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十余日,姬禾一直在官驿里等着宫中队伍,日子倒也清静。
白狐的伤好得很快,断尾处结了痂,后腿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元神仍虚,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好不容易等到了那伙迎接她的队伍,为首的内侍热泪盈眶,扑通跪下。
“殿下,老奴终于见到你了!”
姬禾忙伸手扶他:“公公快起来,一路辛苦了。”
“岂敢岂敢,”内侍摇头,“公主料事如神,老奴敬佩不已。”
终于,可以起程回宫了。
沿途官员听说新封的公主要回京,纷纷出城迎候,有人还备下宴席。
姬禾一概推了,只说圣命在身,行程紧迫,不便耽搁。
一路走了半个月,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暮色时分,长安城墙遥遥在望。
夕阳将城楼染成金红,城门外仪仗列阵,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踮脚伸颈,交头接耳。
“那便是六公主?”
“听说从小在乡野长大。”
“那岂不跟村姑一般无二?”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公主。”
侍卫统领勒马回身,手按刀柄,目光冷冷扫过人群,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车内,白狐竖着耳朵听完,忽然扭头望向姬禾,金瞳浮起几丝怜悯。
姬禾伸指弹了下它的额头:“看什么?”
白狐嫌弃地甩了甩头,把脸转向车壁。
宫墙高深,红墙金瓦在暮色里透着森严。
马车停下,一位年长的太监躬身道:“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姬禾抱着狐狸下车。宫道两侧宫人内侍垂首而立,绵延至尽头,正中站着两个人。
左侧的男子身着明黄常服,鬓边已有白发。
他望着姬禾,嘴唇翕动,终究只微微颔首。
身侧的妇人容色绝艳,一身绛紫宫装,咬着唇,眼里含泪,手上紧紧攥着帕子。
内侍低声提醒:“殿下,这是陛下和宸妃娘娘。”
姬禾上前一拜:“儿臣姬禾,拜见父皇,宸妃娘娘。”
皇帝快步上前扶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在外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吧?”
“儿臣自幼在道观长大,师父待我极好,不曾吃苦。”
皇帝神色微微一滞,沉默片刻,才道:“是父皇对不住你。”
他侧目看了宸妃一眼,缓缓道:“朕已下旨,将你记在宸妃名下,往后宫中便是你的家。”
宸妃上前一步,声音柔和:“禾儿一路辛苦。往后与珩儿一起,叫我一声母妃,可好?”
她伸手想挽姬禾的胳膊,姬禾怀里的白狐却忽然睁开眼,金瞳冷冷地盯着她。
宸妃脸色瞬间煞白,手停在半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姬禾低头看了眼白狐,若无其事地摸摸它的脑袋:“它怕生,娘娘别见怪。”
宸妃勉强挤出笑意:“这狐狸生得机灵,是你养的?”
“路上捡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白狐眉心那道银色妖纹上,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却没有追问,只摆手道:“你也累了,先回长乐宫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姬禾垂首应下,抱着白狐随宫人离去。
长乐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
殿宇三进,檐角悬着铜铃,院里种着一株木槿,正是花香最浓的时候。
寝殿里陈设华贵,金丝雕花嵌在墙壁,奇珍异宝摆满架子,垂着淡粉纱帐的金丝楠木床榻更是惹眼。
只是屋内熏香太浓,闻得她鼻子发痒。
姬禾把白狐放到榻边软垫上,先推开窗透气,随后遣退侍女,在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白狐缩在软垫上,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姬禾把一路见闻简单写下,吹干墨迹,将信折成纸鹤,托在掌心轻轻一吹。
纸鹤振翅飞出窗外,穿过层层宫檐,向西而去,直奔昆仑。
白狐耳尖抖了抖,慢慢把脸转向另一边,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姬禾仰面倒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缩在软垫上装睡的白狐,伸手把它拎起来,小心避开那条裹着竹夹的后腿,往里侧一放。
“雪球,往里点,别掉下去。”
白狐猝不及防被她抱了个满怀,浑身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竟忘记计较称呼一事了。
次日天刚亮,外头便吵了起来。
“七殿下,您慢些!”
“殿下,太医说了不能吹风,您先把披风穿上!”
脚步声一路逼近,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少年立在门口,身上披着月白大氅,一手扶着门框,喘得厉害。
身后的内侍提着药匣,急得直跺脚,偏又不敢上前拉他。
少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生得极好,鼻梁秀挺,唇色浅淡。
姬禾看见他时,不由得怔了一瞬,那是一张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
少年也望着她,嘴唇颤抖,声音很轻:“……阿姐?”
他想行礼,刚弯下腰便咳了起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姬禾赶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腕。
少年浑身微微一颤,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握紧了些。
“谢谢阿姐。”
榻上,白狐的耳朵悄悄竖起。
“珩儿!”
宸妃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件披风,发间步摇都跑歪了。
她一进门便数落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药吃了没有?太医说不能吹风,你是半点也不肯听!”
嘴上虽在责备,手上动作却没停,先替姬珩系好披风,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热,这才抬眼看向姬禾。
“禾儿也起了?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宸妃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宸妃笑了笑,目光很快又回到七皇子身上。
姬珩拉着姬禾的手不肯放,轻声道:“母妃,我想同阿姐说会儿话。”
宸妃迟疑:“你的身子……”
“就一会儿。”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姬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别太久。”
她带着宫人退到外间,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姬珩拉着姬禾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热茶,指尖仍有些发抖。
他看了姬禾许久,才低声开口:“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姐姐。”
姬禾抬起眼。
“小时候,我曾躲在隔间偷听父皇与母妃说话。母妃哭得很厉害,说是父皇害得你被送出宫去,说我们本该一起长大。”姬珩声音渐低,“后来我问她,她却再也不肯说了。”
“皇弟。”
姬禾轻轻打断他。
“这话不要再说了。”
姬珩一怔:“为什么?”
“宫里耳目众多。你今日说给我听,明日便可能传到旁人耳中。”
“你应该也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乖乖点头:“好,我听阿姐的。”
姬禾看着他,神色柔和了些。
“阿姐,”姬珩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我身体不好,宫里没什么人愿意陪我玩。往后……我能常来找你吗?”
姬禾沉默片刻。
“好。”她说,“想来便来,随时欢迎。”
姬珩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
送走姬珩时,已近午后。
姬禾本想补个午觉,才刚躺下,便有侍女进门行礼:“殿下,皇后娘娘今晚设宴,为您接风洗尘。不知殿下可有空?”
姬禾扶额。
她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情愿,脸上也得应下:“有劳皇后娘娘挂念。替我谢过娘娘,我会准时赴宴。”
侍女退下后,旁边伺候的宫女有些为难地道:“殿下,尚衣局还未送来合适的衣裳,今晚怕是来不及了。”
姬禾想了想:“去问问宸妃娘娘,她那里或许有。”
不出所料,宸妃早已替她备下几套衣裳,因不确定尺寸,连宽些的、窄些的都各备了两套。
姬禾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湖蓝色的广袖长裙,裙裾用银线绣着细细的孔雀羽纹,又配了一支点翠镶蓝宝的翔凤步摇。
衣裳华丽却不累赘,倒还合她心意。
白狐的伤虽好得七七八八,元神却仍虚弱。
姬禾怕它独自留在宫中出了意外,便顺手把它抱进怀里,打算一并带去赴宴。
白狐四肢扑腾,拼命挣扎,奈何力气太小,反抗无效。
为防万一,姬禾又将罗盘收进怀中,这才带着侍女出门。
她特意提前了一刻钟到,谁知殿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皇后端坐在主位凤椅上,云鬓高挽,面容丰润如玉,唇点朱丹,头戴凤冠,一身明黄大袖衫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举手投足间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见姬禾进来,她放下茶盏,含笑道:“灵毓来了。”
侍女连忙引姬禾上前行礼,又领她入座。
两侧坐着宫妃与公主,满殿目光齐齐落在姬禾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遮掩的轻慢。
姬禾右手边坐着五公主,乃徐婕妤所生,对面便是宸妃,恰好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宸妃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姬禾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妨。
待她落座,皇后笑盈盈开口:“听说灵毓乃乡野出身。本宫瞧着,这一身气度,倒也不输在场的其他公主。”
好一个笑里藏刀。
一开口,满殿的火力便都拉到了她身上。
宸妃面色微沉,正要起身,姬禾侧眸看了她一眼,示意不必。
姬禾站起身,从容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抬爱。山野之人不懂规矩,往后还有许多要向各位姐姐讨教。”
皇后笑了笑,目光在她和宸妃之间转了一圈:“陛下将你记在宸妃名下,本宫瞧着,你们二人倒有几分相像。若说是亲生母女,旁人只怕也信。”
宸妃的指尖一顿,随即理了理袖口,抬眼温声道:“能与禾儿相伴,是我与她的缘分。”
皇后笑容仍旧端庄:“那倒要恭喜宸妃了。只是本宫有些好奇,灵毓的生母如今在何处?”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宸妃攥紧了帕子,猛地看向姬禾。
姬禾正低头给白狐理毛,闻言抬头:“儿臣未曾见过生母。”
皇后点头,目光从姬禾脸上滑到宸妃脸上,又收了回来:“原来如此,到也可怜。”
她笑了笑,“开宴吧。”
宫乐声起,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一旁的五公主一直盯着姬禾怀里的白狐,忍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皇妹,你这只白狐很是聪明可爱。不知从何处得来的?”
“山上捡的。”
五公主眨了眨眼:“我能摸摸它吗?”
白狐耳朵瞬间竖起,尾巴紧紧缠住姬禾的手腕,龇牙发出一声低吼,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姬禾摸摸它的脑袋,朝五公主笑道:“它腼腆,怕生。”
五公主没再勉强,只遗憾地收回了手:“那便算了。”
之后皇后似乎失了兴致,没再特意为难姬禾。
妃嫔公主们各自闲谈,也有人好奇她在昆仑的日子,刚开口问了两句,便被宸妃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姬禾乐得清闲,一边吃菜,一边给白狐递些点心。
谁知这狐狸嘴刁得很,寻常糕点看都不看,真难伺候。
宴席将散,皇后笑着开口:“天色不早,各位……”
话未说完,殿外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脸色发白,伏在皇后耳边低语。
皇后的笑意凝在脸上。
“今日本是为灵毓接风,不想出了急事。”
皇后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本宫失陪,诸位自便。”
随后径直出了殿,往御书房去了。
余下的妃嫔公主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位分最高的宸妃起身:“既如此,都散了吧。”
临分别前,她拉住姬禾的手,低声道:“明日到永康宫来。母妃让人备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好。”姬禾应下。
她慢悠悠走在最后。
夜风带着花香,吹得宫灯摇曳。
走到宫道转角,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宫墙之外。
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怀里的白狐忽然绷紧了身子。
姬禾低头看它:“怎么了?”
不远处,两个洒扫的小宫女提着灯笼走过,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徐将军的儿子失踪了。”
“什么?难怪……”
“嘘,小声点!”
两人瞥见姬禾,慌忙行礼,低着头匆匆走远了。
姬禾望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白狐伏在她臂弯里,金瞳微眯,尾巴尖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