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张扬在长林干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给江山去信讨论剿匪。如果能重来,张扬宁可自己突然失忆变成文盲,也绝不会写那几封信。
他从没和江山像这次一样闹得不可开交。
张扬满心欢喜地和江山分享自己的计划,得到的却是江山兜头一盆冷水。
江山的文字和他的态度一样冷。江山认为张扬不能如此急功近利,借助江湖势力剿匪这一方法漏洞百出多有不妥,作为地处边境的一州知府,张扬应该考虑得更为慎重些,如果意气用事,江山怕他到时会引火**,身名俱灭。对此,张扬坚持自己的看法,他觉得不应该拘泥于形式,早一日剿灭匪患,百姓就能早一日过上好日子,如果他当真对于自己的生死荣辱非常在意,他便不会留在春城。
二人就此事展开争执,最后一次来信时,江山措辞相当激烈。伪装的家书中他写的尽是一些废话,连给张扬问好,互报平安都忘记了。江山写的字粗细不像以往那般均匀,有的地方下笔很重,以至于被火烤炙后墨迹都没有完全消除。张扬看了信,固执地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江山没再回复。
起初,张扬以为江山是生气了,他一封一封地道歉,但是没用。后来,他又觉得是信丢路上了,便一封封地重写,也没用。
张扬感觉他们俩的关系一夜之间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他在黎阳等待江山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给江山写信,所有的文字都没有得到回复,江山音信全无。
张扬一开始还担心江山生气,担心江山要因为这件事情同他决裂,后来他决定不再想这些了。
与其江山漠不关心,他倒宁可江山生气。
张扬望信来如望命一般,但是半张纸都没有,张扬觉得,江山不给他来信,是生气也好,绝交也好,结婚也好,就是千万别生病。
江山是对的。张扬的办法完全行不通,张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张扬忘记了,在这个时代,好汉们往往共享着同样的命运。
张扬先前以为长林匪患猖獗是因为江湖心气低落,他到现在才知道,不是那样的,长林匪患猖獗是因为豪侠的萧条。
承临三年,有名刀剑的惯常结局是和它们的主人一起锈钝于越周漫长的边境线。
张扬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度日艰难,三四个月在指缝中溜走了。
一日,孟弦到张扬住处找他,刚踏进院子,孟弦便道:“老张,今天重九,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登高的,忘了?”
张扬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懒洋洋地回答:“没忘。”
“没忘还不走?在这等什么,等人八抬大轿请你吗?”孟弦说着,走到张扬身后颠簸他的摇椅,像是要把张扬甩出来,“你小艾呢?搞丢了?”
张扬刚要起身,闻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孟弦拽住张扬:“喂——不想去爬山可以直说的,犯不着摔个残疾给我看。”
张扬茫然地笑了一下。他站定后四下张望了一番,没瞧见小艾的影子。这种情况是常有的,张扬照旧吹起响哨,但这次什么也没发生,四周呈现出夏季正午那种没有一丝风的平静。
张扬望着蓝天叹道:“他不理我,你也不理我。”
“你在说什么疯话。”
“没什么。我最近心烦,在和他闹矛盾。”张扬略带慌张的把目光转到孟弦身上。
“……。”孟弦为自己的识人能力感到担忧,他到现在才发现张扬是个神经病,“我看你是闲出蛋来了,没事干可以帮百姓把粪挑一挑,还和鸟闹上矛盾了。”
“嗐,不是那么回事!”
张扬摆摆手,接着,他又吹了一声口哨,但鸟儿还是没飞过来。
“哎啧,去去去!别吹了!”孟弦甩手说道,“你这都没用的!看我!”
说完,孟弦两只手搭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喊道:“喂——小艾!小小鸟,小芒果!小艾!过来啊!啾啾啾!”
孟弦喊了十几遍,发现张扬愣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用手肘拱张扬道:“别光让我喊啊,你也跟着喊,喊大声些,说不定它听见你喊它,它就扇个翅膀呼哧呼哧回到你身边了。”
孟弦说着,做出个扇翅膀的动作,张扬笑了:“省点力气吧,说不定它早走了。”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它要飞早飞了,留到现在啊。你们感情那么好,我不信它真的舍得!”孟弦否定张扬的看法,说完,他又开始大喊,“小艾!小艾!”
张扬没有出声,他依旧杵在那里,在孟弦一声声“小艾”中,张扬变得心不在焉。张扬有点后悔给鹦鹉起这么一个名字了。
孟弦没理张扬,他一边走一边喊,专注帮张扬找鸟。
张扬无目的地望着瓦蓝天空上明晃晃的太阳,仿佛他注视着太阳就能达到把眼睛挂到太阳上瞧见江山的目的一样。但其实这个动作除了让别人觉得他脑子坏了,让自己觉得他眼睛坏了之外,一点用处也没有。
“孟弦说小艾不可能舍得抛下我,那你呢?小爱。”
张扬想着,忽然,他感觉到自己脸颊处有一颗毛球在滚动,扭头一看,是小艾立在他肩膀上蹭他的脸。
“啾!”
一个月后的某天,张扬和孟弦在郊外垂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挤下来,洒满一地马蹄金。孟弦低头将蚯蚓往鱼钩上挂,抬眼甩钩的时候,张扬腰间的宝石闪到了他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想问但一直没问的事情。
“老张,你好奇怪啊,你挂着个空鞘干啥?”
“啊?很奇怪吗?”张扬顺着孟弦的眼神看向自己,鞘上嵌着的各色的宝石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很奇怪啊,就跟一个人家里挂着个鸟笼但笼子里却没有鸟一样。刀呢?”
“不见了。”
张扬用手掌盖住了那把鞘,阳光跳到他身上,张扬手臂处那道浅浅的刀痕变得显眼了。
孟弦没再看张扬,一阵大风刮过,叶子落到水面上激起了一层层涟漪,孟弦道:“那我下次打一个给你,有鞘没刀像啥话。对了老张,你啥时候有空再去借一次兵呗?”
张扬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掉的草帽,懒洋洋地说:“不是去过了吗?他们一个推一个,根本没人借。”
“哎,那不一样,临近几个州的知府这个月都迁调了,你可以再去试试看。”
“调来的人好说话不?”
“管他呢,他听话就行了。你看这是什么?”孟弦说着,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份文书,递给张扬。
“调令!”张扬惊叫起来,他细看纸上的文字,不可置信地揉了一下眼睛,看罢,他举着文书问道,“老孟,这广原省的调兵令你上哪搞来的?!”
孟弦得意洋洋地叉腰笑道:“上头下发给我我就领了呗,带过来给你个惊喜。”
阳光浇在孟弦身上,张扬看着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粘稠的金黄也是这么裹住江山的。张扬记得江山说话时轻巧的语气,江山说:“我会弄来命令。”
张扬知道江山一定做了什么,不然事情绝对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张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巧合——在张扬事事掣肘的时候,妨碍他的人在半年中通通明升暗降。
张扬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上天保佑,如果是有贵人相助,那么这个人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江山。陆姑娘说上一次江山压上的是自己的前途,那这一次呢?代价是什么?张扬猜不到。
张扬看着孟弦愣神了好一阵,他问道:“借到兵后,还一块剿匪不?”
“嗐,说这种废话!咱是兄弟,肯定给你两肋插刀。”
张扬笑了,他拍拍孟弦的肩膀,陡然瞧见自己手臂上的旧刀伤,他猝不及防地再次想起那个执意要与他分道扬镳的人,淡淡道:“得了吧,我不指望你两肋插刀,你别□□肋两刀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