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84章 号哭荒原

锋利的文字如同刀锋般划过柯莱尔的记忆，她不自主地回想起数小时前梦到的——那仅回忆起片段都能让灵魂由衷颤栗的剧烈疼痛。

灵魂因记忆而剧烈波动。

纷乱而无序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疼痛；满棺椁瞬间枯朽的永生花；巨人在壁画上描绘的粗糙图案；记忆深渊；妈妈悲恸含泪的眼；末日降临；祂终将降临——

柯莱尔险些失控地中断维系通灵的链接。

仅仅是简短而含义不详的几行文字，却如同突兀冲破屏障而来的洪流一般，让柯莱尔猝不及防地被命运的怒涛吞没。

那是柯莱尔自苏醒以来就在追寻的真相。

自己究竟由于什么原因而陷入沉睡？陷入沉睡前的记忆又怎么会莫名消失？

得益于女巫得天独厚的灵性掌控天赋，柯莱尔迅速将灵性重新稳固下来。她用灵性搜寻了一下这段笔记写下的时间：出乎意料地，这段内容书写于第六纪元的宿命日。

也就是说，女巫从石板中解读出这段文字的时候，已经到达了纪元的尾声。

柯莱尔熟练地安抚着自己的情绪，将笔记中的内容向前倒转，倒转到第六纪元刚开始的时候。

第六纪元，亦称黑暗纪元。

或许是时间的推移让权柄的封印松动，又或许与大量信徒在上纪元的战争中重伤死亡相关。总之，自最初之神处夺得的权柄已经开始动荡，就算没有上纪元尾声时的休战会议，半神们也很难继续维系这场战争了。

权柄的失控直接动摇了整个第六纪元。

柯莱尔曾在巨人王庭的地下壁画中阅读过第六纪元的历史，然而巨人族的记录终究不是亲历，那些雕刻在岩板上的图形只为记录事件的发生，却对此造成的影响一无所知。

对于早已掌控的权柄失控之事，德古拉是切身体会的亲历者。

在权柄失控的最初时期，德古拉感到力量正在不断流逝——不是魔力，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假如“权柄”也有生命的话，那么正在流逝的就是权柄的生命力。

仿佛权柄本身在脱离掌控，德古拉能通过权柄获取的力量逐渐减少，而本源与权柄的链接也在以微不可见的速度削弱淡化。

但力量绝非问题的关键。

权柄失控带来最严重的问题是——原本掌控权柄的半神们失去了对信徒的连接。

从第四纪元的初代半神们正式统治大陆起，祂们就在依靠权柄治理着族群与异族信徒：信徒们向半神们掌控的权柄祈祷并献上虔诚与祈祷，半神则以逆转的通路赐予神谕与恩典。

这是神明至高权威的具现。

权柄传承了两个纪元，整整一千年未曾出现过任何异样。

半神们籍由权柄治理族群，超出神话生物的位格足以压制任何试图违逆的反叛因子。

就连德古拉也不得不承认，权柄的确是相当便捷的统治工具，那些迭代的年轻半神想要依赖权柄的确无可厚非。

直到第六纪元时期，权柄开始脱离掌控。

信徒们发觉自己的祈祷不再如以往般必得回音，仪式魔法的蜡烛不再屡次窜高，就连半神最亲近的眷族们都很难得到神谕。

彼时正值战争的疗愈期，被血色余波纠缠的种族正值惊疑不定的时期，受伤的灵魂急需神明的安抚与庇佑。然而，它们选择信奉的半神却在这样关键的时期陷入了麻烦。

信仰在不同的种族间躁动着膨胀，那是雾霾般散播的无形疑虑，不安分的影子藏在黑暗纪元的角落跃跃欲试。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权柄的问题，让信徒与眷族脱离了半神们的管制，大陆必将被再次拖进战争的烈焰中，届时，权柄力量不再稳定的半神们将无法庇佑眷族，神话纪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必将再次陷入纷争，许多本就在第五纪元遭受剧变的种族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而这早已千疮百孔的神话纪元，已经无法再次支撑一次广泛的战争了。

更何况，抛开表象的族群与征战不谈，权柄失控本身就预示着至关重大的危险：权柄一旦脱离半神们的掌控，就意味着将在整片大陆爆发严重到无可想象的污染。

失控的污染。

足以将整片大陆所有的灵全部凭空蒸发的恐怖污染。

前所未有的惶惑如迅速繁殖的疾病般，携带着忧虑与惊惧汹汹而来，侵占了半神们的理智。

于是，在第六纪元中叶，新一代半神紧急召开了圆桌会议。

与第五纪元初期的那代半神不同，除德古拉这只特殊的血族外，其余五位年轻的半神皆目睹过血色纪元那惨烈的尾声。

在纷乱时代登上首领之位后，祂们对战争毫无兴趣——既不在乎半神位格的骄傲，也无法理解发动战争的根源。祂们在乎的问题更加实际且致命：

权柄会彻底脱离掌控吗？

失去权柄的祂们还能庇佑信徒吗？

权柄这种超脱神话生物位格的存在一旦失控，大陆是否会陷入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中？

具备半神位格的权柄只要脱离了半神们的躯壳，污染就会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谁还能来拯救这片大陆？

谁都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无论是外表依旧纹丝不变的血族德古拉，还是本代年轻得有些稚嫩的女巫首领。圆桌会议的气氛沉凝至冰点。

——无计可施。

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是六位半神集体跳下深渊，让那隐秘而未知之处的无限混沌吞没祂们，也吞噬掉大陆无可预料的未来。

然而，大陆一旦失去创世的权柄，维系着存在的本源就会被动摇。

到那时候，这片孕育着亿万生灵的大陆是否还能存在于此，或者更具体些地说，能否再如当下般稳定地隔离与混沌之外？

无论如何选择都将把大陆引向未知，神话纪元的领袖们举步维艰。

时已深夜，神纪的前路也如同窗外的夜色一般黑沉凝重，前方横亘着的或许是坦途，又或者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忽然，披着占星长袍的女巫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拢着长斗篷走到窗边。

“女巫，你在做什么？”人鱼首领问她。

“星象。”

素来与女巫族□□好的精灵女王追问：“你打算占星？”

“占卜无法解答的问题可以交付星象，这是女巫族群最初诞生之时流传下来的经验。我不知道女巫先祖们是否尝试过以星象占卜权柄相关的问题，但我认为必须一试。”

那女巫的声音虽仍带稚嫩，透露出的情绪却平静无波，显然，她已经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抚平了焦虑，并迅速寻到了迷雾之中的前行方向。

“问题的根源在我们六位半神的身上，那么，此地的位置必然存在真相的指引。如果说那宿命之河真的能指出神纪大陆命运的流向，那答案必然藏匿于今夜的星空。”

精灵女王担忧地站起身：“可是，那涉及到权柄——”

“我会在提问中避开权柄，先祖曾教导过取巧的方法。”女巫取出星盘，宽大兜帽下的脸颊似乎转向精灵女王微微一笑：“我只需要知道，拯救六族首领与万千族群命运的关窍在何方即可。”

精灵女王伸手按下了女巫的星盘，漂亮的眼睛中是毋庸置疑的严肃：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但你擅自占卜如此高位格的问题，或许会被污染。”

女巫回答：“反正命运已经不会变得更糟——无论是我的，还是神话纪元的。”

“赞娅！”

猛然意识到擅自叫破女巫首领的真名有些不妥，精灵女王歉疚地松开按着星盘的手，后退了两步：“抱歉，好吧，我来试试因果权柄能否帮上你的忙。”

“……”

*

柯莱尔猛地睁开眼。

过长时间的通灵本就会让她残缺的灵魂感到疲惫，更何况在回忆起那剧痛的颤栗之后，她又猝不及防地读到了女巫赞娅的名字。

本就岌岌可危的灵性链接在那一瞬间剧烈波动，毫无意外地被崩断了。

小油灯浮动在她面前，斯图亚特警惕地瞪着晶黄色眼珠，满地惨白的头骨还在幽幽地凝望黑暗里的暖光，地宫阴冷潮湿的气息仍旧孜孜不倦地试图淹没她这个外来者。

但柯莱尔暂时无暇顾及。

她茫然地看着那本蝙蝠皮的笔记本，喃喃：“妈妈……？”

从观测星象到解读石板，这中间的联系就像是在浅表的水渠上搭建桥梁一样简单——女巫赞娅从星象中得到了某种指示，半神们遵循着指示找到了石板，又解读出了石板的内容。

也就是说，占星给出了答案，石板指出了方法：

只要将“预言之女”的灵魂分食，就能稳固半神们逐渐脱离掌控的权柄。

柯莱尔不傻。

结合巨人王庭地下的壁画与她的记忆，“预言之女”的身份根本无需细想。

她的灵魂至今仍然残破，而至今收拢的每一份权柄都与她的灵魂碎片紧密相融，无疑是灵魂碎片被长期当作黏合剂导致的结果。

从结果来看，半神们成功了。

至少在龙族末代首领尤涅的记忆中，无论是祂自己还是德古拉，权柄都稳固得很，没有分毫失控的迹象。

但，为什么是自己？

柯莱尔目前的记忆中没有与“预言之女”相关的任何片段，这又是一段被抹去的记忆吗？那记忆中究竟含着什么，才会被抹消得如此彻底？

第五纪元那位女巫首领所说的“浩劫”又是指什么？是那场“浩劫”毁灭了神话纪元吗？

还有第七权柄……

柯莱尔的思绪一顿，将视线转向了手提箱。

关于“浩劫”与“第七权柄”的消息必然来自灾厄之书，这本旧书是女巫族群首领代代相传的神秘物品；

而灾厄之书可以获取世上任何书写在纸面上的文字；

也就是说，在第五纪元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有人将关于“浩劫”和“第七权柄”的神秘预言写在了纸上……

突然，灵性预警一动。

柯莱尔的思维立刻中断，她拎起皮箱，整个人如收束的花朵般猛地向后跃起。

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一只枯槁腐坏的手从地下伸出，由于柯莱尔敏捷的躲避而扑了个空，徒劳地重重砸落在地上。

那手掌的皮肉翻卷着露出白骨，一掌拍碎了几颗倒霉的白色头骨。

惨白骨片飞溅中，柯莱尔微微皱起了眉。

“因为通灵而大意防范了啊……”

小油灯的暖光照射下，那枯朽的手臂拖着整具腐烂的尸体，姿态扭曲地爬出地表。

那尸体空洞见骨的眼睛耷拉着眼皮，一只眼眶外还挂着脱垂的眼珠，鼻子被削去半只，连同整个下半张脸一起不见踪影；凋落的胸骨拢着腐烂的脏器，早已停跳的心脏里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枯朽的手指露出一截白骨，骨节指向柯莱尔的方向。

咔嚓，咔嚓，咔嚓。

枯骨刮擦岩石，皮肉摩擦灰烬，扩大千百倍的鬼祟窸窣声从四面传来，从脚下传来，从黑暗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柯莱尔的视线在黑暗中微微偏转。

整座血族地宫忽然开满了白骨托起的腐肉鲜花，数不清的腐朽枯手从地面与墙壁伸出，挤挨推搡挣扎着，将盛放的死亡竭尽全力地演绎在唯一的观众面前。

柯莱尔置身于这片令人作呕的花海中。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声明！

妈妈出现在第六纪元不是bug，不是替身，不是别的啥怪东西（及时按住大家灵活的小脑瓜）

第六纪元占星的这位女巫，确实是柯妮的妈妈赞娅女士。

至于妈妈的年龄问题，后面会有解释！

涉及到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伏笔，但是感觉凭借现在的剧情应该能推理个七七八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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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号哭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