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50章 灰烬山脉

这夜漫长如同噩梦。

在黎明前夕那最深沉浓郁的夜色中，灰烬山脉里已不再有龙族的身影。

而血族残留的数量，也已经不足来时万分之一。

暗红色披风在充盈血腥气的夜空中飘摇，无形无质的恶意膨胀的德古拉身边，它的脸上萦绕着嗜血的疯狂气息。

“尤涅！

“你已经输了……你已经输了！向我俯首，为我叩拜，你……”

德古拉的獠牙刺破了嘴唇，赤色瞳孔中的夜空正在无休止似的颤动。

它断断续续地说：“尤涅……你在看着这里，对吧？把权柄交给我……权柄，六种权柄，末日……给我……权柄……”

它伸手按住那张惨白的脸孔，仿佛要将那脸上的疯狂按回到颅骨之中去。

权柄失控的疯狂正在竭力将它推进混沌深渊。

锐利的指甲刺破皮肤，但黑暗很快将它修补完整，从始至终都没有血液涌出。

血族是没有血液的诅咒之物。

在德古拉脚下的夜色中，有只于混战中幸存的血族悄悄后退，想要离开这遍地禁笼的灰烬山脉。

然而，就在那血族踏出群山的瞬间，仿佛被什么不可见之物骤然碾碎了一般，就那样无声而突如其来地，在血族们的眼前化作了零落的尘埃。

一只血族贵族惊呼：“陛下！这是？”

德古拉将赤色眼睛在指缝间睁开。

“是结界……尤涅还活着。”

它呵呵地笑了出来：

“他的神志居然还足以支撑这个结界……没关系，等到他死了，这个结界就会消失，消失。”

那只血族犹豫地问：“可是陛下，如果尤涅到天亮还没有死去呢？”

届时，黑夜的掩护消退，血族们将不得不面对阳光、禁笼和结界的选择——三条都是必死的路径。

“不会的，不会的。”

德古拉缓慢落到已经凝固成黑岩的地上，用力按住它精致如纸的下半张脸：“尤涅已经没有信徒了，他必因权柄失控而陷入疯狂。”

它用血族们无法听见的声音喃喃：“我可以去杀掉他，我现在去杀掉他……”

血族的气息肆无忌惮地铺开，金光骤然大放，禁笼瞬间吞噬了德古拉的身形。

无尽的金光。

德古拉以咒诅权柄抗衡着湮灭权柄，属于血族帝王的黑暗力量如分海般碾压过去，竟当真将禁笼开拓出一条充斥着阴影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沸腾的岩浆。

岩浆中翻滚着新鲜的白骨与灰烬。

德古拉踩着白骨与熔岩，惨白如死的脸上不可自抑地露出笑容。笑不是因喜悦，而是疯狂如此教唆，而德古拉从不抗拒疯狂。

它终于走到罪骨之岛最深处的溶洞前。

它说：“尤涅，你输了。”

年轻的龙族首领蹲踞于金色的阵法核心上，看起来像是在守护者什么珍宝。它金黄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大片岩浆，也倒映着德古拉的身影。

尤涅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血族帝王：“德古拉，你疯了。”

“啊，是啊，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问题。”德古拉哈哈地笑着：“何况你只会比我更疯，尤涅，你已经没有信徒了——”

德古拉的狂笑戛然而止。

理智抢占了片刻主导，它迟钝地发现，眼前这只年轻的龙族首领并无沦陷入疯狂的迹象。

“什么……这是不可能的，龙族没有其它眷族……”

疯狂的嗜血与毁灭冲动试图阻断德古拉的思考，但它仍在这一刻福至心灵般地想到了最不可能的答案：“巨人？巨人竟然愿意信仰你？”

尤涅隆隆的声音回答：“冷血的诅咒生物当然无法理解，忠诚与情谊究竟意味着什么。”

德古拉咧开嘴，两颗獠牙尖端闪烁着红光：“哈哈……低劣物种的情感！”

尤涅同样张开硕大的嘴巴。酝酿其中的却不是笑容，而是一道蕴含着权柄的幽蓝龙息——

“结束了，德古拉。”

德古拉的血色眼珠透出彻骨的疯狂：“是啊！哈哈……是啊！结束了！你的命运结束了！”

下一刻，疯狂的气息凝聚为实质，整座罪骨之岛中的熔岩都沸腾了起来。

*

——通灵结束了。

那缕残留的灵性消散在这罪骨之岛的最深处。

柯莱尔睁开眼睛。

她的烟灰色的眼瞳微微垂下，望着手中跃动燃烧的幽蓝龙息，那是尤涅保留至最后的理智。

尤涅最终还是死在了溶洞里，柯莱尔看到的只是这位龙族末代首领的幻象。

德古拉终究是血族的半神，想要杀死它，尤涅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当然，那一切都结束了。

但似乎整件事并非那么简单。柯莱尔即刻想到了海德恩公爵信仰的“母神”，还有那出现在祭坛上的，属于德古拉的气息。

在神族消亡的末法纪元，早已被掩埋的的历史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啊……

柯莱尔将纤细的手指合拢。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熄灭，她的一部分灵魂裹挟着属于龙族的湮灭权柄，化作金色的流光，顺畅无阻地汇入她的灵体中。

——灵魂碎片寻回了一部分。

尽管距离补全还有相当大的缺口，但这团灵魂碎片已经让柯莱尔觉得舒适许多，那在灵魂中不断宣扬存在感的撕裂疼痛都减少了些许。

那片灵魂中蕴含的权柄出现在感知中，它正在缓慢地试图融入灵体。

忽然，一道隆隆的声音响彻柯莱尔的耳际，那声音沉闷如雷鸣：

“拿取权柄之人，切记善待巨人族的信仰。”

柯莱尔认得这道声音。

她微微皱眉：“尤涅？”

这位已经死去百年的龙族首领，竟然仍然留存着足以对话的神志？

在柯莱尔的身后，传来了斯图亚特诧异的声音：“主人？”

“斯图亚特，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雪鸮茫然的表情昭示着回答：它对此一无所知。

“没关系。”

柯莱尔走到溶洞口，拎起了她的皮箱：“走吧，湮灭权柄和灵魂碎片都已经找到，我们也该离开了。”

斯图亚特飞到了皮箱上：

“主人，两种权柄都在您的灵魂中？它们不会产生冲突吗？”

这必须要追溯到神话纪元。

六大种族之所以能一直相安无事，没有因争夺权柄互相厮杀，正是因为一项特殊法则：任何种族的半神都无法容纳两种不同的权柄。

两种以上的权柄在灵魂中碰撞时，似乎会发生极为严重的割裂与疯狂。

这只是一种古老的理论——直至柯莱尔阅读到那本典籍时，还没有哪位半神愿意牺牲自己与族群，为这种天马行空的猜想做出实践。

“……”

柯莱尔感知了一圈充盈于体内的灵性。

柔和，平静，安宁得像是一汪风平浪静的湖水。

“或许是这两份权柄已经融合在灵魂碎片中的原因，至少目前的灵魂中还没有产生异状。”

“咕……”

柯莱尔轻轻摇头，安抚斯图亚特：

“不必为此事伤脑筋，记得吗，我有伟大赞娅女神的祝福呢。”

“咕！”

手提箱中传来音乐盒机械的叮咚声：

“虚无缥缈的事情暂且放下，柯莱尔，尽快离开这里。”

“喀蒂亚？”

“罪骨之岛——苏醒了。”

*

听。

轰鸣声，如释放雷声的神车，如响彻天际的惊叹。

它在表述，以隆隆作响的方式。

那是被权柄之力压制数百年的灼热愤怒，那是源源不断向上逃离的生命力。

尽管旅途的终点是死亡，但总会涌现出更多的后来者，新生的火焰踏过僵化的尸体，带着似乎永不会冷却的灼热，将一脉相传的勇气承袭下去。

永远奔腾不息，永远一往无前，永远向死而生。

轰隆——

愤怒汹涌而出。

淹没干涸数百年的晦暗溶洞，卷走满地零落的微末尘埃，掩埋桀骜不屈的森森白骨。

它们是熔岩。

是燃烧的石头，是灼热的海洋，是沸腾着走向寂灭的历史。

熔岩在累积不断地向上生长。

柯莱尔站在一根竖立指向天空的白骨顶端。

看起来仿佛是白骨尖端开了一朵灰玫瑰色的花。

她单手按住丝绸帽檐，另一只手提着皮箱，烟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奔流的赤色熔岩。

不久之后，这些白骨就会被熔岩重新掩埋，而罪骨之岛中的一切，将永远无法为人知晓。

传送魔法阵在柯莱尔的皮靴之下展开，灵性填充其中，复杂的纹路与字符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整个魔法阵顷刻被点亮。

柯莱尔提着皮箱凭空消失在原地，转瞬之间，已经出现在了罪骨之岛的火山口边缘。

灼热的赤色怒涛蜂拥而上，淹没了柯莱尔原本所站立的那根巨大白骨。

柯莱尔将皮箱放在脚边。

她摘下装饰着丝绸花朵的阔沿帽，对着已经被熔岩淹没的坟冢微微垂首致意。

月色清凉皎白，星辰散落漫天，夜风里夹带硫磺的气息呼啸卷过，柯莱尔颊边的金色卷发在风中微微波动。

她将帽子重新戴上，低头望向蹲在皮箱上的斯图亚特。

“要接住我哦。”

“咕？”

柯莱尔按住帽檐，缓步走到火山边缘。

然后，她提着皮箱，轻盈地跃起，从高耸入云的火山之上跳了下去。

她的金发与长裙在夜风里翻卷。

她闭上眼睛，在早已熄灭数百年的灰烬山脉中坠落。

在几乎能看清那凝固在山脉之间的熔岩时，黑龙巨大的翅翼忽然出现在柯莱尔眼前，继而是一声悠长的龙鸣。

斯图亚特稳稳地接住了柯莱尔，振翼向着月亮飞去。

*

阿福塔尼亚群山中传出隆隆的声音，营地中的马儿躁动地喷着鼻息。

丽芙原本睡得四仰八叉，被这声音从甜梦中吵醒，拥着怀里的毛毯翻身坐起：“啊？怎么了？火山喷发了吗？”

她掀开帐篷的小窗帘，除了几只游荡在荒野上的魔物外，没发现别的异常。

于是丽芙嘟哝着倒回了毛毯中。

不多时，又打起了舒适的小呼噜。

*

面前的烛火微微一颤。

佛朗克从马车的车窗向外望去，只见黑夜平静，月光皎洁。

仿佛有道黑影从月亮前略了过去，看起来像是拥有着翼膜与长尾的奇特生物。但等到他仔细看时，那夜空分明安宁如水，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吗？”

疲惫使他无心探寻那有些奇异的景象，但佛朗克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着蜡烛呆坐到了深夜。

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路的。”

第二更！

把昨天请假的章节补上啦~

下张地图去巨剑王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灰烬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