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有待 第40章 第 40 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山那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张扬，次日，二人在客店相见，他们谈到了和宋薇有关的几乎一切事情，宋薇的哥哥，宋薇的主子，宋薇的发饰……唯独没有谈到宋薇身上。

江山一句话也没多问，无论是关于鸿娘还是宋薇。

张扬觉得应该是陆姑娘和江山说过了，他为他们之间存在的默契感到欣慰，张扬认为江山一定十分懂自己的苦衷，不必多做解释。在二人抵达辽卫首都的承临五年以前，他们对于这件事不约而同地只字不提。

这一晚过后，张扬和宋薇在市井传言里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这段情事被传为一段佳话，影响大到张扬难以想象。但此时的张扬并不在乎，因为他都要和锦阳城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云端将整个过去撇下，奔赴春城的召唤。临行前，云端将一块砖头大小的铁锁交到了阮姑娘手里，连同望月楼所有姑娘的命运。

众人一路快马加鞭，到达春城时，上任不久的月亮还很笨重。宋余一块跟来了，皇帝给了他一些无足轻重的封赏以示安慰。

不知道为什么，云端深得皇帝宠信，他甚至拿到了皇帝御赐的令牌，可以自如出入宫闱。一些好事者暗传云端和皇帝的关系并不一般，但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云端继续做楼主，他在京城盘下了一个铺子，取名“云瑶楼”，牌匾是皇帝御笔亲书。他不再招揽美人，而是做起了寻常的酒楼客栈生意。

张扬光顾过云瑶楼一次，此后再没去，因为这一次留给他的印象相当不好。

张扬是和江山一起去的，恰好在楼中遇到了陆姑娘，陆姑娘问能不能和他们同席，张扬不好回绝，三人便坐到一块，就像当初在锦阳的时候。

仿佛故意似的，给他们上茶的人，是云端。

离开有锦山镇压着的锦阳后，云端像一只天敌已经被灭绝的妖精一样胆大妄为起来，绣水淹死了云端身上的春天，他衣服上鲜亮的颜色全都枯萎了。云端一袭葡萄紫，肩上爬满了龙蛇。

云端为三人斟好茶后，他低眉退了几步，似乎要走。突然，他直起身子立在原地，笑着对张扬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短时间内得到陛下的青睐吗？”

张扬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云端背过身去，香肩半露，他看了张扬一眼，笑而不语。张扬看见他肩上有一块红色的印记，以为云端是在同自己炫耀他和皇帝不一般的关系，张扬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只一会儿，云端将衣服拉起来，盖住肩膀，走了。

张扬本来看到云端就已经很烦了，偏偏江山又和陆姑娘在他眼前明通情愫，更叫他心烦。

张扬注意到江山对陆姑娘几乎无微不至的体贴，江山为了不让陆姑娘对张扬有哪怕一点的礼节性照顾，他将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陆姑娘想起身替张扬添杯茶都叫江山给拦下了。

张扬从不知道江山的占有欲能表现得如此强烈，张扬自问和陆姑娘清清白白，江山都还能做到这份上，不晓得面对有意追求陆姑娘的人，江山会持什么样的态度。张扬担心自己出发锦阳前的预测会成真，他很难过，没能和江山在一起，但因为自己和新郎新娘都有朋友关系，他还必须参加这场婚礼。

张扬内心烦躁得饭都没吃两口。此后，无论别人说云瑶楼登临美景有多好，张扬不再来。

裴璎已经会走路了，她得了话痨病，嘀嘀咕咕个没完，吐字像缝纫机一样呜哇呜哇的叫人听不清。

张扬去看望她的时候，裴璎扎着小辫子一颠一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像只小白狗。她跑到张扬面前，扑过去抱住张扬的腿，奶声奶气地说：“九蝈蝈里肥来了呀！（九哥哥你回来了呀）阿璎好高兴好高兴哟！”说完，裴璎张开双臂跳起来问张扬：“你高不高兴！”

“高兴，高兴！”张扬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这个姑娘像极了裴琰，她有着和裴琰一样忽闪的大眼睛，也同裴琰一般活泼爱说话，张扬疼爱得紧。

张扬蹲下身将她抱起来，举在空中转圈圈。

“阿璎要不要骑马呀。”张扬说着，低头将裴璎稳稳地架在自己肩上。

“要下来！蝈蝈！要下！”裴璎揪着张扬的头发，挣扎着。张扬将她放了下来，裴璎的小手抓紧张扬的小拇指，说：“给你有，吃的，来……”

张扬随着裴璎到后厨，见两个舅舅都在那里，问好之后便在一旁坐下了。

裴璎走到五舅身边，说道：“山药，好，好。”

“已经好啦，别着急，小心烫。”五舅将一旁晾着的烤山药剥好，递到裴璎的手上，小娃娃踩着碎步子，小心翼翼地拿着烤山药，边走边说：“蝈蝈给你，给你！”

说着，她将山药递到张扬嘴边。

“你吃吧。”张扬看着她，笑着让道。

裴璎盯着张扬，说：“你假装吃。”

张扬愣了一下，他看着裴璎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

真拿你没办法。

“还假装吃呢，来吧。”张扬配合地张开嘴，假装吃了一口，颇为敬业的还嚼了嚼。

裴璎满意地学着张扬摸了摸他的头，像是摸一只大狗狗。接着，裴璎拿着山药走到了小舅身边，她道：“叔叔，给你。”

小舅在一旁剥橘子，摇头说：“我也不想吃。”

张扬叫唤道：“我想吃，她叫我假装吃。”

裴璎闻言，扭头又一颠一颠地跑到哥哥面前，把山药送到张扬嘴边，道：“真吃！”

“我不吃了，我生气了。”张扬故意逗小娃娃，双手抱腹，把头撇到一边去。

“九蝈蝈不生气不生气，我帮你吹好好——”裴璎边说边吹，又把山药送到他嘴边，“——真吃！”

“是九哥哥，不是蝈蝈。叫九哥哥。”张扬耐心地纠正道。

裴璎见张扬理会她了，兴奋地说道：“九个蝈蝈，好吃！真吃！”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真吃。”

张扬见这娃娃字都咬不清楚，还一个劲的要喂他吃，甚觉可爱，吃了一大口，裴璎看着张扬那副样子，眼睛都瞪大了。

“爹爹，叔叔，你看我。”

其实裴璎不必说，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直注视着她。

“蝈蝈就是这样，”裴璎张大嘴巴学张扬吃了一口，喃喃“好烫好烫”又把山药吐了出来放在手上，“就是这样大口吃的！”

“哈哈哈哈哈哈……”一时间在场的大家都笑了，偏偏张扬点背。

裴璎看见张扬笑她，她哼了一声，学张扬生气时的样子抱手扭头：“蝈蝈你笑我，你坏的，我不爱你了。”

“阿璎不生气，不生气，哥哥没笑你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张扬死死抿住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只能别过头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再转过头来时，眼眶都笑湿了。

“什么事情好笑——”

“阿璎呀，汤圆好咯。”五舅起身走到锅前，他转移话题道。

裴璎闻言，立刻把这件事丢开了，她扑到张扬怀里：“蝈蝈抱我看！”

张扬乖顺地抱起裴璎，站在一旁，裴璎看着一个个在水中如月漂泊的汤圆，感叹道：“我馋嘴巴了，我都要，我都要流口水了！你为什么不说你都想吃想到要流口水了蝈蝈。”

张扬笑着，无奈地应和着说：“我都要流口水了。”

小姑娘突然兴奋地两只手抱住张扬的脖子：“那你，那你不能吃太多噢，等会要留一点给阿璎！”

张扬笑着答应了。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恨不得将自己对于裴琰所有的爱与亏欠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裴璎有着一种鲜活灵动的美丽。

张扬带着小鹦鹉和一坛酒去江山家里的时候，远远便听见一阵箫声。

江山一袭青衫立在粉墙前，傍晚时分，喝多了阳光的木芙蓉花变成了醉红色，它们在秋风中跌跌撞撞，仿佛有的试图抓住天空，有的试图抓住大地。

张扬一个没看紧，小鹦鹉咻地一下落到最高的花枝上。江山抬眼，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落了下来，落花牵引着江山的目光，让他看到了愣在远处的张扬。

“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我这？”

张扬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举起酒坛，指了指，说：“尝尝看，新品。”

茉莉花的味道荡漾在风中，江山一边低眉斟酒一边说：“有点想黎阳的酒了。”

“黎阳的酒远在天边，不过黎阳的九郎倒近在眼前。”

江山抬头的时候，一个坠子在他眼前晃荡，坠子是金制的，雕了一朵莲花，做工很考究。

“你的扇坠给陶令了，我觉得它太孤单，雕了这个，送给你。”

张扬把他雕刻的扇坠送给了江山，他的内心像把一个赝品交给古董收藏家一样忐忑。

江山将扇坠搁在手心里，嘴角含笑，说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张扬一脸得意地笑了，晚霞迁徙到了他的脸上。就在这时，安静站在张扬肩膀上的鹦鹉踩着他的耳朵爬上了头顶。

“这鹦哥叫什么名字。”

“小爱。”

张扬顺嘴回答。张扬一直觉得

这只牡丹鹦鹉特别像江山。

鹦鹉白面翠羽就像江山白面青衫。牡丹鹦鹉很难学会说话，一如江山很少吐露自己的情感。这鹦鹉酷爱叮人，但生得实在可爱，张扬总不忍心罚它。

话音刚落，空气静默了。江山抬头望天，张扬也跟着抬头。

张扬看到群星一颗颗跳上鲸鱼色的天空，各归其位，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位夜观天象的陆知年。

张扬的心情突然变得落寞了。

张扬知道江山大概率会喜欢姑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很伤心。他好难过，好痛苦，他觉得江山就像这只鸟一样，可是江山要飞走了。

“当初，你求我把‘小爱’这名字留给你，为的就是给这只鸟吗？”

江山看着张扬，问道。

鸟儿飞到江山肩膀上，它用头蹭了蹭江山的脖子，江山吃痒地往一旁躲。

“艾是艾草的艾，它是绿色的。”张扬纠正说。

宋薇被皇帝册了封号，她以皇帝姐妹的名义踏上了和辽卫结亲的道路。与宋薇册封诏书同时下达的，还有张扬即日调任苏台的消息。在公主的哀求下，皇帝允许张扬赴任的时间推迟到她离开之后。

宋薇辞别春城的这一天，文武百官一起到京城的宣德门迎送这位公主，像是送一位大将军出征。

仪驾使出城门的时候，宋薇扬手叫停，她让侍女把张扬叫到她身边。

“这个留给你。”宋薇抬手，像解救被菟丝子蚕食的粉单竹，她将发髻中的银雕白兰簪取了出来。

“我要这个做什么？”

“留个纪念。”

宋薇靠近张扬，悄声道：“你那位可能会喜欢，我预祝你情场得意。”

他才不会。

张扬想着，回头看了一眼江山，为了防止有人起疑，张扬将一排人都看过去了。

车轮滚动，宋薇看着回到百官行列中的张扬，渐行渐远。

轺车上的宋薇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向张扬挥手，大声说道：“张六郎！保重啊。下次见面换一种花送我——我喜欢牡丹！”

宋薇笑得很灿烂，好像此行，她是要抛弃过往的一切黑暗去享受那晒在阳光里的日子，而张扬，是这个世界中她唯一眷恋而带不走的遗物。

“保重，一路顺风。”张扬也挥挥手。他不敢看宋余，免得流露出对他又嫌恶又怜悯的复杂心情。

宋薇笑了，背过身去，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张扬的祝福。她那与自己眼瞳一样颜色的耳环在阳光下一闪，像是她将落未落的泪珠。

宋薇离开后，皇帝将张扬改封到了更远的长林，命他不日启程。

在张扬将要出发的前一天，一个张扬完全无法料到的人，深夜来到他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