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宫殿不大,从布置上看,像是一间用于观玩书画的雅室。不见御座龙案,中间只摆了一张罗汉床,上面置着短几。下边散放着小凳和蒲团。四壁悬挂的既非往圣遗训,也非疆域舆图,而是笔墨淋漓的写意山水,并几幅笔法奇崛、似字似画的“天书”。
临水一侧是完全敞开的轩窗,窗前垂挂着数枚形态各异的玉片、银铃、水晶薄片,微风过处,一阵细碎清音悠然响起,旋即便远遁而去。
长杨王立在窗前,未着冠冕,只披了一件宽大的软绡袍子,时而当风飘拂,衬出几分倜傥之姿。然而岁月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如丝银鬓和细长皱纹悄无声息地刻画着这位君王的暮景。
“昭国故臣上官陵,拜见大王。”
长杨王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双眼顿时一亮。
上官陵本自生得俊美,兼之气度卓然不俗。长杨王瞧得欣喜,上前一步亲自托起她的手臂,笑道:“孤王久闻上官大人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人不必拘礼,这边请坐。”
二人相对坐下。借着宫灯的光线,主客彼此细加端详,长杨王忽生几分疑窦,忍不住问:“大人可曾来过长杨?孤王瞧着大人……却似有些熟悉。”
上官陵心下微讶,她当年觐见之时尚在幼龄,容貌与今日相去甚远,长杨王如何能察觉得出?
不过听他言语,大约也只是模糊的感觉,并未联系到具体人事。她便也不动色,微笑道:“物有其类。形貌气韵相似者,普天之下亦不在少。不过,在下虽与此地缘分不深,却与大王的琴师曾有些交道。”
“哦?”长杨王的好奇心提了起来,“孤王的琴师?不知是哪一位?竟与大人有旧?”
“是晏飞卿,晏姑娘。”上官陵自然而然地抛出答案,目光凝定在对面君王的脸上,“在下少时在北桓,与她有数面之缘,还曾有幸耳闻过她的琴音。之后听说她做了桓王的妃子。再后来……”
她略略一顿,想起自己身为昭国前丞相,若主动提起覆灭北桓之事,落在长杨王耳中或许会招致不必要的疑虑,遂将这一节带过,只道:“后来却不曾再见过她,不知她是否回了长杨?可还在大王的宫中?而今景况如何?”
长杨王沉默起来,少顷自嘲般的一笑:“原来是她。她的琴艺是不错的,只是人各有命,孤王救得她一次,却未必回回都能救她。说来,兴许倒是孤王弄巧成拙。”
“大王此话怎讲?”
几上置着一小碟剖开的黄柑,伴着一壶冷酒。冷意混着酒香,不知是欲醒人还是醉人。
“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长杨王引壶自斟了一杯,放在鼻端嗅了嗅,“当年太傅晏琴高获罪,原本应当全家抄斩,但那时他的小女恰好被送去了奶娘家,便漏了她。孤王后来得知此事,闻说那小女只有三岁,有些不忍,便令人先将她带来与孤王看看。”
上官陵思绪深深,其实不必长杨王话说从头,她已记起来了。
当日她被领到内殿,长杨王向她看了看,一开口,却是问旁边的内侍:“这就是晏琴高的女儿?”
“正是。”内侍躬身回话,一边不大高兴地瞥了她一眼,“听殿外值守的人说,这孩子不安分,险些打坏了君上最喜欢的灯。”
“哦?”
出乎意料,长杨王竟没发怒,却被引起了兴趣似的,转向她问道:“你觉得那盏灯不好看吗?”
年幼的上官陵声音稚嫩,显出一种无害也无求的柔软:“好看的。”
“那你为何要打它?”
“它……”她仰了仰头,没来由的委屈让她眼里浮现出泪光,“它可以有别的样子。”
烛影摇晃,晃回了上官陵的神思。她重聚视线,看向面前已然年迈的国主,他半闭着眼,如同陷入了另一个世界。悠远的回忆比酒更醉人,足以牵动一番感怀。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他轻喟,“竟也知道……这个无常世间可以有别的模样。”
“孤王那时觉得,这孩子多半是有些宿慧。而且,孤王也很想看看,她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便特降一道恩旨,赦免了她。”
上官陵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接天莲叶在夜色中也能看出亭亭如盖的身姿。藕花深处,每有莲舟。长杨王的“我意独怜才”似是出于一厢情愿的误会,可若往深处想去,仿佛又确有某种固然之理,算不得单纯的误会了。
“那大王方才说‘人各有命’、‘弄巧成拙’……却是何故?”
长杨王端着酒杯起身,在榻前踱了两步,方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世间好物不坚牢。美好事物总是易逝的。”他看着手里的瓷杯,手指虚捏着它的细颈,像是随时准备松开,“要么毁灭,要么从它寄托的对象身上流走。她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但已和其他庸俗之辈没什么两样,孤王在她身上已看不到一点当年的灵光。孤王也可怜她,她经历了太多东西,被世上的丑恶事物磋磨侵蚀久了,不得不变成这个样子。但在这件事上,孤王也只好徒然哀叹,莫可奈何呀!”
他丧失了继续讲下去的兴致,顾自抿尽残酒,玩笑道:“或许孤王能保住的,只有这一口美酒罢了。”
上官陵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间蓦生一丝惕然的警醒。她本以为晏飞卿是遭了难,长杨王力不能救,可实际上……晏飞卿人还活着,但在长杨王的心里已经死了,而死去的“晏飞卿”又与活着的晏飞卿究竟有什么相干?这干系既密切又疏远:她们本不是一人,但活着的晏飞卿所得到的一切——登临阁弟子的身份、宫廷乐师的地位、君王的宠爱和庇护……全都来自于那个虚幻的“晏飞卿”。
也许,人真是需要“神”的。因为很多时候,人与人并不能相知,只能凭借对“神”的幻梦维系彼此间的友爱。
若不如此,便只好“舍生”。
然而大觉圣者闻得此语,兴许会笑:“若言可舍,犹执一端。最上乘中,无取无舍。”
这却非她可解了。
正自沉思,殿门外传来轻柔的通禀:“君上,林乐正求见。”
“知秋?”长杨王皱了皱眉,那是情绪被打断的不快,好在此刻他的酒兴和言兴皆已阑珊,“让她进来。”
移时,便听环佩声动,一道窈窕身影婷婷而至。她来到榻前,娴熟地拂开广袖,盈盈下拜。
“知秋参见君上。”
拜罢起身,纱灯映照出她秀白的面容,颇有温婉可人之致。
乐正么?上官陵又想起师若颦来了,一样的身份,甚至一样的韵致,可这女子身上,多了三分师若颦没有的东西。
咫尺间的距离,林知秋也已瞧见了上官陵。
“不知君上有客。”她婉然一笑,“搅扰清谈,是知秋唐突了。”
“无事。”长杨王摆手,因她的柔顺而稍感欣悦,“此乃昭国的上官陵大人,你应当也知其名。上官大人,这是我长杨的大乐正、登临阁阁主,林知秋。”
“原来是上官大人,知秋久仰大名。”林知秋先笑道,那笑意颇让人捉摸不透。她的视线在上官陵身上逡巡了一会儿,落回那张清绝面容,略停了停,忽然目露讶色。
“奇了!上官大人的模样,知秋似是见过。”
“哦?”长杨王不料竟在此事上遇见同道,“你在何处见过?”
林知秋凝神寻思了片刻,犹豫地朝上官陵又瞟了两眼,语中带了些不安的客气:“我也只是疑惑,大人切莫见怪。倒不是见过活人,只是从前整理登临阁旧物时,曾见过一幅画,画中是一位少女,面貌气度……与上官大人有**分相似。知秋当时便觉画中之人非等闲之辈,今日得见大人,方知世上竟真有如此人物!”
她语气亲和,神态婉顺,话到最后,还不忘表示一下赞叹。
难道陛下所说“画像”的来处竟是长杨?上官陵心下微转。她为了行动方便,避免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风浪,离朝后尚未改装,至今除了知情人外,唯有化乐城的系统曾检测出她是女子。这林知秋究竟知道多少?
她也不动色,只瞧了眼长杨王,果然,长杨王已捕捉到了其中异样。
“什么少女的画像?上官大人分明……”
一言未了,他突然吞声,惊疑地看向上官陵。这倒也不算欺君——长杨王并非她的君,她只是“欺天下”了。
她不至于因此获罪,不过是令长杨王对她生出疑惧、难以付与信任罢了。思及此,上官陵暗蹙眉,她也没打算在长杨谋个高就,这位乐正大人何必如此“未雨绸缪”呢?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被长杨王一语点明,林知秋才蓦然反应过来似的,以指掩唇,歉然道:“君上勿怪,上官大人勿怪,是知秋冒失了。许是坊间所传的那些……大人乔装入仕的流言,给好事之徒听去,作了这类画像。只可怪画得如此惟妙惟肖,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上官陵有趣地看着她。这话听着像是为她解释,却把“乔装流言”也顺理成章地捧了出来。她并不急着分辩,反而挺好奇这位林乐正还能说出什么来。那一头,长杨王也保持着沉默——他倒想说话,可矛盾的心情让他难以启口。
林知秋视线在二人间掠过一圈,重又拾起温柔笑意,对上官陵款款言道:“这些闲话也不必多说了。大人周旋于列国之间,所行之事无一不是惊心动魄。区区身份之谜,放在大人身上怕是再微末不过的事了。”
长杨王悚然变色。
一个敢于欺君欺天下的人,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干不出的呢?
上官陵“呵”的一声轻笑。长杨王偏头看去,她的神色依旧自若,精光粲然的眼眸里闪过若有若无的不屑。
“上官陵是女子又如何?是男子又怎样?”那一丝隐微笑意犹然在她唇边,“是女子,也是这个样子;是男子,还是这个样子。”
——只是她上官陵生而为人的样子。
“林乐正夜来求见,想必有要事禀告。不然……难道是专为了在下?”
她言语从容,态度淡静,眼神却既深且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林知秋震了震,面容瞬间凝滞,然而下一刻,她便立马收拾好神情,若无其事地向长杨王笑道:“君上恕罪,知秋有幸得见贵客,险些忘了正事。下月初的礼乐大会,诸事本已安排妥当,谁知……”她微蹙的秀眉显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谁知《幽兰》《云门》二曲的主奏琴师柳先生突发眼疾,医官说需要静养,万不可劳神费目。眼下也无余人可替。知秋本想更换曲目,库中备选的新曲也有数支,可是……”
她的目光若不经意地拂过上官陵,话语吞吐起来,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在长杨王的不耐眼神下只得开口:“可那些新声,多求奇巧悦耳,音韵上……难免偏于绮丽柔曼。平常宴饮助兴倒也使得。但而今有上官大人这等贵客在此,若以靡丽之乐相款,恐非待客之礼,也易惹朝中物议,说君上耽于逸乐、不顾体统。知秋左思右想,唯有斗胆请旨,不如将大会之期延后。待柳先生康复,再奏正声,方显我长杨礼乐庄重,亦不负君上革新乐制、追慕韶武的深意。”
长杨王脸色不豫:“那要延到何时?”
“医官说最好静养数月。估计着,最早也要到秋后了。”
“秋后?!”长杨王声音陡然提高,脸上的不悦快要转为郁愤,“那时节气已转,荷枯叶残,与孤王当初设想的‘夏夜清音,新荷为伴’意境全然不合!不成,不成!”
他陷入了自己最厌恶的困境——在“完美无缺的构想”与“繁杂恼人的阻碍”之间挣扎。而这一切不顺的根源,似乎皆来自于面前那位安然静坐的“贵客”。他看向上官陵的眼神,不自觉减了几分赏识好奇,添了些兴致扫地的懊恼。
林知秋适时地沉默,低眉俯首,不复多言。殿内更无余声,徒留长杨王一怀难以发泄的愠怒,在他指节与几案的触碰间沉鸣。
上官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微妙地笑了笑。看样子,她已成“不受欢迎的人物”了。
屈指算来,从她应邀踏入这座宫殿,至此尚不足一个时辰。还真是君恩无常,人情易变呢!
“在下有一问,要请教林乐正。”她不紧不慢地启唇,“在下未至之时,这礼乐大会……原本不曾邀请宾客,是么?”
“倘是如此,这本就是贵国自家欢会,更不必为在下独开特例。”
林知秋怔了怔,继而斟酌着道:“也有宾客,却都不似大人贵重。大人乃当世名相,即便在我长杨朝中,也有不少臣子仰慕于您。倘教我等怠慢了,却非止大人一身之事。若大人不在长杨也罢了,既在我国中,又岂有不请之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你上官陵就不该出现在长杨,如若知趣,便当速速辞行。
可惜这种压力,在上官陵而言,堪称轻于鸿毛。
“先王辨音以省方,观乐而知政。音随方处而异,乐与时习相迁。”她唇角微微勾起,“天下大观,莫若礼乐。林乐正既如此说,在下也不便十分推辞。至于琴师缺漏,依在下看倒也简单,只将那两支曲子去掉便是。还是说,这大会另有讲究,必得凑个足数、一支也少不得?”
林知秋闻言一愣,正欲开口解释曲目编排的深意,长杨王却已拊掌大笑起来。
“妙!妙啊!” 他眼中阴霾一扫而空,充满激赏的目光投向上官陵,“好一个‘音随方处而异,乐与时习相迁’!上官大人此言,深得礼乐精髓!是了是了,何必拘泥于形式?因时而变,方是正理!柳先生抱恙,少奏两支曲子又何妨?大会照旧!”
他兴致勃勃地转向林知秋,语气果决地下令:“知秋,就依上官大人所言,将那两支曲子撤下便是。筹备照常,不可延误!”
林知秋垂下眼帘,咽回所有争辩之辞,柔声应承:“是,知秋明白了。”
“上官大人。” 长杨王热切地握住上官陵的手,满面春风荡漾不止,“这次礼乐大会,大人务必赏光!有大人这样的佳客在场,方不辜负此番雅集!”
上官陵隐约感到他的热情并非出于对她个人的敬重,而是将她是视为了“雅会”上的一个绝妙装点。不过,她也正想看看,长杨这座迷宫之中,究竟摆下了怎样的棋局。
“大王盛情,上官陵却之不恭。”
有没有想讨论剧情的?欢迎留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3章 第三十二章 薏苡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