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对外开展贸易的国家和地区有东亚高丽、日本国、东南亚占城诸国、南亚印度、波斯、西亚大食、东非沿海。
其中前往东亚岛国的航线主要有三条,第一条出钱塘湾沿海岸线北上,渡渤海至辽东半岛,到鸭绿江,沿高丽半岛西海岸南下,航抵对马岛到日本。这条航线自汉代开辟以来相沿未变,古老安全,耗时最长,先后被辽国、金人控制,国朝遂弃之不用。
第二条航线从临安沿海岸线北上到达登州,从登州出发,途经八角镇、芝罘横渡黄海,直达高丽仁川,再沿高丽西海岸南下,经对马岛抵达日本。宋金军事对峙,中路航线被切断,禁止通行。
第三条,从明州港东渡东海,到达日本国肥前松浦郡的值嘉岛,进入博德津港,单程三到六个昼夜,途中风雨晦暝,危险莫测,是国朝远航日本的主要通道。
从吴越国起,钱镠重视海外贸易经营,经此条航道到日本经商的商船和水手就懂得对信风的利用,冬季信风为东北风,此时日本九州岛海面吹西北风,夏季则为偏南风向。中国商队夏季借风自明州港扬帆起航,冬季顺风返回。
韩琚经营对日贸易,掌握着一支两千人的商队,此处出海远航,主要做茶叶、丝绸、瓷器生意,主舰搭载五百人,其余四舰各搭载二三百人。不意途中遭遇飓风,有一只船被大风吹散,偏离航道,远洋漂流,到达泉州港停靠,被市舶司查获大量铜钱。
“现在我那只船稽留在泉州港,泉州知州将货物扣留,等待核查之后核实税款,一应补齐,船工、水手也被关押,要拿他们治罪。”
韩琚饮一口茶,词钝意虚,“走私铜钱一贯以上即是死罪,老冯受人唆使,带了这三千贯,右相你是知道的,我从不做非法贸易,倘若我提前察觉,怎敢不拦阻?我虽爱财,取之有道,岂肯置身家性命于不顾。”
韩玠若有所思:“既如此,还当秉公论处。”
韩琚道:“是啊,我不敢犯禁,只想着认下,这一船货物舍弃给泉州知州又能怎样,那也是为朝廷做了贡献,唯独扣留的那些人,我不能抛之不管,四下打点,把他们捞出来。谁料那新上任的副提举,油盐不进,是好一个是非不分的主,一定要越过泉州知州把此事上报。”
“这副提举出自浙东学派,一身读书人的顽固,把泉州知州也逼得跳脚,谁也奈何他不得,我听说,他的奏本正往京中递,三五日就要抵达进奏院。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依右相今日的地位和尊崇,谁收到这封奏折会错怪,谁敢不拦截一二?我是担心万一到了官家手中,官家怪罪本该由我受着,却惹得右相受连累。”
韩玠重用湖湘学派,浙东学派正为此不满呢。
韩玠表示他已知道,韩琚就不再多说。
他们在前厅说话,韩夫人被邀至后院,韩琚离不得她半步,起初要她坐下相陪,韩夫人嗔怪他:“你一个大男人,自有大男人的事情要做,妾身一介女流,当然应该去陪右相府中的女眷。”
她转而婉言道:“我们来时,阿姑备下许多礼品,嘱咐妾身送给阿瑗。”
随行的女使递上妆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许多她这个年纪喜欢的香囊珠花、臂钏钗环,还有一把精美的薄粉金丝画扇。
韩夫人细数道:“这珠花是春日里府中嬷嬷们闲来无事做的,手艺精巧,香囊是妾身所做,金钗是阿姑的陪嫁,她送我有的,也要送给阿瑗。”
韩玠答谢:“有劳。”
韩夫人就往东厢来。
其时日在正南,四顾无影,树叶纹丝不动,芭蕉的叶子呈现出蜷曲的焦黄色,两扇门向两边打开,竹帘低垂,韩瑗倚栏而坐,神色恹恹,呼唤女使,“快把竹帘卷起来,让中午的阳光照进来。”
她穿着桃夭粉轻绡曲裾,腰上系着水蓝色丝带,女使挑起竹帘,端来妆奁要给她梳妆打扮,头发触手之感如丝绸一般,在梳齿中流泻,素白一张脸透着定窑般的瓷白,睫毛浓密,眼珠乌黑发亮,眼中有春愁媚态。
韩夫人一见到,还有什么不明白,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说话,将礼物送给她,韩瑗展颜而笑,“谢谢嫂嫂。”
她轻轻歪头,“这些礼物都是我喜欢的。”
韩夫人亦笑:“妹妹喜欢就好。”
她的头发编织一半,左侧松松三个小发辫,右侧头发柔顺垂着,这真是不伦不类,不过她可爱极了,人看着很美,轻微努嘴,“哎呀”道:“我这样见人,真是失礼,请嫂嫂先坐下。”
她要站起来,韩夫人抚一下她的肩膀稍做拦阻,从女使手中接过羊角梳,帮她挽发,爽朗道:“妹妹何须见外。”
这位韩夫人是个丰艳的美人,为人不拘小节,韩瑗推阻不过,就遂其便,默默领受她给自己编发。
韩夫人略做思索,“我给妹妹挽个低髻,正衬你的衣服。”
她十指灵巧,亲自给她挽了一个堕马髻,簪完珠钗,宛然是一个温婉可人的模样,韩瑗对镜一看,竟觉得自己和平日大不一样,似乎受到某种约束。
她半笑半蹙眉,含含糊糊道:“可是我觉得我还小。”
韩夫人掩口微笑:“妹妹是个大人了,试一试这样的发髻有什么不好?”
韩瑗感到奇怪,“去年我在嫂嫂眼里还是个孩子,你和兄长送给我许多珍珠海贝,说这正是小娘子们喜欢的珍玩。”
“一年过去,我的海螺不过才丢了几颗,在嫂嫂眼里,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么?”
韩夫人道:“是时光催人长大,妹妹莫非担心我对你的关怀会减少?岂知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娘子呢。‘大人’么,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话,时间一到,是有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人盼着你长大,人家都掂量着‘大人’这个身份,斟酌怎么看待你呢。”
她这一番话说的很是,韩瑗感到温暖的关怀,一知半解地问她,“那我在‘大人’里,是个什么身份呢?”
韩夫人笑意渐深,用约略的语气说:“大概是富贵无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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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