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行 第4章 做慈善

知府官邸的厢兵把她们家围了起来，韩瑗暂时被寄养在二叔叔家，二叔母见到她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对于她娘娘的死亦无半分同情，还拍手陈快。

二叔叔家的房屋比她们家要大一点，而且修缮的更完整，前院后院好几间房屋，靠近山下，院中有水井，二叔母就把她安置在后院一间放杂物的草棚里，随意铺了一张稻草席，每天给一个炊饼，还不允许韩熙、韩休跟他讲话。

“跟你娘一样的贱坯。”二叔母是这样说的。

韩熙本来就不爱多讲话，他把自己锁在房里，整日埋头苦读，路过她就如同没看见，韩休跃跃欲试，二叔母把他训斥一顿，再不许他到后院。

韩瑗倒是不哭了，她渐渐接受娘娘已经死亡的事实，而且据她观察，还有来到二叔叔家听来的闲话，她知道二叔叔也欺侮过娘娘，难怪他后来那么照顾她们母女两个。

恶劣的环境会让人的底线一再降低，韩瑗开始思索，娘娘最不甘心忍气吞声，为什么唯独忍下了二叔叔，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因为二叔叔从来没把猥亵的目光对准她，娘娘是靠出卖自己，为女儿求得一个屠夫的庇护。

每次有魔爪试图伸向她，娘娘无一例外都反抗了，第一次撒泼打滚，第二次杀人送命。

韩瑗躺在稻草上，又饥又寒，没多久就开始发烧，棚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有风灌进来，棚顶在她眼底倒悬，她真想就这样睡过去，眼睛怎么也阖不上。

栅栏的缝隙里透过来一道黑影，门被瞧瞧推开了，是有人来了。

韩休给她带来了热水和粥，韩瑗不愿意接受，她太惧怕将要付出的代价了，韩休强喂她一些水，全部被她咳出来了，韩休哀求她:“阿瑗，求你喝一点吧，至少吃点东西，你不知我有多喜欢你，做梦都盼着像如今这样把你抱在怀里。你不要害怕，小叔母不在了，以后就换我来照顾你，我保护你。你再坚持一下……”

他的眼睛亮了亮，染上几分羞涩，“我去求娘娘让我娶你，等你十三岁我们就成婚。”

韩瑗躺在他的怀里，韩休强壮能干，肌肉贲张，他的怀抱也很温暖，让她有些许依恋，韩瑗勉力笑了笑，正色道:“我……我不嫁给你。”

她又重复一遍，“你爹爹欺负我娘娘，我不嫁给你。”

韩休愣了一下，只当她在胡言乱语。

义庄里人心惶惶，这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全部是韩氏的乡党，韩氏置办了上千亩良田出租供养他们，真是莫大的慈善，重阳节一起斗殴死人事件，将他们的慈善暴露到临安市民的眼前，舆论已经从简单的治安不严单身汉出门随身携带刀具发酵到怀疑他们设置义庄的初衷了。

此事引得物议沸腾，还传到了官家耳边，连着好几天，参韩氏的奏章都接连不断，直到韩玠亲自出面安抚市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个孤女接到韩家抚养。

二叔母虽待她不好，可也不想看她就这样死掉，第二天让韩休给她买了药，吃了药，她的身体稍见起色，但是依然蔫蔫地躺在那里不想动，到了次日，二叔母忽然一改常态，特意备了热水催促她洗澡，另拿出一套华丽的软缎襦裙给她换上。

韩瑗死活不肯穿，给她磕头，求她不要把自己卖掉，她跪下来伏到二叔母的脚边，哭着说:“我有衣服，娘娘给我做了好几件衣服，就放在家里，我穿娘娘做的衣服就好，不要给我穿这些，求你了，二叔母，放我走吧，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再不给你们添麻烦，我给你讲对不起，求你不要把我卖掉。”

二叔母忙不迭扶起她，一边道:“不敢不敢，这几日多有冒犯，是二叔母眼拙，没看出女子子命好，你呀，大有造化啦。过去二叔母对你和你娘娘有些误会，这几日多有得罪，待你不周，还望你见谅。”

韩瑗苦笑道:“娘娘因我而死，怎还能谈及命好。求叔母怜我，我发誓绝不多说一句话。”

二叔母只劝她放宽心，寸步不离陪她坐着，后来药效上来，她哭够了就有些困倦，沉沉睡过去，天亮时分，衣服已经穿在身上了，就像可悲的命运。

义庄书院设在半山腰，是新修建的，只有一道正门，无棂星门，几间孤零零的灰色房屋，瓦檐上落着一层初冬的白霜。

山中冷气弥漫，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群人，见到她，为首的那个男人率先从容走上前来，似乎已经站在这里等她很久了。

他穿着紫色交领长衫，玉簪束发，表情起初很淡漠，视线落在她身上又似有暖意，如同他的长相，有一种刻意淡化了的瑰丽，像千百年前的古画。

“小友，请节哀，”他说着，到她面前弯下腰来，就当着临安城被他胁迫来的一众书商的面，掏出手帕给韩瑗擦了擦眼泪，和蔼道:“带你回我家。”

韩瑗委屈地撇了撇嘴，哭道:“我不跟你回家。”

韩玠无奈道:“那你想去哪？”

韩瑗抽抽噎噎，努力止住哭，尽量吐字清晰，用标准的临安官话一字一句道:“请……请把我送到居养院，娘娘说过，我还小，不能跟陌生男人回家。”

韩玠轻笑，他直起腰，漫不经心道:“你娘娘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是堂兄。”

她听了这话，眼睛瞪得大大的，虽然还在哭，对他却是一副好奇的模样了，抬头看着他，神情有些倔强，皮肤那么白，头发在初冬的阳光下显出朦胧的烟色，衬得她的五官越发明媚可爱，居然认真起来，专注地跟他说:“娘娘没讲过，但是我见过你。”

“哦？是吗？”

他真是不想听一个小孩子废话，见时机差不多了，转而招招手，命人把车轿抬过来，“把她送到老夫人院里。”

韩玠笑道:“见过我就是有缘分，你先跟他们回家，稍后再跟我讲见过我的事情。”

接下来的数月，她都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他们把她带到一处很大的宅子，安顿她在一间典雅的闺房里住下，还有两个年轻的女使陪她玩耍。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人搭理过她，她不知道娘娘的尸首有没有下葬，总是想娘娘，也不敢给人添麻烦，害怕他们嫌她碍事，就会把她卖掉，更不敢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