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167章 等烟雨（十一）

“还真的走了……”

桑禾失神地眨了眨眼睛，圆眸中含着茫然雾气。

“两日而已，”桑禾低眸转身，重往门内走去：“睡两日，他就回来了。”

关门入玄关，再从玄关途经客厅，瓷砖地上稀疏散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哪来的沙子？”

目循沙粒，桑禾皱着眉趿着拖鞋寻找源头。

很快，她便发现没有源头，但有尽头，尽头处，是不日前，不知道是谁给她寄来的那座黑亮晶体。

这满地沙粒，是这黑亮晶体弄的？

应该是吧。

总不能是有谁进她家里来了，毕竟御极早为她家设下结界，任凭是谁，也不能轻易进出，随意查探，就连透视也不行——之前摩刹偷窥她，立时被捉便是此故。

桑禾蹲在晶体前，细量片刻，她倏忽发现一丝异样。

黑亮晶体的正身处，有一条裂痕竖纵上下，仿佛是谁用什么，试图将其剖开？

桑禾歪头转念，动手抚摸着那不割手的裂痕，又想：不，太绝对了。这痕迹看上去很是自然，硬说外力剖开有点勉强，也有可能是黑亮晶体自己裂开的。

再搭一手，桑禾左右手配合，试图掰一掰裂痕为裂缝。

自是做梦——

桑禾先前用灵力都打不开，更莫说现在徒手掰扯了。

正是时，御极之前说过的话卒然闯入脑海：

【你不是有仇酒的土行元珠？】

【两日后便是月圆之夜。】

【届时将它融嵌进五瞳水芝丹，你便能看见。】

桑禾应声开启灵识，半晌，她对着眼前纹丝未变，前后变化无两样的黑亮晶体叹气。

“可是御极，我现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呀……”

……

清理好客厅莫名其妙出现的沙子，桑禾洗了个热水澡，带着刚吹好的干发坐在床边。她坐着的位置，刚好能够照见她整理仪容仪表的立身镜。

这是此镜隔了好一段时间，再次照出白发模样的自己。

桑禾对镜拾起一束发丝，尔后将它们托放在掌心内发呆。看着那白系发色，她最先想到近前时候，在幻境中见到的那盆栽中，栽种的两株兰花草。

“外婆”那句话再次于心间响起：【好孩子，记住，】

【你的路，永远要为你自己而走。】

桑禾跟之自言自语：“可我的路，我也不知道怎么走。”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从云惋的旧忆中看见穿古装的外婆，她将于幻境中同“外婆”见面，归结于她在做梦，做的虚无缥缈，与现实毫无关联意义的梦。

毕竟外婆只是个普通人，会因为她顽皮好闹而毫不客气揪她耳朵，训斥她。不然，她恐怕不止遭遇小时候的那件事。

夏父夏母消失了这么久，跟他们接触过的人里，会因法术干预，仍旧维持了他们还在的记忆虚影。外婆眼里，大概也如此，但到底只桑禾最清楚，二老都不在了。

老爸老妈都不在身边，御极也不在。

桑禾瘪瘪嘴，更想给外婆打个电话了。想到做到，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第一通，未接。

第二通，在桑禾开始觉得心慌时，接通了。

“喂？”外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桑禾鼻子一酸，忍不住吧嗒落下几滴泪珠来。

“喂？谁啊？”

桑禾想说话，想说很多话，但哽意塞鼻，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听着对面的呼吸声。

“孩子？是你吗？”

桑禾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白发苍苍，两日后该要重新离开兰陵，无论如何，都不便此时与外婆相见。就算见到了，外婆肯定也要担心自己。

便立即将贴耳手机拿下来，果断地掐断电话。

睡觉吧。

桑禾倒在床上擦了擦眼泪：睡着了就不会想谁了。

*

御极飞回龙宫，第一件事是找段惜景。

青婴不在了，他现在急切寻找能稍微替代青婴存在的人。

融骨炉一事，御极不愿桑禾知晓和插手。将龙角归位，他便谁也不信，他只信自己。

段惜景与他缔结主仆契无差，但和摩刹的那契有些许出入。

段惜景虽主动以戒契为约，促两人缔结约定，但一开始，此戒契是由御极先行邀请，而摩刹，则是从头到尾，单程提出缔结。

简而言之，段惜景是被动与御极缔结主仆契，摩刹则是他自己单方面主动要求缔结的。

两契，有根本的出入：御极欣赏段惜景，无感摩刹。

有出入，自有态度的不同，所以御极对段惜景的掌控可谓十分大方且尊重，基本不过问踪迹，不冒犯存在。

段惜景与御极有契，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上，与青婴般可作他自己的左膀右臂，可信。

坐于高座，黄金瞳现，奈何御极不动声色用灵力将龙宫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曾感应到任何段惜景的存在，只有孤伶伶躺在水晶冰棺中“悟”的气息。

不守着小拖油瓶，就出去了？

御极耐心再次验证一遍，结果仍是：段惜景，不在龙宫。说不怀疑是假的，但段惜景于御极现在而言，不在，即不重要。

无奈之下，御极轻叹一息——

事不容缓，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修掌便立现那六臂坐猴陶像，挥手扔下，抛物线将半，忽变出一位卷发男子手忙脚乱抖接抛物。

“你是不是有病？！”

摩刹哀怨地抗议着，抚指摸了摸他那骇成六臂自抱姿势，恍同“吓死本宝宝”表情包的本体。

“……”御极不搭理，闭眸正靠高座，双指捏了捏疲酸的鼻梁窝。

摩刹没好气道：“叫我出来干嘛？”

御极：“守识海。”

“守谁的？”

御极冷不丁反问：“……你说呢？”

摩刹嘁了声，不满地撇撇嘴：“我还从未见求人，能求成这个态度。”

御极头也不抬，鼻梁处松了不少，他将手放在扶手：“你不是一开始要我帮你杀人？”

“此事办成，可以商量。”

摩刹登时收起嬉皮笑脸，严肃问：“当真？”

御极睁眸，不怒自威：“当真。”

冰川识海，摩刹跟随御极入内，瞬感天寒地冻。

御极也没有为他保暖守护之意，自顾自挑了处远际无物的冰川空崖。

摩刹直摩擦双膀：“冻死了，冻死了！”

摩刹实在受不住，变换成猿猴原形，又觉不够，还将银甲显形，周身覆穿，才感身体终于温暖起来。

抖了个回暖哆嗦，摩刹方追了上来。

御极彼时召出了融骨炉，他还在其内用法术点燃火灵，如此，摩刹看着，对这三足紫铜炉还挺好奇。

摩刹：“这是什么？”

“融骨炉。”

摩刹这下除了好奇，还多了分错愕。

灵契能感应到对方的情况，摩刹虽知御极行踪，但他一直被御极掌管在内，而御极在“随便淘”内所言行要事又都全部屏蔽摩刹。

哦，也不能说全部屏蔽。

他和桑禾之间无伤大雅的亲密，有隐约叫摩刹知晓。

然摩刹并不想知道这些，甚至对此大翻白眼。

总之融骨炉对摩刹而言，只算一介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听过的器物之名罢了。因熟悉而错愕，但也因它平平无奇的器名，好奇减半，乃至不甚在意了。

不在意还因为：有令摩刹更好奇之物，出现在他眼帘。

御极话罢，紧接又当着摩刹，凭空召出一物：是个精巧琉璃人偶。

还未待摩刹指着琉璃人偶问御极“这个又是何物”时，那融骨炉的炉盖子自发掀开，琉璃人偶配合着跳进去。

开盖，入物火更漫，关盖。

一环一秒，利落极了。

摩刹咂咂舌，慢了一步，

这时候问他是何物，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这御极动作疾速，明显不想让他知道嘛。

未料，御极却解释了：“是‘龙角’。我的。”

旋即不再多解释，动作轻柔悬那融骨炉，尔后促灵力，让融骨炉在不断放大至极限，约摸他半身大小，才缓慢放下。

摩刹看尽他全程动作，牙直痒痒。

再次撇撇嘴，心暗骂道：气煞老子也，丢老子本体时怎不见得你这般仔细？！

背身打坐，御极正坐于融骨炉前，大概四张蒲团直径长短的距离处。闭眸起诀，互掌中簇火悬浮，对应着炉内烧火，愈益浓烈澎湃。

摩刹向御极身背喊话：“不是说帮你守识海？怎么个守法，你倒是说说啊？”

遂不满地双手交叉抱胸，低声嘀咕：“你要不说仔细，那我可就随便守守得了。”

御极冷冰冰嘲道：“你敢随便试试？”

摩刹无语凝噎。

好半晌，御极对摩刹的命令才悠悠传来。

“守吾识海其一：让此处之地，不生暖意，不生异景。”

“其二：待融骨炉换色，血色之时，速以主仆契之约，为我输送你的灵力，助我最后一臂之力；但若出现青色之兆，便用你法术切断我与此炉的灵气联结，助我即时破障。”

“最后一则:守好识海出口。任何识海内之物，皆不可透出半分。”

摩刹：“好多要求……”

御极忽略掉抱怨，只问他：“可听清楚了？”

“不是很清楚。”摩刹嬉皮笑脸的：“要不，你再说一遍？”

摩刹话音才落，融骨炉炉中火势突炸，燎得炉盖子愈压不住火势，“嘭”、“啪嗒”的来回撞响炉沿。

碰撞声震耳欲聋，但比此声响更吓人的，是御极隐隐透出的威慑气场。摩刹吓得一哆嗦，双臂都彻底松开了。

摩刹忙抬臂，悬空压了压掌，哄道：“行了行了，清楚了，我这下听清楚了。”

“守！我必守得明明白白，稳稳妥妥的！”

怂完，又觉真是憋屈死。

摩刹忍不住比以往都要更小声地吐槽：“开玩笑呢，你说你这，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呢……这么暴躁，真不知道那小女孩怎么受得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