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钟楼如一座过分瘦削的山峰,穿过重叠的屋影,直直刺入天穹。天穹近于奶白色,仿佛由厚重的膏脂做成,若有仙人抬手一拂,或许便能拂出一片滑腻的指痕。凝固而饱含脂光的天色均匀漫下,涂抹在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寸金箔贴饰、每一扇炫彩玻璃窗上。一切皆被其恩泽,就连地面都显出柔嫩的质感来。
上官陵四人漫步在街道上,蜜糖的甜香和略带焦香的炙烤气味不时窜入呼吸,酒香也时常飘过,伴随着低哑或高亢的笑语。人潮从他们两侧经过,流向不同的“闸口”——那是各不相同的门户,同样抹着天空赐予的脂光,在各式各样的彩灯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娇红。
“看来传言也有靠谱的。”顾曲挥着扇子感叹,“如果这才是真正的化乐城,那这地方看样子还真是人间天国、世外桃源啊!”
卓秋澜笑了一声,却没说话。薛白苦着脸:“光看有什么用?你们不饿吗?”
上官陵颇照顾她,闻言向前面一栋楼指了指:“那儿看名字像是个酒馆,不如进去瞧瞧。”
那是一栋尤为显眼的建筑,比周遭楼阁更加高大,形制类似宫殿,却并无庙堂的肃穆,通体以暖金色的奇异材料筑成。巨大的拱门敞开着,门首上以流畅而夸张的字体镌刻着三个大字:飨乐天。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拱门下并无门扇,只有一道流动的、水波般的光幕,喧嚣和香气不断从幕后透出。每个走到门前的人,都会在即将触及光幕的刹那,下意识地前扬手臂。同时便听“嘀”的一声微响,光幕随之漾开一圈涟漪,来者的身影便没入其中。
轮到上官陵四人时,光幕却纹丝不动,只泛起一层平板的光晕。正在疑惑,一名身着锦袍的侍者从旁现身。
“四位可是初至圣城?”
他的笑容无可挑剔,视线落在四人的手腕上,好似在寻觅什么。
上官陵略一沉吟,如实道:“正是。”又指了指面前大门:“此处用餐,可是另有限制?”
“没有特别的限制。化乐城的居民,可以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享受他们喜爱的美食。”侍者笑道,“不过按照城规,进入任何地方,都必须佩戴信环。几位的手环……”
“初来乍到,尚不及领取。”
“原来如此。”侍者熟稔地侧身,手臂往前一引,“请随我来,即刻便可领取信环,十分便捷。”
门柱后的墙上有一排壁龛似的装置,里面安放的却并非任何神像,而是一个形制奇特的“高桶”。“桶口”是密封起来的,斜对着外边,中间嵌了一块幽暗的晶石板,旁边挖了个弧形凹槽,大小正适合放置人手。壁龛顶上刻了一行字:天恩信环·自助申领。
“把手放进去,手腕贴住槽口。”侍者的指示明白且细致。
上官陵依言做了。侍者在晶石板上点划了几下,旋即,便听“咔哒”一声轻响,腕上多了一只半透明的“镯子”,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不知是否错觉,她感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转瞬即逝的麻痒。
卓秋澜三人也照样戴上了手环。顾曲盯着自己的手腕子看了好一会儿,怎么看怎么别扭,拉着侍者讨价还价:“非得这样么?有没有别的样式?我一个大男人戴手镯是不是怪怪的?”
侍者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脸上仍笑得如沐春风:“信环是你们身为城中居民的凭证,可用于领取日常用度、出入活动区域、记录奉献点。请务必随身佩戴,切勿自行取下或损坏。否则……”
“否则怎样?”薛白把脸一扬,“要打我们一顿吗?”
侍者眼睛望着前方,慢吞吞把后半句话说完:“否则,各位在城中的生活,将会……非常、非常不便。”
他说完就离开了,徒留四人面面相觑。卓秋澜道:“我觉得这人好怪,还怪得有点眼熟……”
“啊!”顾曲一拍大腿,“你们觉不觉得他笑得很像上次那个接引者?”
被他一提,上官陵也察觉了异样。那侍者从出现到离开,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就没变过,一丝一毫都没变过。
信环果然有用,他们这回再没遇上任何阻碍。一进光幕,磅礴的声浪热气携着上百种珍馐美馔的芳香,轰然撞上脸来。
薛白左顾右盼,纳罕道:“这里面好像一个侍者都没有?”
一名陌生少女走过她,闻言停下来看着她笑:“本来就没有呀!要吃什么自己拿。喏,那边一排就是出餐口。你们是新来的?”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腕上粉色信环光晕活泼,笑容灿烂得不掺一丝阴霾。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更热情了,主动引着他们走向那排令人瞠目的“出餐口”——那并非后厨窗口,而是一面流淌着柔和光晕的墙壁。墙面上浮动着清晰的菜品影像与名称,只需以信环轻触所选影像下方,墙上便会滑开一个尺寸刚好的“洞口”,一只盛满佳肴的碟盘便呈在眼前,供人取走。取走后,开口自行闭合,影像微亮,表示可供再次选取。循环往复,源源不绝。
“都是天恩系统直接产出,绝对新鲜,绝对足量!”少女语气自豪,仿佛在夸耀自家的显赫门楣,“想吃什么都有,你们慢慢挑。我找我姐妹去啦!”说罢,便欢快地投入了喧闹人潮。
四人各自选餐,果然是品类丰富,让人眼花缭乱。上官陵不太有胃口,只要了一盏碧玉羹,一碟凉拌鲜笋。卓秋澜与薛白取了不少小吃点心,顾曲拿了几盘烤肉,说要多补充些力气,边吃边赞不绝口。
“香!真香!这系统别的不说,做饭是真有一手……”
上官陵尝了一口碧玉羹,滋味上佳,火候恰到好处,只是——
怎么好像有一丝类似于仙霖露的气味?
那丝气息极为浅淡,若非她五感敏锐加上曾研究过仙霖露,便几乎分辨不出。
她不动声色,又尝了片笋。爽脆,调味精妙。但在细嚼之后,同样能捕捉到那一丝异样气息。这回出现得稍慢,掩在辛香的后味中。
她放下玉箸,视线隔过欢声笑语的人们,投向餐台方向。倘若食物被系统产出时就混合了仙霖露,按说剂量和味道应当均匀,可她的羹与菜似乎稍有差异。
想了想,她起身去取了些蘸料。蘸料同样五花八门,数十种酱汁、粉料、油碟陈列。她拿了几种,都只取极小份,回到座位,用指甲极轻地沾了点,仔细嗅闻。片刻后停下了动作,眸光愈益深沉。
“食物里放了东西。”
声音很轻,却吓得顾曲差点扔掉了筷子。
卓秋澜和薛白也停了箸,愕然道:“怎么说?”
“若我所料不错,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在调料中掺杂了微量的仙霖露。此中用量极少,偶然吃一回应也无事。”上官陵说着瞧了顾曲一眼,这话仿佛特为安抚他似的,“但若日复一日、长年累月地吃下去,却不好说。”
“不吃了不吃了!”顾曲抓起一块布猛力抹嘴,“我就说哪有白吃白喝这种好事?怎么到哪都有人想害本公子?!”
正在发毛,忽听身后响起一串清脆笑声。
“呀,你们这桌清静!不介意一起坐吧?”
四人转头一看,两名少女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坐到了桌边剩下空位上。
“你们是新来的吗?从没见过你们这样子的人。”其中一名少女身着鹅黄襦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卓秋澜的道袍,“这种衣服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好别致哦!”
“嗯,刚来。”顾曲低头摆弄着腕子上的手环,还是觉得甚不自在。
黄衣少女见他模样,扑哧一笑:“久了就习惯了!对了,你们认过主了没有?”她的眼睛忽然闪闪发亮起来。
四人对视一眼,上官陵问:“认主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系统结契,归顺神明。”一旁较为安静的紫衣少女解释,“按理说呢,主是神明。但实际上这里的事都是城主管的,系统也是城主管的,所以城主才是真正的主人。但不要紧,他是神明选中的人,是天选者,所以他就是神的化身,就是主。”
“对!就是这样的!”黄衣少女连连点头,“还有哦,你们认主以后,最好不要叫城主,要称为教主。不然要是被神殿侍者听到,把你们当成了遗志派,那就麻烦了!”
“遗志派是什么?”上官陵立即问。
“一群很讨厌的家伙。”黄衣少女撇了撇嘴,“他们住在内城很深的地方,跟老鼠一样。总喜欢跟教主对着干,惹教主生气。可坏了!你们可不要学他们!”
“惹他生气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薛白不解且不服。
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两名少女齐齐转头,震惊地瞪着她。
薛白一头雾水,卓秋澜和顾曲也面露疑惑。须臾,忽听上官陵出声。
“何足为奇?他是此方地主,统御民众,便也成了人主,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暴君面前,民众本无取舍的自由,如何能不顺服于他?”
卓秋澜三人觉得有理,纷纷点头。谁知那两名少女却生起气来。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她们异口同声地嚷道,脸上皆有些愤愤不平,“教主才不是暴君!他很温柔,很爱我们。我们当然有自由了,人怎么可以没有自由呢?这里人人都有自由,我们是自由自愿认他当主人服从他的,他对我们可好了!认主以后,只要定期去礼拜,就能得到随机发放的奉献点,领到的东西更好呢!”
“可是你们……不觉得羞耻吗?”顾曲纳闷地看着她,“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也没难处,却巴巴给自己找个主子拜。不觉得丢脸吗?”
“这个……也还好吧!”黄衣少女听了他的话,脸上的迷惑神色比他更胜十分,“教主是最优秀的人,认他当主人有什么丢脸呢?如果是个差劲些的,可能是会有一点……丢脸吧?”
“你觉得他哪里优秀?”卓秋澜追问一句。
“他是城主!是天选者!”少女的眼神开始发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而且他那么英俊!”
“他很英俊吗?”薛白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当然!”少女越说越兴奋,两手交叠捂上胸口,“要是有人敢得罪他,他弄死那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你不知道他的动作有多帅气!”
“你太暴力了!”紫衣少女凑过来,不满道:“说得教主好像很残忍似的。其实教主也是很宽宏大量的啦!遗志派那么该死,教主还放着他们活到现在,我说教主最优秀的地方,就在于道德高尚!”
“呸!什么遗志派!”声音来自他们背后另一桌上,说话的是一个更小的女孩子,面貌相当稚嫩,举止却已十分成熟。
“我看是死硬派还差不多!”她气呼呼道,“死鸭子嘴硬派!”
大厅中寂静了一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和鼓掌声,众人都在为那女孩子喝彩,有人把桌子敲得砰砰响,有人在往空中扔调料瓶,还有人在砸盘子——盘子恰是摔不碎的材质,令他们砸得不大爽快。上官陵这一桌上的两个少女也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仿佛要瘫下去似的。
上官陵扫视一圈,四下情形尽收眼底,当下也不吭声,只是打量着那个说话的小女孩。
顾曲几人面面相觑:“有这么好笑吗?”
“何止是好笑!”黄衣少女扶着腰道,“她简直是天才!我好久……好久都没听见过这么聪明的话了!”
大约除了顾曲一行人外,其他所有人都极为赞同她的意见,没过半刻钟,那女孩儿就被众人加冕为“智慧女神”。卓秋澜看得愁闷无比:“她要能当智慧女神,本座这张贫嘴岂不早该当智慧天王了?不然岂不显得世风日下,弄得本掌门怀才不遇?”
“掌门你肯定是当不了智慧天王的。”顾曲窃笑一声,“因为他们多半听不懂世风日下,也不知道什么叫怀才不遇。”
此地似乎看不出时间的变化,水晶吊灯始终散发着恒定的光线,外头的天色也几无变化,分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上官陵的视线投向窗外的钟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它线条锐利的侧影——于此地的氛围颇有些格格不入。
“那钟楼不报时的。”紫衣少女靠过来,语调软绵绵,带了些慵懒,“它只有……嗯,只有最重要的时刻才会响。”
“什么重要时刻?”上官陵问。
“教主开启圣谕,布施天恩的时刻。”少女饮一口酒,迷蒙的眼神却渐亮起来,“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等钟楼响,但钟楼响不响,什么时候响,谁也不知道。但每次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脸颊泛起淡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就感觉,整个人都被提起来了!特别……特别让人兴奋!那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你说今天会不会响?”黄衣少女扑到她身上,“我已经等不了了!”
“肯定会的,昨天已经没响了!教主不会让我们连等两天!”
“是啊,他那么爱我们!可是到现在还没响!”
“再等等……”
“可是我要疯了……”
两个少女叽叽喳喳,皆是满面红晕。上官陵和卓秋澜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顾曲薛白想插话,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铛——!!!
一声沉重悠长的低鸣,如从地心深处涌起,毫无预兆地震动了所有人的耳膜!
大厅中一切杯盘碰撞、笑语喧哗瞬间消泯,取而代之的,是短暂寂静后的如潮欢呼。
两个少女瞬间僵住,下一刻,却像两朵被骤然注入生机后迅速饱满的花,猛地膨开。黄衣少女呜咽似的叫了一声,整个人弹跳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紫衣少女浑身发软,险些滑倒在地,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梦幻般的脸容上却带着笑。
“响了……响了!教主!是教主!” 黄衣少女语无伦次,拽着紫衣少女就往外冲。
她们并不是特例,厅中所有人都是差不多的反应,表情脸色也都一样,充满着亢奋和激动,你追我赶地奔出大门。转眼之间,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大厅中已是空无一人。
“走,跟上去看看。”
上官陵起身,冷静的语气中添了一分警醒。
中心广场极为开阔。与别处不同,这里的地面冰凉而坚硬,没有任何遮挡荫蔽,近乎**地俯伏在天穹之下。此刻,这里早已汇聚了密集的人群。无数脚步声仍连续不断地从后而来,后来人挤塞着先至者的缝隙,一圈叠着一圈,一层压着一层,以悬浮于空中缓缓自转的“天听枢”为中心,收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
上官陵四人没有走到广场中,而是登上了一街之隔的观景楼。不远不近的距离,足以看清外围人群的神情举动。从楼上俯瞰,景象愈发完整,也愈令人屏息。人潮的聚集与涌动如同某种庞大生命体运转的脉搏,喘息声、低语声、衣袂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嗡鸣,自下而上蒸腾。
上官陵注意到黑色的人潮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仔细看去,原来是众人手腕上的信环在发光。那些在“飨乐天”尚不起眼的微弱光芒,此刻却变得相当鲜活明亮。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那一只,光亮程度并无多大改变——不是环境光线让那些人的手环看起来不同,而是……
上官陵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冰凉的栏杆。
一声轻笑自空中传来。声量极大,雷鸣一般,但确是轻笑。随即,一道炽白光芒撕裂天空,化出一座如山人影。那人影极高极大,顶天立地,眉目衣袍却都十分清晰。放大的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但确实看得出是忘岁月的样子。神情恰到好处,悲悯与威严以精确比例融合。他身披白底金纹的法袍,袍上的符文如有生命,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转。
广场上有人开始尖叫,旋即便如点燃了火线一般,整个人群轰然沸腾!之前所有的压抑与等待决堤般奔涌而出,化作声嘶力竭的哭喊、涕泪横流的狂喜、语无伦次的祈祷与表白……
“是教主!他看我了!他在看我!”
“主啊!我的主!求您安慰,求您垂怜……”
“教主!看我!求您看我一眼!”
“我要死了……我爱您……”
无数手臂伸向空中,仿佛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虚影;无数脸容因过度激动而扭曲,涨成深红或惨白。人潮剧烈地涌动着,不断拉伸变形,却又被一股神秘的引力牢牢吸附在巨人周围,形成一波又一波剧烈颤抖的涟漪。
连观景楼都为这狂热气氛所感染,摇摇欲坠。顾曲和薛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着身子靠拢。卓秋澜袍袖下的手指悄然捏了个静心诀,眼神凝重至极。
上官陵沉着如故,凝定的目光紧盯着下方的黑色海洋。她绝不会看错,那片沸腾的“海面”上,无数信环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变亮!
若说之前它们“鲜活明亮”,那此刻,它们便是燃烧了起来。乳白转为炽白,淡粉化作玫红,浅金近乎熔金。光芒的脉动何止是急促,简直是疯狂,与佩戴者激烈失控的表现完全同步。一些激动到几近晕厥的信徒,腕上的光芒亮得好似下一秒就会炸开。
“忘岁月”似乎对脚下这片为他而燃的、痛苦的狂喜之海颇为满意。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轻柔、却不容置疑的下压手势。
如同无声的律令。
疯狂涌动的人潮骤然凝结。随着最后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落下,广场上的所有声音都沉降下去,迅速低落、嘶哑,化作一片极力压抑的、满足的呜咽与抽泣。许多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身旁人的身体软倒,或直接瘫坐在地,如同卸掉了整个生命。他们脸上还挂着泪,带着笑,却无知无觉一般,只是痴痴地、迷离地仰望着那只下压的大手,望着巨人悲悯的神情,仿佛那就是一切痛苦与狂喜的最终答案,是唯一的港湾。
一片诡异的幸福气氛弥漫开来,取代了狂乱。犹如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人们开始成片地向前伏倒,那是耗尽所有力气之后的全然顺从姿态,额头、身体、四肢都紧贴上冰凉的地面。不像朝拜,更像是精疲力竭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怀抱。
“主啊……收下我……”
“我是您的,一切都是……”
细微的呢喃代替了呐喊。
匍匐的浪潮无声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广场。沸腾的海洋转瞬化为一片宁静臣服的黑色大地。所有信环仍在悄悄眨动着无辜的眼睛,如一群餍足的饱食者。
顾曲喉结滚了滚,没发出声音。薛白紧抓着卓秋澜的衣角,小脸苍白。卓秋澜凝视着下方那幅绝对驯服的画面,又抬头看向那座巨大人像,眼神深如古井。
上官陵缓缓收回了扶着栏杆的手,隐去了覆霜般的容色。她开口,声音仍是波澜不惊。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