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潮 第1章 潮起时

正值炎夏，天光微熹，江面粼粼。

东郊绵延的河道旁，藻植如绿黄色的锈迹般侵蚀着弯月形的滩涂，半人高的芦苇在晨雾的静谧中沙沙作响。

晨雾未散，浅滩的淤泥里先浮出一具苍白。尸体维持着半沉半浮的状态，长发黑绸般一半铺在泥上、一半泡在水里，残留着细碎藻植和泥沙的头发，将脸遮得只剩半截泛青的下颌；全身皮肤吸饱了水，膨胀得有些发亮，裸露的手臂和小腿是那种缺血的白，唯独后背贴着泥地的位置，洇出几片模糊的紫红色，像被江水冲淡的胭脂。

她的眼睛闭着，眼睫上挂着水珠，像还没干的泪，可眼周的皮肤已经开始发暗，几道淡青色的血管隐约浮在皮肤下，连带着露在长发外的耳垂，都泛着和嘴唇一样的青紫色。只有指甲缝里还卡着点褐色的泥，在一片冷色里显露出几分突兀的沉。

负责这条街清洁工作的崔夏花正例行洒扫，江风拂过，一股臭鸡蛋般的腐臭气直冲鼻腔。

她眉头紧皱，捏着鼻子循气味过去，用笤帚拨开茂密的芦苇。在一片白绿相间的缝隙里，半截青白的小腿正随着潮起江水的波动轻轻摇晃。

崔夏花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脚下发软，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她一个踉跄，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泥泞中，颤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许久，才艰难地拨通电话。

“嘟——”

张悦挂断电话，拖着拉地的黑眼圈，哀嚎：“郭叔不接电话，这可怎么办呀，亭亭！”

化验员刘文轩正好推门进来，冷不防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哆嗦，手一抖，半杯咖啡洒在地上。

技术员田凯看着身后半干的地板，认命地拎着拖把走过去。

阿穆尔研究院规模不大，除主事的郭叔和一个不露面的投资人，实验室的各项事务全由他们四人承担。昨天他们又通宵搞研究，超过五十个小时没合眼，几人都有些神志恍惚。

张悦到底是年轻，还有劲儿坐电脑前面继续嗷：“亭亭呢？亭亭姐——泥嗦句话！”

唰的一声，窗帘大开。

米霜亭单手撑在窗边，烈阳将她身上的白大褂照得反光，及腰长发一丝不苟的扎在脑后，脸上挂着还未摘下的护目镜和口罩，正望着窗外出神。

“你看什么呢？”张悦三步并两步来凑热闹，又踩脏一片地板。

田凯本就总被人调侃的愁苦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个囧字，到底是好脾气的没吱声，顺着张悦走过的地板细致地又墩一遍，停在窗边和她们一同张望。

滩涂上围了一圈警戒线。警笛声和施工队轰隆隆的动静吵在一起，远远地能望见两个穿制服的抬起一个白布覆盖着的东西上了车。

田凯细若蚊蝇，“这、死人了？”

米霜亭熄灭手机屏幕，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咋能死人呢？”张悦双手环在胸前，持续语出惊人，“多大仇？再忍忍多好？要是我的话，等前面那片放房子都拆完，给人推盖新楼的水泥里，嘿！省心！”

米霜亭摇头道：“人是江边拾起来的，是意外、自杀也说不定。”

张悦听米霜亭难得插话，伸手就摘了她的护目镜，叉腰道：“你少来了！刚喊你半天凭什么不理我？成天装聋作哑的，我真是受够了！我要造反，我要离职！我的卖身契何在！”

米霜亭后退一步，躲避张悦还要扯掉她口罩的动作，平直的眉宇厌烦的弓起，漠然的目光直直射向张悦，张悦便不再闹了。

“原来死人了吗？”刘文轩半慢拍反应过来，还惦记着给郭叔省经费，按灭不分昼夜的白炽灯，脚步虚浮地蹭到玄关，慢吞吞地换上自己的鞋，“天已经这么亮了，要送佳怡去上学。”

“现在不是都放暑假了吗？上哪个学？”张悦悄声嘀咕，紧接着就见刘文轩没走两步远，踩到没干的地板脚下一滑，张悦眼疾手快地一把扶起，“哎呦喂刘哥小心！”

刘文轩站稳身体，明显还是半梦半醒，“嗯嗯，我没事，我站稳。”

他讲话时大着舌头，像是嘴里含着茄子。清醒时标准的平京市普通话，这会儿变成音调像唱歌的古怪口音。

田凯在米霜亭身后小声问：“他这样真的行吗？”

“没事。我送他。”米霜亭脱下白大褂，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灰粉色的高跟鞋。

张悦搓乱齐耳短发，疑惑地凑过来。

研究员四人性格各异，唯一的共性在于工作上都秉持过份热情的钻研精神，实验一旦进展到关键阶段，全凭咖啡吊命就是基操，如田凯那样卷着褥子住在研究院里也是常有。

米霜亭直接就住距研究院步行五分钟的出租屋，早上一睁眼，随便穿件衣服就赶过来，脸都是在研究院洗的。

张悦比她稍微注重形象，都是护完肤、搭配好衣服才过来，相比屋里几个“科研怪人”属于相当精致了。

可就连张悦也不知道鞋柜里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双鞋，她吹了个口哨，打趣道：“嗯哼？约会去？”

“是上坟。”米霜亭头也不回地拿起车钥匙，跟着半步飞升的刘文轩下楼。

随互联网的发展，泽水市靠旅游业挤进新一线城市的行列。

东郊区作为即将拆建的老城区，大多户主早就开朗地拿着拆迁款搬离。但阿穆尔研究院经费有限，当前地址只是郭叔图便宜租的，拆迁款与他无关。

郭叔又迟迟没找到合预算的新选址，拖到现在整栋楼只剩他们还没搬。

好处就是楼下随意停车没人管——虽然也没什么车就是了。

张悦说的不错，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公交站，连就最近的地铁也在五公里外。

为了方便，郭叔给研究院三轮车一辆、面包车一辆充公；四人中只刘文轩有驾照，此人又时常电量不足，上路就是疲劳驾驶，根本指望不上。除此之外只有田凯上下班的小电驴一只，以及张悦“为避免诸位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友情赠送用来强身健体的自行车一辆。

叮铃一声脆响，米霜亭单脚撑在地面，示意刘文轩上自行车后座。

许是热浪把刘文轩脑袋里的浆糊烹成脑花，终于让其运转正常，不再讲他家乡的方言，用普通话客气道：“你鞋子不方便吧？还是我来骑。”

米霜亭将车链反蹬一圈，凉凉地说：“你忘记上次疲劳驾驶，用三轮车载着田凯栽倒沟里的事了？”

刘文轩讪笑着不再推脱，老老实实坐上后座。

自行车慢悠悠地沿河道前行。

以往宁静的乡路乌泱泱围着十几辆警车，路过时附近的超市老板正踮脚看热闹，远远瞧见他们过来，二话不说就来劫车。

“哎哎哎、你等会儿！”包老板头发都跑乱了，抱着洛丽塔精致的裙摆，喘着粗气拦在两人前面。

米霜亭撑住车，拨响铃铛。

包姨说：“哎呀哎呀！骇死我哩！”

米霜亭只好问：“怎么了？”

“哎呀你们是没看见！我早上听见叫声过去瞧，扫地的郑老头都吓抽了，还是我那口子叫救护车给送医院去嘞，差点就见阎王爷!”

刘文轩瞌睡打了一半，被包姨绘声绘色的惊醒，睡眼惺忪地蹲在路旁愣神，“您瞧见了？”

“可不嘛！”包姨见有人给她捧哏，掏出把瓜子，两颊软肉抖了抖，继续道：“打完120，我俩就直嘀咕，老郑平时也不这样啊，怎么忽然就抽吧抽吧吐白沫了？正巧呀，寒风一吹——”

刘文轩顶着31度的寒风紧张地问：“然后呢？”

“我就闻到一种比那死鬼臭脚和臭鸡蛋加起来还冲的气味儿！”

包姨如临其境般伸出手，朝身前的空无探去，“我就拨开芦苇，气味更冲了！我踩着泥巴顺着水流走，突然！”

“啊！”刘文轩惨叫一嗓，吓得包姨一抖。

“你看见了？”一道略有沙哑的女声响起。

米霜亭急回头，一眼愣住了。

来人一头利落的中短发，穿着没有花样的白T恤和露膝牛仔裤，单手拨开灰绿色的芦苇，站在一片郁郁葱葱中含笑看她。

日轮自鳞片状的云层射出，将半边天勾成一条金色大鲤，警灯斑斓的光和江面粼粼的纹令人恍惚，米霜亭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人物，脑海里浮出幼时父亲从前给她讲过的睡前故事，即使是神话中美神维纳斯或爱神阿佛洛狄忒也不过如此吧？

米霜亭的视线从她那双多情的眼眸挪开，掠过那英挺的鼻梁，停在她开合的红唇。直至她的话音落下，淡然的眼神扫向她，米霜亭才仿佛如梦初醒，捕捉到对方刚才的话。

“既然你见过死者，怎么不第一时间报警？”自称姓时的警官微笑道。

包姨语塞，“呃、这个，我们以为郑老头昏过去前报过了。后头救护车来时天也大亮了，好多人都围过来凑热闹，这时候才……”

警官似笑非笑，“才想起来报警？”

包姨不比同龄人普遍较矮的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大个，平常爱说爱笑，逮谁都能唠一会儿，这时倒像个被老师训话的语无伦次的小学生，支吾半天也没讲清楚，急得满头大汗。

“警官。”

“嗯？”

米霜亭呼吸一滞，发出声音的瞬间连自己也愣住了。声音不愧是固体传播最快，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只余乱作一团的心跳。

刘文轩猫着腰站起，声音虚弱地说：“我们只是路过，和案子无关，警官我们能回去吗？”

许是刘文轩褪色的唇、黑青色的眼眶和发绿的脸极有冲击力，时警官诧异地睁大双眼，目光在一屁股瘫在车座的刘文轩和撑车的米霜亭间转个来回，点头应了。

车子平缓驶过，伴着芦苇摇曳的声音还能听见身后包姨讨好的“您消消气，我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风渐渐大了，芦苇不住摇曳。

“真可怕，这里居然会有命案。希望只是意外。”刘文轩在后座喃喃。

车轮驶过崎岖的村路，刘文轩紧抓车座的铁。

米霜亭的心也颠簸着，路过一处岔口，能瞧见村口后一座座平房。

米霜亭放缓速度，靠边停下，“刘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没问题吧？”

刘文轩又带上了不知名的口音，米霜亭稍作思索才听懂他想表达的是“行啊，多谢你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显然他已经累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完全忘了米霜亭口中“上坟”一事。

米霜亭淡淡应下，原地目送他走远些，掉头离开。

“八月二十日上午十点，接到市民报案，在东郊区安堂县发现一具浮尸。经调查核死者为周欣然，女，25岁，原本是来泽水上学的，但才刚读完大一就退学打工。”

车内后视镜下的迷你版警服熊随着惯性晃动，被正在讲话的主人一把攥住。

郭晓乐蜷缩在副驾驶座，原本紧扎的马尾辫被车座压得有些松散。她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周欣然家境一般，父亲早逝，母亲是聋哑人，在偏远的山区独自把她拉扯大。周欣然倒也是争气，考来泽水大学就读化学系。”

“按理说这样的高材生都有充足的奖学金，不存在学费问题中途退学的情况。”主驾驶的孙健接话道。

郭晓乐敷衍地应一声，努力睁圆眼睛不让自己睡过去，小熊从她手心溜走，随着挂绳一蹦一蹦。

接连几周轮轴转，先后侦破两起跨省连环谋杀案，陈支队特批一周假期作为奖励。昨天庆功宴散的晚，案子又来的突然，凌晨时南郊区上报五起儿童失踪案，警方迅速展开搜寻，很快在江边发现了其中一名失踪孩子的遗体。初步判断是溺亡，后经尸检发现其体内竟含有大量化学毒素。

前两起连环作案也是家属报案失踪，后陆续发现尸体，其尸检报告**同点就是含有过量化学毒素。因此市局对本案高度重视，原本的假期第一天，变成外勤一日游。

“技侦推测死者落水点在商业街位置，距周欣然工作地点不远，有目击人称昨晚八点看见周欣然和一个女生在河道边起了争执，并指认其为周欣然的合租室友米霜——”

后面的字被郭晓乐的哈欠淹没了。

她倒不是真困，宿醉后脑袋针扎一样的疼代替咖啡因殴打她的困意，郭晓乐捂着脑袋直哼哼，伸手又抓向米白色小熊，目光无意瞥到后视镜。

她的车不常上路，后座堆放着数不清的箱包，时芳野过于出众的面庞在这份杂乱中分外惹眼。她坐在靠近车门勉强空出的间隙，日光将她侧脸镀上层毛茸茸的金边，一眼望去竟将后座的杂乱衬成一种自由派的艺术感。

时芳野膝头摊着份尸检报告，察觉到她的视线，开口道：“你看这里。”

郭晓乐探头过来，“啥？”

对方没抬眼，指节明晰的手点在致伤工具那栏，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初步推测刀刃宽度1.2到1.5厘米，长度约5厘米，和昨晚你聚餐时穿的高跟鞋跟差不多大小，对吧？”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又带着些漫不经心。

郭晓乐凝着她的脸嗯了一声，又摇头道：“这个大小的、比较官方的冷兵器是不常见，可常见的也有裁纸刀什么的，很多也差不多大。”

孙健说：“普通的裁纸刀要破开人的皮肤，剖开胃部可没那么容易。”

“那就是手术刀？可惜尸体在江里泡了一夜，不然指甲缝隙里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线索。”郭晓乐随口道，忙着排查周欣然的人际关系网，决计不肯无功而返。

“周欣然和米霜亭同届同系。在周欣然退学后，俩人一直保持联络，又合租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她们都没有车产和驾照，从周欣然的支出来看，应该是每天挤地铁到她工作的地方。一趟通勤起码两小时！”郭晓乐颇感不可思议。

“因为这里房租相对便宜。”孙健开着车，“这儿都是老楼，等前面那片拆完了，再盖起小别墅，地租就大不相同了。泽水这地方一向号称地杰人灵，房价从古至今就没便宜过。周欣然原生家庭本就不富裕，同事说她平时都省吃俭用的，一有钱都交给母亲。”

红灯亮起，车子缓慢停下。

她们刚从米霜亭工作的阿穆尔研究院出来——科研人员统一口径，称他们正在进行实验的关键测试，已经超过一周没离开研究院。今早最后一项测试以失败截止，才相继收尾离开。

米霜亭有实际的不在场证据。

可根据目击证人证词和监控对比，监控画面上的两个人确实符合米霜亭与周欣然的外貌特征。

科技发展很快，监控视频放大的对比图十分清晰，除非存在两个外形极其相似的人。

或许，是双胞胎吗？

郭晓乐正胡思乱想，忽听后排传来一句——

“米霜亭今天上午穿的鞋子，鞋跟也符合这个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