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65章 栗果小镇

漂浮，虚无，失去锚点。

这是梦。

柯莱尔发觉自己站立于半空之中。

卷过面前的狂风黑沉而压抑，树木被倒灌的海洋淹没，枯槁的枝干变成妄图撕裂天空的利爪，冷寂的火焰燃遍这倒错的世界，像高温的海浪般卷席而过，吞噬一切。

天空遍布阴霾，光明来**烧大地的火焰。

那火苗虚无的边缘就是黑暗与光明进退不休的战线，而战争遍布整片大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柯莱尔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提问，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火焰中传出的嘶吼声足以将她的疑问淹没。

但一定有某位存在听到了她的问题。

灰烬之风开始逆流，火焰的海洋急速退潮，高温冷却成清爽的空气，枯枝吐出翠绿的树叶——梦境中的时间正在倒转，梦境在为她追溯这场浩荡灾难的起源。

很快，旷野回归，森林与沼泽回归。

然后是枝头的鸣虫与飞鸟，是林中的蛇鼠与小兽，是茫然探出头的圆润史莱姆与躲在灌木丛中探头探脑的绿皮小地精，一只地精踩到了某片绿色的叶子，受到惊吓的曼德拉草尖叫着从泥土中窜出，撞飞史莱姆逃向森林中央。

这里是柯莱尔认识的神话纪元。

她慢慢从天空降落。

柯莱尔当然很清楚这里是梦境，也只有当她身处梦境中的时候才能坦率地承认：流浪在末法纪元的小女巫，是如此怀念她早已被历史埋葬的家园。

女巫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不可被情绪裹挟掌控，柯莱尔很清楚这件事。

可她此刻想要再次触碰神话纪元，哪怕只是梦境塑造的幻象。

她向蜷缩在叶片下的史莱姆伸出手。

就在柯莱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蓝色的软体生物时，幻境忽然扭曲消散，它仿佛是流淌着彩虹的肥皂泡，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啪”的破碎成消散无踪的飞沫。

神话纪元的幻象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无际的深渊，那虚无浩荡的古老黑暗沉静地流淌在柯莱尔脚下，法则在深渊表面隐约浮现。

“！”

就算知道身处梦境之中，柯莱尔还是本能地迅速向上逃离。

所幸，梦境没有让她离大陆太远，她只是漂浮在深渊的边缘，稍微向前几步就能踏上梦中的陆地。

柯莱尔对于探索深渊这件事毫无兴趣，哪怕只是在梦里。

谁能保证梦中的深渊不会禁锢灵魂呢？

她小心地踏上陆地，忽然，柯莱尔听到身后传来了亘古而悠长的声音。

像鲸鸣的回音，像雪山的消融，像站立于飓风正中央，安静地聆听整个世界被碾碎崩解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柯莱尔背后的深渊。

深渊在波动，深渊中的黑暗与混沌在波动，深渊中的古老意识在波动！

……深渊苏醒了？

柯莱尔意识到这个梦境即将消散结束，她正在逐渐失去对意识的掌控，在深渊沸腾般的嗡鸣浪涛声中，她抗拒着脱离这个诡异的梦境，竭尽全力地回过头去——

她看到深渊中掀起咆哮的黑暗漩涡。

她看到了一颗种子。

对，一颗种子，一颗生长着金棕色外壳的圆润种子。

种子从那漩涡的中心浮出混沌深渊，浩瀚的法则位格如山峦般倾轧过来，梦境开始消散，世界开始崩解，大地与群山涌出滔天海水，水面燃起火焰。

在最后一丝意识从梦境抽离的时候，柯莱尔看到了一只惨白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来，用力攀住了大陆的边缘。

……那是什么？！

在那只手按上裸岩的瞬间，梦境瞬间沉入黑暗。

尖锐却遥远的悲恸哭声萦绕在柯莱尔的耳边，将她睡眠中的意识强行拖出灵魂，哀哀诉说着难言的痛苦，拉扯着柯莱尔的意识一起沉沦入无主的悲伤。

哭声遥远却又近在咫尺，哭声无形却又刺耳如锥，哭声嘈杂地倾诉，却没有传递出半分拥有悲伤含义的言灵。

这哭声绝不是来自柯莱尔的梦境，女巫的灵性不可能分辨不出外来的幻觉。

……啧。

黑暗之中，柯莱尔烟灰色的眼瞳簌然睁开。

哭声仍萦绕在耳边，哀哀戚戚，像是一场蹩脚而不自知的交响乐表演，忽远忽近地试探着倾听者的忍耐下限，踩着柯莱尔的灵性张狂地跳踢踏舞。

哭声来自她本身。

有什么东西混在栗果镇阴霾的夜里，偷偷潜伏进了柯莱尔的灵性中，带来了这故弄玄虚的哭声。

她慢慢坐起身，打了个响指，睡前放在床头的小油灯“腾”地窜起明亮的火苗。

柯莱尔毫不在意萦绕耳边的歌声，抬头望向斯图亚特。

圆润的雪鸮蹲在皮箱上，睡得微微张开了尖喙。

它雪白的胸羽前坠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吊坠，隐约有魔法波动流淌其中，那是柯莱尔临睡前为它刻画的灵魂守护阵法，能庇佑它的灵魂免疫一切诅咒与暗示。

从斯图亚特的睡相来看，这块护符效果相当显著。

这搅人安眠的哭声显然没有干扰到斯图亚特。

柯莱尔重新垂下眼，望着自己白皙的手掌：

“德古拉搞的鬼把戏？”

在“德古拉”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哭声微微停顿，然后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柯莱尔闭上眼睛，灵性内视时才发觉，某种仿佛黏腻藤蔓般的虚无东西正从她的灵性中褪去。

这无形无质的东西似乎幡然醒悟，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招上了惹不起的存在，小心翼翼地蠕行，试图逃回阴霾笼罩的黑夜——

像是生怕被主人发现的小偷，每蹑手蹑脚地踏出一步就要屏气凝神，谨慎地确定周遭没有异常以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迈出下一步。

可是它不知道，主人就站在它头顶的阳台上，低头看着它撤离的路线。

“……”

动作好慢。

柯莱尔的耐心彻底告罄，灵性瞬间反卷包裹，将这团东西紧紧束缚在灵性里，瞬间将它从意识强行剥离到现实之中。

耳边的哭声瞬间消失，夜的静谧回来了。

“果然……”

柯莱尔睁开眼睛，借着油灯的光亮，看到她面前漂浮着一团的暗红色的诅咒。

没有自主意识，但隐约泄露出一丝高于普通灵性的位格。

“咒诅权柄？”

柯莱尔盯着这团诅咒，微微眯起眼睛：“德古拉就是用这种东西污染人类的灵魂，逼迫他们去皈依母神教会……然后成为祂的信徒？”

一旦被这种诅咒寄生，哪怕离开栗果小镇，也会被这恼人的哭声折磨得彻夜难眠。

而这诅咒含着一丝权柄的位格，除非由同样掌控权柄者进行驱逐，否则就算是再优秀的人类驱魔师，也只能对这东西束手无策。

于是，踏入栗果小镇的人，最终只剩皈依母神教会这一种选择。

“暗中宣扬‘神迹’，诱惑扎克之类的人去探索‘复生仪式’，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吸引更多人来到号哭荒原，再利用诅咒将那些好奇的人类同化成信徒吧……”

柯莱尔微微眯起眼睛，随便从这间“药剂商店”的旅舍里扯来一张手帕，将这团诅咒封印了上去。

暗红色的诅咒坚持不懈地挣扎着，想要从这危险的地方逃脱。

“既然都送到我面前了，哪里有直接逃跑的道理？”

柯莱尔轻声喃喃，熟练地在手帕上刻画了两个封印魔法阵，将这团诅咒紧紧地束缚在法阵中央，连半丝气息都不会泄露出去。

她并没有直接进入号哭荒原，而是决定先在栗果小镇停留，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柯莱尔暂时无法确定德古拉的位置。

号哭荒原偌大而苍茫，整座荒原遍布坟墓与荒草，没有任何可供定位的标记物，就算是在神纪的记载中也不曾出现准确的地图，更不必说在末法纪元的如今了。

涉及到权柄，连占卜寻路的结果都会受到一定的干扰。

柯莱尔原本的打算是，既然德古拉知道她已苏醒，想必也会格外注意进入栗果小镇的访客——也就是说，今夜有很大概率会无事发生。

她已经做好了天亮以后去母神教会的准备。

谁知，德古拉大概疯得神志不清，就这么大喇喇地将诅咒无差别地扩散，甚至自发地将蕴含权柄气息的诅咒送到了柯莱尔手中。

如此一来，柯莱尔相当于获得了指向德古拉的罗盘。

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带着斯图亚特，连夜直奔德古拉的墓穴，在太阳再次跳出深渊之前，她就能将德古拉从棺材里揪出来。

但柯莱尔选择将这团诅咒暂时封印起来。

因为还有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在困扰着她——

来自龙族的那份湮灭权柄，到现在还未完全融合。

权柄与她的灵魂碎片紧密相连，柯莱尔没打算在灵魂状况错漏百出的情况下，去贸然直面精于诅咒的血族。

只要没有正面交锋，凭借德古拉的状态，几乎没可能对她造成伤害。

柯莱尔将手帕随意揉成一团，丢在了桌子上。

去德古拉那里寻找她的灵魂碎片、融合灵魂中的湮灭权柄，横亘面前的两件事都需要循序渐进，心急与忧虑都只是徒劳增添负面情绪，柯莱尔很清楚。

比起这些，柯莱尔更在意的事情是，她今晚做了个梦。

女巫从不轻易做梦。尤其是柯莱尔这种灵性天赋格外突出的女巫，任何梦境必然蕴含着灵性想要告知她的事情。

但这个梦——

柯莱尔躺在柔软的羊毛毯上，望着被灯火映照得影绰的天花板，在寂静的荒原风声中微微眯起眼睛。

灵性在对她暗示什么？

会是她未曾察觉的……神话纪元消亡的真相吗？

记住这个梦，尤其是结尾，一定会考（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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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栗果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