。”

“——兰陵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