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惋随几位信徒上了寒临山。
按照惯例,一行人途经过寒临山山腰,这条路有座休憩亭,坐亭观山,可窥见山云墨画,再往下探,又能见半面山镶深湖。
山腰处离神庙堂不算远,她多日习术法就是在这休憩亭附近固定修炼,对四周环境触手描画,甚是熟知于心。
寒临山山顶人烟稀少,隐匿了许多不凡生灵,云惋今日停在此处,站在熟悉之地面往诡谲高处,后知后觉升起对高山的敬畏。
论真:“惋姬姑娘,可有何不妥?”
小姑娘心里多少有害怕的,可怕归怕,前行之事丝毫不可耽搁。
她如今有了大祭司赠予的灵带,灵带能让她大致感受到障碍物的形状,所面之景的轮廓,亦护她一定周全……有何惧呢?
“没。没什么。”
守约汇报:“还请惋姬姑娘别停歇脚步,山顶木屋居已为您做好准备。大祭司交代,务必在昼夜交际将您安置好,免得撞上晦尾。”
晦尾是指困于山顶的恶灵。
提及恶灵,云惋摸了摸自己的灵带,不由想起大祭司的话。
大祭司曾告诉她,她需要穿过两重排林,跨越三片草地,在最后一片山顶草地,有神庙堂为她出面建造的木屋。
木屋有结界,护她不被妖精邪祟杀害,且唯得她口谕,外人才可以入内,否则她不会被任何人打搅。
居所内放了五日干粮吃食,云惋可在木屋内静修度过五日,也可以在五日间于山上外出活动,主动寻缘劫。总而言之,无论那缘劫是自己来,还是云惋主动去寻,他们总会见面,因为此缘劫必是预言之兆。
而只要在此山活着度过第五夜,云惋便算渡缘劫成功。
云惋乖巧点头:“好。”
一行人步履匆匆,他们很快来到原定之所。
信徒们扶她踏入门槛,告别道:“惋姬姑娘,我等就送您到此了。”
论真:“奉大祭司所授,第六日破晓时,我与守约会亲自来接您回去。”
云惋与守约要亲近些,守约拍了拍的肩:“放心,我走之前会帮您清查一下四周。您好好在此处静修,等我们来接您。”
“多谢,还有,麻烦各位了。”
“我进去了,你们快回吧!”
云惋挥别信徒,抬头挺胸,踏步而往。
五日之定,由她在屋内敬上线香为始。
第一日,无事发生。
第二日,无事发生。
第三日,风云变化,起了厚雾,山上下起了小雨。仍无事发生。
第四日,小雨变大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同样是昼夜交际时分,在一声炸响后,天幕撕裂出了道光亮巨口。
云惋被雷声惊出一身冷汗。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就是暴雷雨天气。
电闪雷鸣,猛雨击棚,云惋逃也蹿似的钻进了身后香炉桌的底下。她颤抖着手纵术法,关紧了半阖的屋门。
灵带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大祭司没有因为云惋有眼疾就不为她准备火烛,然却未叫人配备长明灯。
明灯开,总是惹眼,在寒临山,恐招来不好的东西。
云惋的世界常年黑暗,此刻,她无比渴望有一簇火苗能点亮她。
白烛在桌上,云惋咽了咽口水,准备纵术法隔空取物,然远空再次传来要劈山砍海的炸雷,她吓得一跳,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桌子。
顾不得疼痛,她直接摸出了桌,也不行法术,胡乱几抓,只想快些将白烛攥在手中。
老天恶劣,一直在为难她,待云惋纵火术点燃了白烛,屋外恰是响起陌生脚步声。
有人来了。
冷汗已浸湿额发,鬓落潮丝,正随云惋呼吸上扬,回落。
有人从她屋前而过,紧接,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方才的更要焦急躁动些。
后者或是在寻找着第一人的踪迹,在附近来回打转着,又大概是想进内屋,却因口谕结界无法入内……云惋猜测着,心几乎提到了头皮上。
“请问,有人在吗?”
忽有人声自屋外传来,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听上去与云惋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云惋不敢答应,在寒临山的山上,人烟稀少,加之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傍晚,无论如何想,都想不出一个小姑娘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山上。
转念,云惋又想:她莫非是困住了?
不敢寻山洞躲雨,见这有座木屋,想进来求庇护?
云惋想到这儿,等待她能够第二次敲门。
可惜没有等来再次的求问,脚步慢慢变远,就在云惋怀着复杂情绪纠结要不要出门看看时,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嘭”声巨响撞击在地上。
冲力太强,震得木屋都跟着抖动了几下。
结界似乎也因这冲力震破了裂痕。
云惋心惊肉跳,同时不安的情绪与天空倾盆大雨般落满全身。
来了。
她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是缘劫。
“踏踏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
屋外再次传来汲水湿的来回跑动声。
云惋捏紧手中的蜡烛,瑟瑟发抖。
“啪,啪啪啪。”
“请问,有人在吗?”
门外重新响起了那姑娘的询问。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姑娘的声音仍旧可怜,却是尖怪了些。
本能反应压制住云惋沉默,灵带自那撞地声响炸山而愈发明亮。
“啪啪!”
“啪啪啪!”
“请问,有人,在吗?”
云惋:“……”
又现冗长的静谧,得不到回复的小姑娘也息了声。
“啪啪啪!”拍门力道凶恶起来,就在云惋估摸她要再次询问之时,拍门猝然变成了撞门!
“——嘭!”
蓄力一撞,外屋门轰然倒地,扑出的雨积水溅出好几里,打湿了里屋闭实的木门。
“轰隆隆——”
雷鸣如鼓,夜同昼,残破结界护着的木屋被光照耀明亮。
瞬息不断的天明见证着一只四米高大,佝偻身躯的白骨精正往云惋的位置,挪步靠前。
“踏。”
“踏。”
“踏。”
“……”
“嗒。”
“嗒。”
“嗒。嗒。”
“嗒嗒。”
脚步声由沾水湿重,变为了干脆的踩木响。
四米的影缩减了大半。
“她”,此刻就站在门后!
云惋的心彼时已经冲破头皮,不知丢在何处了。
那烛火早就被她促息吹灭,流落的烛泪烫在手指肌肤,云惋却失了知觉。
“吱嘎——”
冷风吹进来,将桌上香炉吹翻了足,灰倒一桌,线香散地。
后知后觉的白烛余热的叫她迫切要留住,如今什么缘劫她早就抛至脑后,所有的想法只有一个:她,今日死定了。
不,是现在,她死定了。
“嗒。”
“嗒嗒。”
“嗒。”
“嗒。”
“……”
那奇怪的脚步声凌迟般在耳际敲起,随着声音愈发接近,云惋将头埋在双膝内,无声啜泣起来。
尖锐阴森的女人声幽幽问起:“请问,有人,在这里吗?”
“她”那轻脆的骨手撑桌。
云惋的脑海因灵带的缘故,模糊显现出了一具骷髅骸骨的模样。
它浑身闪烁鬼火蓝的颜色,在灵带昭示的青色画面中格外瘆人。
彼时它单手撑桌,那扎着羊角辫的骷髅头鬼魅环视着,在又一声雷动声后,乍然歪向了桌下!
“啊——”
云惋再也忍不住,惊叫出了声。
弦,啪嗒断了。
吓晕过去,怕是老天给云惋的第一次心软。
下一次的心软并未延迟,接踵云惋的尖叫,山中传来翻天覆地的古兽裂鸣。
大祭司为云惋设下的结界彻底破碎,连同结界破碎的,还有半塌的木屋。
白骨精叫这声鸣息的杀伤力冲击,顿时吹碎成齑粉,香炉滑稽滚后几滚摔落砸地,裂开了。香灰与那精怪的部分粉末混淆不清。
雨,依旧勤勤恳恳下着。
雷声却偷懒了,在某个时候睡着,连呼噜声都不再响动。
想来是老天给她的第三次仁慈,云惋被那翻倒在地的桌子圈着,以破烂棚顶为被,湿冷木质板为床,被灵带守护着,晕了一夜!
醒来时,山雨温柔,只有毛毛细线,只是冷,云惋僵直着起身,仿若已经冷死过一次。
木屋并未破落到无一处落脚,半塌主要塌了书侧室,连累掀烂了主屋的顶梁。云惋摸索着,探到了睡榻室。
她需要温暖,迫切需要一切能够维持她体温的物什。
点烛取暖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屋内半干不干,潮湿至极,就算起火烧点什么也没有任何暖气可言。
云惋脱掉湿润的外裳,整个人圈钻进了大祭司为她多备的,潮润的厚被褥。
灵带自她动作歪了些,吓得她扶正抱头,慌似乱鼠。
因她双手捂耳,竟是无意间召应了灵带的回忆。
脑海中出现了昨夜她昏死过去,未能知晓的画面。
并非是清晰的景象,而是散光到叫人眩晕的画面。
白骨精本要伸手将她掏出来,比雷鸣更加震人心魄的鸣息在其动手前,传遍了整座山顶。
鸣息有声浪,余波圈状扩散,波及之处,木屋屋顶掀烂,桌与炉掀翻,白骨精更是受其所攻害,刹那间碾炸为齑粉,巧与香灰,四散洒地……
是那发出鸣息的主人救了她!
云惋又惊又怕,慢慢冷静下来后,她忽打通一直攻克不下来的循息寻主的进阶术法。
在灵带遗留的记忆里,云惋根据那鸣息的方向,锁定在了某处地方。
被褥裹身,让云惋全身逐渐回暖起来,与之一道暖和复苏清晰的,是她的术法直觉。
这木屋屋外的不远处,那葱郁的草丛中,竟是躺着一个人。
他满身是血,虚弱败落。
他正奄奄一息地望向天,和她昨夜一样,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身上有她从未感知过的如同天地般的广阔气息。
而昨晚那鸣息的主人,与他同源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