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霁 第39章 第十八

“温旷在办公室。”颜帷千把手按在裤兜里的手机上，紧张道，“如果你需要，我立刻叫他上来，你先离窗边远一点，太危险了！”

另一侧云初闲默不作声移动位置，想蹭到门边去给守在两侧楼梯的同事打信号，却被张靖宇发现企图。年轻教师往后一仰，云初闲立刻不再动了。

张靖宇一只手扶着窗框，半个身子已经悬在窗外，看得颜帷千心脏狂跳，两个警察被架在一个极其尴尬的状况下，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人能看见这样危险的一幕，好赶紧叫消防来帮忙。

“法学院偏僻，学生平时训练也不会跑到这边来。公大的法学生没有夜课，这里现在是整个学校最安静的地方，不会有人来特意过来的。”张靖宇道出颜帷千心中所想，好像是有些想不通似的，叹了口气，“我有时真不能明白，你们要费尽心思抓凶手，却也要费尽心思救他，累不累啊？”

云初闲神色一凛：“你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了。”

张靖宇勾起嘴角，他笑时颊边会有浅浅的梨涡，看着极面善。然而就是这样外貌和善的人，谁都不知道他究竟做过多少恶魔行径。

“我还以为温老师会和你们一起来，你俩不是恋人吗？”张靖宇语出惊人，说得云初闲和颜帷千双双愣住，偏偏张靖宇却很理所应当知道那些不为外人道的事情，很是可惜，“温老师满心满眼都是云队，对其他人的示爱视若无睹，就连当初格瑞德爆炸，他都看不清到底是谁真正救了他。”

颜帷千目瞪口呆：“你说……什么呢？”

信息量过载，云初闲反而冷静下来，他一边观察现场环境，一边不着痕迹的移动，寻找合适角度。

云队问：“你怎么知道调查进度，市局有你认识的人？”

张靖宇避而不答，只是偏头看了看窗外夜色。

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黑了，今天是个好天气，抬头就能看见很多星星，他朝天空伸出一只手，虚虚一抓，却只抓到一缕风。

“别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张靖宇遗憾收手，他已经只有指尖扣着窗框了，脱力就会摔出楼外，然而他好像没有自觉，还摇晃身体，笑着看云初闲，“我们来聊聊你想要的真相，好让市局能早些结案。”

颜帷千看着他的动作就觉得头皮发麻：“你先下来，之后我们再详谈。你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告诉市局，司法会为你主持公道。”

张靖宇觉得他格外好笑，轻轻扬眉：“我没有苦衷。”

“或者说，有苦衷的不是我。”他摇摇头，觉得市局的警察总抓不住重点，“你们不是已经查到陈轩和温旷之间的恩怨了吗？死不瞑目的是那孩子，不是我……别再往前了，不然我现在就松手。”

张靖宇抬起一根手指，已经走过半间档案室的云初闲停住脚步。

云初闲缓了口气：“你是说，死亡游戏是他一手策划？那些跳楼的孩子也是经由他的授意？”

夜间有风，北方城市爱刮沙，尘土的气息从窗口飘进来，出了一身冷汗的云初闲只觉得这一夜格外寒凉。

“准确来说是我们一起，不过他的确想那些人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张靖宇轻声说，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不过我并不在意他们死还是不死，我只是想做一个实验。”

这简直匪夷所思，颜帷千手脚冰凉：“实验？”

张靖宇点点头，声音在风中不甚清晰：“沟通，是在人与人之间架起的一道桥梁。而语言，则是人类社会进化过程中最闪耀的结晶、最华美的钻石，同时也是最锋利的匕首。”

“我只是想知道，仅凭字句，是不是真的可以轻易杀死一个人？”

“我一直很佩服温律师。”张靖宇感叹，“他可太有本事了，只靠花言巧语就能断定一个人到底有罪还是无罪。干扰正常司法程序，左右法官最终判决，陪审团甚至都着重参考他的意见，可真是太优秀了……世界上能有多少律师达到你这样的高度？”

云初闲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换了主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但温旷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门边，他皱眉看着张靖宇：“你在和谁说话？”

张靖宇说：“温律师啊。”

云初闲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档案室铁架角落传来温旷毫无起伏的声音：“张老师，我大概还不至于像你形容的那样恶贯满盈。”

颜帷千快步走到音源处，从铁架上捞出一个手机，正开着免提，屏幕上署名是中规中矩的“法学院温旷老师”，这是张靖宇的手机。

下两层，温旷办公室内，他面朝窗户坐在椅子上，罐装黑咖啡被他搁置在桌角，一个几乎已经被市场淘汰的触屏智能机躺在一边，温旷略感疲惫：“你送来的是陈有禄的手机吗？”

张靖宇的声音远远传来：“陈轩拜托我保管，但他希望这个手机能在他死后送给你留作纪念。”

温旷捧着他掌心大小的多肉，轻轻摩挲透明的花盆：“他认识我吗？”

“……当然认识。”张靖宇似乎没想到，原来温旷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畜生，他忍不住嘲笑出声，讥讽那个为了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以卵击石的乡下青年，“你都不记得？哈哈哈哈！他为了报复你，从天台一跃而下，宿舍楼高度不够，他并不是当场死亡，痛苦挣扎了很久才咽气，居然只换来你这样一句疑问？”

张靖宇看向云初闲，好像只是在看温旷的一个玩物：“云队，你真可怜，爱人居然是个活鬼。”

云初闲对手机那端快速道：“六年前，陈有禄在公交上遇到持刀抢劫，凶手后来被诊断出有间歇性精神病，你是他的辩护人，陈轩出庭了。”

“……”

沉默良久，温旷忍不住闭上眼：“怪不得……之前就觉得他很眼熟，原来是长大了。”

青少年成长速度很快，从初中到大学几乎改头换面，陈轩已经没有了初中时畏畏缩缩的稚嫩，照片上的他虽然拘谨，但眉目完全舒展，以至于温旷并没能认出他。

张靖宇以一种赞叹的语气说：“温律师，你啊，绝对不得好死。”

云初闲：“你——”

“你说得对。”温旷非常认可这句诅咒，他拿起一旁的小喷壶，给多肉的叶片喷水，“我会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死的惨烈，不过我会尽量努力，让自己死得其所的，谢谢。”

颜帷千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忍不住喃喃出声：“这是疯了吧……”

“不过你刚才的论调我可不敢苟同。”温旷把小喷壶放下，垂眸道，“司法的公正性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干扰的，舆论确实会影响判决，但那是以庞大的基数为前提。你这么了解我，那些庭审视频应该看过很多遍了，我不几乎都站在舆论的对立面吗？如果我真有你说得如此无所不能，我委托人都该被判无罪才对。但你也看到了，几乎每一个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就算是精神病，余生也只能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对于受害人家属遭遇的痛苦我很抱歉，但我所能做的，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如果你授权委托我替你打官司，我也会努力工作的。”

张靖宇静静看着手机，也不知道这番话听进去几句。

云初闲见他出神，顺着铁架缓缓向前移动，他们距离已经不算远了，如果情况顺利，他能在张靖宇跳下去前拉住这人。

然而张靖宇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死死焊在原地。

“不是有吗？无罪释放的人。”

张靖宇笑道：“1031万圣案，温律师以一己之力挡住舆论洪流，漂亮的从检方手里拿下了完全不可能的胜利，你当事人因证据不足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温旷脸色猛地变了。

“谢谢你。”张靖宇说，“‘老师’让我带给你这句话。他说没能当面向你道谢，他一直感到十分遗憾，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亲自登门。”

电话那边传来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温旷失手砸了自己辛苦养了近一年的多肉。

云初闲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袁宁……袁宁回来了？！”

颜帷千上前一步拽住云初闲：“云队，冷静！”

通话未挂断，温旷还在线，1031万圣案与公大死亡游戏在经年过后，逐渐出现既视感，他下意识想按掉通话，但手指十分僵硬。

怪不得他一直有种隐约的不适，这种如蛆附骨的恶意，好像毒蛇冰冷地蛇信子舔过心脏，死亡游戏的作案手法略显青涩，漏洞百出，经不起警方的仔细推敲，甚至温旷都能猜个大概，对方没有亲自出马，只是教了二三，但这的确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是罪恶的延续与传承。

是万圣案在经过层层筛查，严密监控，锁定的最终嫌疑人。

曾是B市江北男高的语文老师——袁宁。

无罪释放后，袁宁没过多久就悄无声息离开了B市，仿佛人间蒸发，再难寻踪迹。

张靖宇毫无预兆松开了紧扣窗框的手，像陨星一般坠落。

通话有延迟，当温旷看到对方从他办公室的窗前一闪而过时，张靖宇最后的话才在杂音中传达给他。

“这是老师送给你的礼物。”

妇女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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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