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61章 迷域之海

“在那场浩劫中，属于‘我’的本源已经被摧毁得支离破碎，唯有被封印在心脏中的部分得以幸存。

“而比起‘存在’之类的小麻烦，摆在我面前更严峻的问题是：浩劫带来的创伤是毁灭性的，与兽齿、刀兵与魔法带来的伤害不同，只要我仍存在于世，浩劫遗留的力量就会日复一日地试图抹杀我。

“虽说‘新生权柄’的本质是不死不灭，但我的本源一边因浩劫而崩解、一边因权柄的特质而重构。就算我终有一日能够恢复如常，大概也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来抵消浩劫的余波。

“失去了人类的信仰，我不确定我的神智是否能够坚持到那日。

“所以我将本源封印进那颗心脏中，又将心脏深埋于地下。我要将我的力量与隐匿于力量中的祸患永远终结在此地，从此世界不会再被神话纪元的疯狂与混乱所困扰——至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的确是这样企盼的。

“我只是没有预料到，短短百年之后，我就以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形式苏醒了。”

塞拉菲娜说着，视线穿过窗外已经变得朦胧的夜色，望向西方。

她在望向圣城的方向。

柯莱尔并没有跟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

她在飞速整理自己目前已经收集到的历史碎片——塞拉菲娜的讲述截止到她将自己的心脏封印掩埋为止，在苏珊黛无法知晓的时候，那位名为摩可林斯的老侍从拿到了她的心脏，并将它缝合进了自己的胸膛中。

然后……毫无疑问，在老摩可林斯的躯壳中复苏的意识，并不是苏珊黛。

他是为了守护贤者女神的荣耀而存在的神殿老侍从，他宁可献祭自己的生命与血肉，也执拗地渴望着复兴属于贤者女神的荣光。

可惜，他的信仰与觉悟没能换来荣耀，反而将自己也折了进去。

基于那颗苍白的心脏，摩可林斯变成了最初之神弥斯奇克复生的容器。

这样玩笑般的宿命简直是命运的巧合，或者，命运本就没有巧合，一切不可预料的离奇转圜都是命运的选择。

命运选择让最初之神复生，于是苏珊黛的一切苦心经营都是无用功，只要让命运走到了可供转圜的转角，事态就会以无可抵挡之势奔向那既定的终章。

“……”

“我不会否认他的虔诚，也无需指责他的选择。”塞拉菲娜忽然开口：“诚如我坚信的，没有人能知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不是命运注定的一环。”

在柯莱尔看来，塞拉菲娜此刻的神情是很人性化的怅然，仿佛喃喃自语的语气也接近叹息：

“我的存在方式诚如现在你所见——我没有办法解释这种存在的缘由，或许是人类数千年累积的信仰，又或者是别的原因，我以某种符合法则的‘复合生命’形式，在圣城的主教堂中复生。”

柯莱尔下意识地重复：“复合生命……？”

“符合法则的复合生命。”塞拉菲娜重申，又对柯莱尔的困惑神情略显意外：“凭借女巫对灵性的了解，你应当对这个概念十分熟悉才对。”

对于法师塔的典籍中记载的概念，柯莱尔倒是烂熟于心：“将灵魂以非自然方式连结于躯壳中，这样的不常规生命体被定义为复合生命。”

“这不是很清楚吗？”

柯莱尔微微前倾身体，以一种充斥着好奇的视线打量着塞拉菲娜那只透明的手：

“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复合生命……不，就算是当年研究过复生禁术的女巫先祖们，也从来没有谁成功创造出被法则允准的复合生命。

“有不少女巫甚至认为，所谓‘复合生命’只是一段从世界法则中解读出来的无意义定义而已……毕竟从存在本源的层面上而言，复合生命已经接触到了造物的概念。”

造物，那是创世神——最初之神的位格才能具备的力量。

神纪最接近复合生命的族群其实是血族。

无论从灵魂本源还是躯壳的存在形式来看，血族们的生命形态都很难算得上正常。

但是，德古拉掌控的“咒诅”权柄本身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所以，就算那个由嗜尸鬼发源而来的族群形态再怎么诡异，也会因权柄的缘由被世界法则承认，不能算是“非自然连结方式”。

至于柯莱尔自己，距离“复合生命”最接近的经历大概要追溯到号哭荒原。

在那片笼罩着死亡与雾气的荒凉墓地里，假如那缕最初之神的神识成功夺走了柯莱尔的存在本源，那么被侵吞后的柯莱尔就会变成一只复合生命……

这种类似亡灵术法的产物往往并不会被世界法则承认，但最初之神的特殊存在巧妙地绕开了这个问题。祂本就是造物的神，就算掌控的权柄并不完整，法则也会承认最初之神的特殊位格。

……最初之神的位格？

柯莱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塞拉菲娜、乃至之前不知道多少代圣女的创造者，的确就是那位曾经创造了辉煌繁盛的神话纪元的——最初之神弥斯奇克。

祂想要用第七权柄复生的计划失败后，又阴差阳错地在摩可林斯的躯壳中复活。

所以，就算是复生成功的弥斯奇克想要创造出复合生命，也有极大的概率可以成功。因为这世上的一切本就出自祂的创造，世界法则绝不会否认这个真相……

看着柯莱尔若有所思的模样，塞拉菲娜微笑着阐明：

“嗯，是可以实现的。

“以‘幻梦’构筑躯壳，以‘新生’承载本源，再用一段被命运承认的意念连结起来——复合生命就姑且算是完成了。”

柯莱尔轻轻地“啧”了一声。

这下可以确定了，“幻梦”权柄真的已经被掌控在最初之神的手中，而最初之神的状态或许也会比她先前预想的更加强大，对于柯莱尔而言，这可不算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此外……

难怪没有女巫先祖成功过，果然缔造复合生命没有那么容易。不仅需要两种权柄的力量参与，还需要以被命运承认的意念……等等，什么叫被命运承认的意念？

就算是有言灵帮忙剖析解构，柯莱尔也搞不懂塞拉菲娜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很直白地将提出了疑问。

塞拉菲娜也很坦率地给出解答：

“在被彻底剥夺本源后，属于我的意识本该立刻消散。但在那原本属于‘我’的本源中，有一部分存在是祂无论如何也无法夺取的——那就是被命运承认的意念了。”

“……是本不该存在的，却又被强烈的执念赋予于灵魂之上的意念。”

柯莱尔了然。

获取了自主意识的第七权柄不再是“第七权柄”，而是被人类崇敬信仰的“贤者女神苏珊黛”。从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单纯作为最初之神复生计划的一部分而存在。

经历让苏珊黛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

就算浩劫将她从人类的意识中抹消，那些累积千年的虔诚信仰已经足以挽留住苏珊黛漂泊无依的本源。加上最初之神的位格与权柄本身的优势，才让苏珊黛以“圣女”的特殊存在而出现在末法纪元。

当然，“圣女”的存在形式并不稳定，很难容纳属于苏珊黛的意识。

她终究只是被执念与权柄的特殊力量构建出来的复合生命。

在没有意识的时候，圣女尚且可以支撑本能的工作与活动，一旦属于苏珊黛的意识开始苏醒，维系世界运转规律的法则就会开始对这复合生命重新审判——虚构出来的躯壳又怎么能够容纳接近神格的意识呢？

所以，随着属于苏珊黛的自主意识逐渐觉醒，圣女也会随之逐渐消散溶解，就像是海面的泡沫堆一样，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圣女并不是人类。

每位圣女的出现与消失都仿佛凭空而来的雨雪，几乎不会对人类的社会环境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那更像是一场像是独立运行于法则之外的小轮回，被困在其中反复生死周转的，也只有苏珊黛自己而已。

懵懂地诞生，逐渐复生自主意识，又在意识完全复苏的时候消散死去。

柯莱尔思忖着慢慢开口：“所以在你看来，如今的局面也是命运注定的吗？”

“真稀奇，这竟然是女巫提出的问题。”塞拉菲娜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不能擅自判定你所认为的局面究竟指向什么事情，但世界的船舵总是被握在命运手中的，这毋庸置疑。”

“我指的是，”柯莱尔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这场毫无预兆的会面。”

“你应当去问你的纸牌或者水晶球，而不是我。”

塞拉菲娜只是微笑着，将那只透明的手竖起：“但我来到这里确实是为了寻找‘预言之女’——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转达给你。”

柯莱尔抿了抿嘴唇：“抵御浩劫的方法吗？”

“原来预言之女更感兴趣的是这部分吗？”

“我需要应对末日的方法，尤其是——”柯莱尔想了想，加上一块筹码：“你希望我能在末日来临的时候庇佑人类，不是吗？”

“原来如此。”塞拉菲娜笑着摇头：“但很可惜，我无法将抵御浩劫的方法告知你，世上没有任何文字或语言能够承受那样的位格。”

“……”

“可是不必为此而困扰。”塞拉菲娜继续说：“待到那一日到来，你总会知道。”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个将诉求委托给柯莱尔的委托者都对她押注了十成十的信心，无论是当初的维多利亚陛下，还是眼前的贤者女神苏珊黛。

然而柯莱尔对于末日的了解……依旧知之甚少。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么，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