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74章 栗果小镇

柯莱尔整理着纸牌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纰漏的话——已经入葬的尸体自行离开了坟墓，并且至今仍旧去向成迷？”

“听起来很像是乡村会流传的怪谈，对吧？但事实的确如此，我完全没有欺骗占卜师的必要，女士。”玛格丽特这样回答。

柯莱尔微微颔首，双手流畅地继续将纸牌的顺序打乱重排。

她在思考这听起来像仿佛怪谈的异状。

在神话纪元时期，能操纵无生命体的魔法并不算少见。

譬如精灵族就曾对泥土和树干施加魔法，从而创造出能服从命令的巨型怪物哥莲，这种怪物没有神智，只能单纯地服从制造者传达的命令，并且弱点明显得很：只要揭去魔法本源，就会立刻溃散成一堆泥沙。

再比如，占星峡谷曾出现过专门研究亡灵魔法的女巫，她们能简单地做到将死者的亡灵封印回尸身中，从而做到短暂的死后通灵。然而亡灵系魔法涉及到世界本源的生死法则，操纵者稍有不慎就会被污染，最终被某位女巫首领永久封存。

不过……

柯莱尔微微皱起眉心。

假如想操纵数个无生命体同时进行刨挖、行走之类的精细动作，对于操纵者的灵性要求会非常高。

操纵人形与普通的移物魔法看似相近，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魔法体系。

柯莱尔经常操纵她的小油灯在空中飞来飞去，假如将这种魔法的难度视作拎起一袋面包，那么，操纵两具尸体自行爬出坟墓的难度，差不多等同于以十字杆操纵人偶切割一块炭烤牛排。

凭借德古拉那显然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祂真的做得到如此精细的控制吗？

柯莱尔边思考边慢慢地将手中这摞纸牌归拢整齐。

在柯莱尔对面，玛格丽特已经在为这陈年故事标注句点：

“人到中年还打算去冒险寻刺激，那是老爹和老妈的自由，我倒是管不着那么宽泛的东西。但是既然人已经下葬长眠，谁再来亵渎死者的尸体可就冒犯到生者了，当我也死了么？”

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眼睛里泛出某种介于淡漠与讽刺之间的神色：

“无论怎么想，那两位崇尚自由过了头的夫妻唯一接触过的异状就是那片悬赏中曾经提起过的荒原，所以我找了过来，但是在这个小镇——不，哪怕是在目之所及的荒原之中，都没有找到半根属于人类的骨头。

“明天举办的祭祀典礼，将是我能把握的最后机会。”

玛格丽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被祭祀典礼污染，她想要在清醒的时候找到父母的尸身，虽然希望渺茫得让人难免绝望。

“我明白了，关于明天的祭祀典礼。”

柯莱尔终于停止了洗牌，将手中的纸牌呈扇形推开在桌上。

灵性指引着她从面前整齐的牌堆中抽出一张，翻过来，浓烈明媚的金色充斥整张纸牌的牌面。

金色的太阳高悬上方，红色的旗帜迎着观测者的视线肆意张扬，婴孩、白马、向日葵，整张纸牌充斥着热烈的勃勃生机，晴朗的意象几乎要穿透油墨投射进现实。

太阳。

这张纸牌寓意积极而正向的未来，但是考虑到问卜者身处于古老的阴霾之中，太阳牌的解法似乎在隐约指向另一层意义。

毕竟，从上古纪元起，号哭荒原就未曾见过阳光。

柯莱尔沉思片刻，指尖在面前的纸牌上轻轻敲击两下：

“我需要补一张牌，关于这张太阳牌的引申含义。”

当牌面出现引申或者歧义的时候，通常会需要针对同样的问题再抽一张牌，这张牌就被称为“补牌”，是纸牌占卜中很常见的辅助手段。

第二张纸牌很快从牌堆中抽出。

纸牌翻过来，牌面上浓墨重彩的骷髅骑兵手举象征不朽的旗帜，雪白的赤眼战马扬起前蹄，生者、死者、不肯就死者与新生儿共同等待着马蹄的判决。

而在更远方的小径尽头，一轮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补牌：死神。

这是一张充斥着死亡与悲伤的牌面，但表述的意象似乎并不十分绝望。

“我们先来说结论。”

柯莱尔将两张纸牌并列放在一起，推到玛格丽特面前：

“纸牌占卜的结果预示，祭祀典礼上将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剧变，事情会朝着你更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至于变化本身究竟是什么这件事，恕我无从告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场剧变将引领崭新的未来，确切地说，那将是经历过漫长痛苦后终于迎来的解脱。”

玛格丽特盯着那张死神牌。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摇头笑出了声音：

“说真的，女士，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会是一场解脱，你知道那些神经病打算在祭祀典礼上做什么吗？

“他们打算血祭。”

玛格丽特藏在袖子之下的双手紧攥成拳：

“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血祭——将某些信徒的幼子送上祭坛，以孩子纯净的血液与灵魂取悦那位‘母神’。”

起初来到栗果小镇的时候，玛格丽特认为这只是个奇怪的邪异宗教。

就像那些曾经活跃在边陲小国的宗教团体一样，借用药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操控人的神志，从而达到招揽信徒的目的。若是剥开那层层伪装便能发现，运作于最内核的还是骗局。

凭借着保存完好的理智，玛格丽特在教堂中的地位逐渐上升——总不能指望一群疯子井井有条地整理季度统计表和信徒募捐款，整个母神教会中也只有尚未被污染的玛格丽特能做到。

越了解，玛格丽特就越心惊。

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当年凭借一腔孤勇闯进来的地方，似乎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沼。

所有人都在这泥沼中臣服。

玛格丽特知道她的情绪有些异样。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该将这些事情透露给外人，哪怕那是占卜师。

但是整日与那些母神的疯狂信徒待在一起，这荒原之上无孔不入的该死阴霾还是缓慢渗入到了她的灵魂之中。玛格丽特那被无穷阴影逐年蚕食的精神，终于在今日被血祭一举击溃。

父母消失无迹的尸首下落不明，栗果小镇阴霾的环境又让焦虑日益增长，她还要忍受狂信徒们周而复始的祈祷，简直堪称多重精神折磨。

玛格丽特急需一个倾诉对象，而恰在此时，占卜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但愿在我完全沦陷入这疯狂的泥沼之前，能寻找到父母的尸骸。”

将心事倾吐完毕后，玛格丽特显然轻松了不少，连说话的语调都显得有些轻快。

她将另一只小钱袋推到柯莱尔面前：“感谢您的占卜，女士。我真的无比期待，那轮升起在号哭荒原上的太阳。”

*

距离披着长斗篷的玛格丽特离开药剂商店已过去许久，连坐在药剂商店中的过客都已经更换了一批，坐在柜台后的药剂师埃拉已经探头看了这个方向两次。

柯莱尔仍在对着面前的纸牌沉思。

她在为突兀出现在于思绪中的某种可能性梳理前因与后果。

从占星峡谷，到灰烬山脉，再到巨人王庭。

神话纪元消亡得实在太彻底，唯有龙族的首领借助权柄遗留了一丝灵性至今。所以柯莱尔也习惯性地认为，她即将在号哭荒原中面对的唯有苟延残喘的德古拉而已。

但，方才的占卜让她想到了另一重可能。

操纵尸首，扩散诅咒，维系信徒的神智，乃至将栗果小镇变成缓缓下沉的沼泽——凭借德古拉的状态，祂真的做得到吗？

祂甚至还需要信徒帮忙盗窃神纪封印中的魔法，祂甚至明知道柯莱尔已经进入栗果小镇，却没有采取任何阻止她的手段。

难道……

在德古拉背后的阴影之中，藏匿着其他来自神话纪元的存在？

“……”

柯莱尔伸手将桌上的纸牌全部打乱归拢，重新整理成一叠。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进行纸牌占卜。

纸牌在面前的桌布正中央整齐展开，柯莱尔随手从中抽出一张，将它翻了过来。

纸牌上，墨黑色的天空降下黄色的明亮闪电，通天的巴别塔从顶端折断，火焰在塔中蔓延燃烧，天罚降临，毁灭的意象令人触目惊心。

“高塔……”

柯莱尔微微皱眉。

毁灭、突变、堕落、神罚。

整套纸牌中，唯有这张牌的意象几乎不含有任何善意。

在号哭荒原的阴霾深处，究竟还藏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险隐秘？

柯莱尔将剩下的纸牌全部收起，准备为这张高塔补一张牌。

纸牌的次序在她手中拆散又重聚，忽然，柯莱尔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七十七张纸牌稀里哗啦地掉落下去，有的落在桌布范围里，有的掉到地板上，还有两张牌艰难地攀附在桌边，摇摇欲坠。

命运之轮压着世界，圣杯皇后边躺着魔术师，正反面的油墨混成一团杂乱无章的写意画。

——占卜失败。

既不是星灵界般无法预料的外因，也没有刻意中断灵性链接。

这场占卜只是单纯且诡异地失败了，在已经完全掌控预知权柄的女巫手中，以最粗暴简单的弃权宣布这场预言至此告一段落。

纸牌散落满地，不详地指引着无法言说的意象。

柯莱尔看着面前散乱的纸牌，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雪鸮扑过来：“咕？咕咕？”

“我没事，斯图亚特。”

柯莱尔张开手掌，用指尖轻轻抵住额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法师塔的典籍里，先祖们总是试图劝说后人使用道具进行占卜了。

“有时候，占卜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无法得出占卜结果——能让掌控预知权柄的女巫占卜失败，这样的位格，除了宿命长河与命运本身之外……答案很明显，不是吗？

“只是会面的时间早得出乎预料而已。”

柯莱尔抬起眼，望向了窗外的栗果小镇中，逐渐由阴沉转向更加晦暗的天色：

“真期待明天的日出啊。”

纸牌占卜参考韦特塔罗，有引申与其它解读。

再次强调：不要跟柯莱尔学占卜哦！

说起来我也曾经给自己抽出过一次高塔……

我：请问我适合学习塔罗吗？

牌：高塔

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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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栗果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