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子有日出门带回来一位客人。
“破虏,云丫头。”她掺着客人来到二人跟前,“这是隔壁姚家妹子,今日多亏人家帮忙,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骞象先拉着云无岫一起躬身拜谢,“姚姨母”,谢过之后,再次问道,“母亲可有需我二人帮忙的地方?”
“没有没有,赶紧出去逛吧。”
笑罢,转头和身旁人嘀咕道:“这两孩子每天都闲不住。”
他也扭头看着云无岫乐呵,拉着云妹妹出了家门。
许是为了安定民心,姑臧对伊吾八街的布局并未多做调整,就连街铺几乎和之前售卖的货物也相差无几,他拉着云妹妹来到左府,却发现这里早已换了人。
但还是不放心的问道:“敢问这宅之前的人家去了哪里?”
“之前那姑娘将这宅卖于我,具体去了何处便不知了。”
他谢过对方,又拉着云妹妹来到了销窟山,在山顶那坟前,看到了左娴。
左娴闻声回头,“你们来了。”
骞象先道:“去左府发现你不在,便猜测你会来这里。”
云无岫道:“娴姐姐,别来无恙。”
左娴抬眼看向云无岫,“别来无恙。”
她二人自那日分别,再也没有见过彼此,此时再遇,昔日一起玩耍的记忆涌上心头,左娴想起兄长十载之后发生的种种,以及数十封石沉大海的书信,实在忍不住怨怼,质问道:“为何不回信?”
云无岫以为她在与骞象先说话。
“我在问你,为何不回信?”
等左娴问了第二遍,她才意识到是问的自己,“什么信?”
“不要装作不知。”
云无岫从来没收到过书信,看护她的有两人,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他们严令禁止她与任何人进行书信往来,明处那人去世之后,暗中之人亦是如此,所以那些书信从未送到她的面前。
直到战乱纷起,他不知所踪。
“我不曾见过。”
左娴郁闷的看着她,“你真没收到吗?”
“一封未得。”
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明日回中都,后会有期。”
骞象先见云妹妹看着左娴下山离开,目光久久不曾移向别处,等再也看不到尽头的时候,他闻得一声细语。
“她没有回头。”
他轻拍了拍云妹妹,柔声道:“没事的,娴姐姐会明白的。”
那一天阳光很暖,销窟山的风依旧肆虐,秃鹫不知何时立在坟头四下张望,望着他二人离开。
回程路上,街道两旁的说笑声飘荡在她耳边。
“欸,新搬来那户人,她家姑娘,你们知道不?”
“什么事,说来听听。”
“昨天晚上我看见,在树下,俩人。”
“别卖关子,快说。”
“你们这群人能不能不要瞎说话。”
“哟,怎么?说你家事了?”
“就是,你家那口子的事这条街谁还不知道?”
“别理她,你接着说。”
“在树下还能发生什么,月黑风高,不就那点子见不得人的事吗?”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王姐姐,李大哥,刘婶子,你们都没跟家里那口子发生过这见不得人的事?”
“她一个小姑娘,能和我们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说,姚家大姐,你家那口子昨天晚上害到你了?今天跟我们说话这么呛口干什么?”
“就是,自己不如意来这甩脾气了。”
“你们在这里说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姚姐,你当年来的时候,我们哪个没帮你,就前些日子那档子事,我们说过什么了没?你今天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做人得有良心。”
“行了,王姐,她那人你不是不知道,有时候就是话说的直了些。”
“元娘子,这就不对了,什么叫直了些,她说话直我就应该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凭什么!”
……
后边的话被骞象先挡在了身前。
“母亲!”
听到儿子的声音,她扭头和众人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母亲不愿我们早些回来吗?”
“你这滑头。”
骞象先搀着母亲正要迈进家门。
“元姐姐请留步。”
三人齐齐的回头望着来人。
“姚妹妹,快进来坐。”
“我就不坐了,就是想问你一声,下午还要一起去新来那户人家吗?”
元娘子毫不犹豫道:“去啊,不是说好了吗?”
“行,那就行。”
骞象先进了家门,道:“母亲,姚姨母是何意?”
元娘子也不清楚,自顾自猜测道:“可能是紧张?”
他看着母亲纠结没一会,又继续仰面晒太阳了,遂转身去了无尘楼。
二人将顶楼一侧的帷幕放下,一人读书,一人小寐,风微微吹动,似是笑语,逗弄起了这久违的太平世。
不知读了几页,骞象先便也要躺在摇椅上休息,正待他快要入睡之时,隔壁却传来一阵吵闹声,隐隐约约听到人唤“元娘子”,他倏而睁眼,站到邻近的围栏处打算探个究竟,看到红色衣衫的母亲蜷缩着身子被众人抬着回家,立马往楼下跑去。
“怎么回事?”
姚姨母安慰道:“被人撞倒了,叫了大夫马上就到。”
大夫诊断过后,道:“断臂愈合后,莫要用力,旁人也要注意切勿伤到,其他并无大碍。”
送走大夫后,姚姨母一脸担忧的坐在床头看着元娘子,天色有些晚了,骞象先道:“姨母可先回家,等母亲醒后我让春花去隔壁报信。”
“也好也好,那我先回去了。”
等她走了之后,骞象先在床边坐了一会,看着母亲沉沉睡过去后,叫来春花守着,回到了无尘楼。
云妹妹还未苏醒,他就点上一角的烛火,盯着隔壁那户人家发呆。
“看什么呢?”
他被这突然的一声问话吓了一跳,“你醒了?”
“只是懒得起身。”
他眉头紧皱,又回头看着隔壁那家,不再言语。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并不是很想离开,“可否改日再去?”
“好。”
云无岫继续窝着,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等月上枝头,冷风吹得二人裹紧衣衫,骞象先开口问道:“我们回屋可好?”
没有听到云妹妹的回答,他扭头望去,发现她把头埋进脖子,缩成一团,像是睡熟的模样。
他起身走到椅子边,挡住了照在她脸颊上的月光,幽暗朦胧的夜里,他发现云妹妹没了幼时可爱的模样,如今更多的是茫然沉默的冷淡。今日这种感觉比那日街头重逢更加深刻。
“怎么了?”
骞象先回忆着街头那日的情形,丝毫没注意自己的发梢落在了云无岫耳旁。
“回屋睡吧,夜里冷。”
他把自己的头发放回身后,先一步下了楼,等一股脑跑到楼下,才想起来回头看云妹妹跟上了没有。
回到屋里后,他见云妹妹并未同他说话进了卧房,愣愣的站在门外,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手不知道抬了几次,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休息。依然是辗转反侧。他便打开窗户看着月亮,一脸委屈的模样。
月光洒满了庭院,树影交横,就连树上的身影也一览无余。
两个紧贴的身影左右摇晃,他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但他看二人身形动作,也知是些白日不宜展现的行为,便拉下窗户,坐到桌前。
黑漆漆的房间,他就一个人默默的坐着。
“走吗?去那个地方?”
他知道云妹妹的习惯,但每次还是被她神出鬼没的动静吓得哆嗦。
他拍着胸口,问道:“哪里?”
“墙角。”
“什么?”
云无岫又耐心的解释了一遍:“去听墙角。”
二人换上合适的衣服和靴子,来到了墙角下。
骞象先看着这个距离,道:“这是不是过于远了?”
“太近会被发现。”
他努力的往前凑,“但是这样什么也听不见。”
云无岫无奈,拉着他走到那棵楝树下。
这一举动让骞象先目瞪口呆,“这样好吗?”
云无岫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刚在树下站定,那阵窸窣的动静便停了下来,他看着云无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使了点劲把他拉到她的面前,吻了上来。
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坏了云妹妹名声,他一直都要光明正大的把她娶回家。
但又不曾表现抗拒,只是呆站着,任由对方亲吻。
哪怕他还有一丝礼义廉耻,哪怕他知道这里不止他们二人。
树上发出一阵嗤笑声。
他慌忙拉开距离,把云妹妹的脑袋按在怀里,抬头看着树上。
“什么人?出来。”
还未等对方现身,怀里那人便挣扎着出了怀抱,一两下爬到了树上,再下来时,树下已是四人。
骞象先和那二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大眼瞪小眼,都在等对方开口。
最终实在忍不住,他拉过云无岫,把她的脑袋埋在自己怀里,道:“你们可有婚约?”
“与你何干。”
骞象先望向那位女子:“你置她于何地?”
女子:“我不需要他替我着想。”
骞象先:“流言蜚语你可受的住?”
女子:“别人爱嚼舌根与我们何干?”
那男子一脸不屑的看着他和云无岫:“这位兄台,你这样与我又有何区别?”
骞象先握着云妹妹的手紧了又紧,不知如何作答,就见身旁人迈步向前。
举起手中的东西刺向对方脖颈处,没有任何声音,那男子便倒在了地上。
她转头看向那位女子,“这下该你了。”
那位女子捂着嘴惊恐的看向对方,双腿颤抖,正要放声尖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倒在了她深爱之人旁边。
骞象先摸着自己的脖子,颤颤巍巍道:“这下该轮到我了吗?”
云无岫面无表情的摇头,道:“你可以自行选择时间。”
骞象先借着月光看清楚了云妹妹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只细小无比的短簪,尾端似是有丝线缠绕。
他又看向地上那二人咽喉处,和正常人无异,没有受伤的痕迹。
仿佛知晓了原委一般,挑眉看向云妹妹,不过不等他开口,云妹妹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