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眉间尽是喜色,那亮晶晶的眸下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似乎拿准了元小满猜不到这人是谁。
他手指夹了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见元小满还没答出来,勾着嘴角将胳膊往椅上一靠,故意道:“猜不出来?”
元小满端起茶杯眼眸轻扫过他,他这身衣裳比起以往收敛不少,虽依旧挂着配饰,却不似从前那般扎眼,反而显出几分低调矜贵来,他一向不是想得深的性子,这一身必然受过高人指点。
不过,虞衡向来不信大魏汉人,能叫他听进去的,也只有南疆来的,但要说是谁,她确然想不到。
她抿唇,抿去唇瓣上的湿润,开口道:“好了,别卖关子了。”
虞衡见状,嗤了一声:“我叫他来了,你且等一会儿。”
东西没吃多少,倒是喝了个水饱,加之坐了许久,元小满耐心有些耗尽,她起身揉了揉腰,对虞衡道:“我下去看看。”
瞧着她是坐不住了,虞衡也没拦着,手指往后一摆,便由她去了。元小满将下楼,刚好与方才打探消息的小二碰上了头,那小二见她便笑:“姑娘要走?”
“坐得久了,走走。”她唇角微动,答得很是客气。
像这样的酒楼,来来往往的人并不算少,她在楼下走个来回,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消息,闻昭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想来也是去顺路打听消息了吧。
元小满背手站在酒楼门口向街头望了望,没瞧见熟悉的身影,便退回楼里,站在酒架子旁边看那些各色酒品。
“哎,你听说没,北周要和亲。”
“和亲?”一汉子一口喝尽了酒,辣到咋舌道,“谁和?那可是陛下的亲姐姐,陛下怎狠得心让她去北周受罪。”
另一桌有一书生打扮的人听状站起,对这桌汉子朗声道:“若是公主一人和亲便能让两国止戈,这也不失为一计良策啊。”
汉子闻声回头,瞧见是个书生,轻呵一声,低头饮一口酒,品出些滋味来后,又张口道:“良策?今儿个北周和亲,明儿个便让你割地,到时候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现如今寰州还没还回来,他北周竟敢想着和亲,真是好不要脸!”
书生听了大不认同,走过来站在元小满不远,对那汉子道:“如今战事不停,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若是和亲能止戈,大可休养生息……”
话不曾说完,汉子也站起,与他对峙道:“那北周你不将他打怕了,他会安安分分的?做梦!他娘的早晚都得惦记这沧澜十道。”
约是酒劲上来了,那汉子说话也失了分寸,梗着脖子对书生喊:“要我说,就是你们这帮文人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偏偏还要在朝堂上跟个娘们似的搬弄是非。”
“那闻家守了沧澜地十余年,咱不说功过,就现如今他闻家就剩一个汉子也还守在瀛州呢,若真要和亲,我问你那寰州还打不打回来了!”
“还是说,你是要将寰州送给北周当公主的嫁妆!”
“我与你说不通!”书生面色稍显难看,但依旧维持风度没与这汉子继续争辩,甩了下袖子匆忙离去。
方才围在周边听热闹的人稍稍散开,元小满也从酒架旁走开,她垂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心底不免思量刚才那个关于公主和亲的话题。
或许,这整体的局面并没有书生和汉子想的那么开朗。
如若没有闻昭,是不是便不会有公主和亲这一说,到时北周大军直下,沧澜十道会不会就是囊中取物。
想来瀛州一战,闻昭生死未卜一事并未扩散太开,亦或者说,北周此番便是用公主和亲来刺探闻昭是生是死。
若闻昭活着,定不会同意公主和亲,若闻昭死了,大魏可还有人守沧澜地,可还有人守得住沧澜地?
这消息要让闻昭听了,他会选择回瀛州吗?
元小满心里装着事,想起之前闻昭说过的话,若他真的回去了,这一次他会不会真的死在沧澜地,那她答应他的……她不敢再想,脚下步子也乱了,踩低了高度,被楼梯一绊,直愣愣地摔下去。
她下意识闭上眼,却忽地觉得腰身被什么一缠,随即便被来自反向的力牵引着,下一瞬竟稳稳站住在原地。
视线下落,瞥见那银红色的长鞭从腰间收走,元小满愣了一下,旋即回身望向酒楼门口。
那人一袭黑衣,手中圈着长鞭,阳光撒在他的笠帽上,纵着阴影遮住他大部分面容,许是担心引人注意,他手扶了把笠帽,低头走过来。
元小满替他扫了一圈,门口处人来人往,加之刚才的争论,人群也没散尽,所以方才闻昭的动作并算不扎眼。
只是……她不知道他是刚刚到,还是来这有一会儿了。若是叫他听见了方才对话可怎么办?他病还没好,这个时候要是回瀛州,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想到此,元小满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见闻昭走来,她便提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二楼。
之前元小满选的位置正是个四人座,闻昭一来,她便自然挪进窗户那边,将外座留给他。
虞衡支着腿在一旁嚼花生,见状,眼睛乜向元小满道:“你怎不坐我这边?”
“不是还有人吗。”她这样答,转眼看向闻昭解释道,“还有位南疆的朋友。”
闻昭听罢,并无太多表情,微微点了下头便算是做了回应,然后看向虞衡,问道:“这两日如何?”
提及正事,虞衡将腿放下,喝了口茶水,才慢悠悠开口:“我可按照你说的造势了,但打探来的消息可不是我们说的那个兽童。”
见闻昭并没有太多好奇或者不解的神色,虞衡约莫他应是在街上看到了那种兽童,于是没有解释,只往前凑了一点,对两人道:“不过阿道一事倒有些眉目。”
“基于你和小满对长生的共情,大概可以知道阿道是需要许多孩子来做这个的,不管是试验还是买卖,而且他还需要足够的钱、药和场地。”
“那同时满足这些的,澧州确实有一位,此人名叫樊九,住在荣堇街做药房生意,他是这澧州数一数二的善人,他名下开设的学堂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而且他专门收养那些受战乱影响没爹娘的孩子。”
元小满听罢,问道:“可调查过?”
虞衡挑嘴,屈着手指弹在她的脑门,见她吃痛,他笑意更甚:“小爷对外可是个纨绔,怎么查?”
“倒也是。”元小满揉着额头,看向闻昭没有说话。
虞衡的目光在她和闻昭之间转了一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两个人明明还是那副样子,可气氛就是不大一样。半晌,他舌头抵过腮边,歪头嘶了一声:“元小满,我发现你有点怪啊。”
他瞥向闻昭,想在他身上发现什么,可看着闻昭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那张脸上依旧写着两个大字,疏离。再反观元小满就看起来呆呆的,没平常的灵巧劲儿,瞧着格外疲乏。
不过,元小满身上的疲乏不假,这两日休息不好,自然没什么气力,今天见了虞衡也是硬打的精神。
她单手撑起脸,引去话题,道:“你且去试试镇鬼祟,便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累了。”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蓦地往楼梯口一瞥,瞧见一人,这人身着藕色长衫,身后背着一小筐,筐里似装着草药,元小满眯眼,瞧不清那人长相,于是等他上完楼梯,左右四顾寻人时,她才往闻昭身边凑了凑细细看过去。
大约草筐有些分量,男子腰背微微弓着,他用袖子拭去额上的汗珠,微微皱眉往元小满的方向觑了一下。
目光将一对上,元小满似觉得这人眼熟,又拿不准,见人走过来,才对虞衡道:“你身后那个清瘦的男子可是你说的熟人?”
闻言,虞衡往后一望,顿时笑了,连忙起身过去:“你怎么才来,又去上山挖草药了。”
那男子未语先笑,纵着虞衡将他身上的筐篓拔下来,才有些腼腆地看过来。
说来很奇怪,他五官生得比闻昭锐,却不比他清冷,反而身上还带着一股温和之意,唇角一弯很容易招来好感。
“你是小满吧。”男子笑声问。
元小满点了下头,看向虞衡,虞衡笑而不语,拉着男子一同坐下,才指着男子道:“缪声,你不记得了?”
缪声?
元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陌生,虽隐约有点印象,但记忆里的缪声好像是一个不太爱干净,笑起来缺颗门牙的胖墩儿,哪像眼前这个清瘦干净的年轻人。
缪声大约是看出点什么,对着她笑道:“男大十八变,你认不出我也是应该的。”
人家主动解了围,元小满不说什么也不好,手在桌子底下抠了下,道:“是好些年没见过了。”
想着闻昭还晾在一边,元小满便连忙拉过闻昭,介绍道:“这是闻昭,我……和虞衡的好友。”
说罢,她回头,看着闻昭道:“缪声,我和虞衡的发小。”
闻昭待人一向都是客气的,眼下也只是清浅地勾了下唇,对缪声点了个头,似乎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愿。
缪声看了眼闻昭,对元小满道:“你们这是打算一起回南疆?”
“对。”
听此,缪声看向虞衡:“那算我一个吧,我也好长时候没回去了。”
虞衡巴不得这样,刚想出声答应,便听一旁闻昭突然开口发问:“缪公子这是刚去采药回来?”
缪声明显被这忽然转变的话题问住了,他怔了下,才弯下身,手指摆弄筐篓里的草药,笑道:“是,刚回来。”
闻昭的目光在缪声身上停留片刻,从桌上反过来一个茶盏摆在缪声眼前,他提着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自己卖还是卖与别人啊。”
这是怎么突然开了话匣子?元小满心中纳闷,却没吭声,见虞衡在一旁想说话,她便一脚踩在他的靴上,疼得虞衡呲牙咧嘴地瞪她。
缪声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才道:“卖给他人的。”
“可是荣堇巷的樊老板?”闻昭问。
缪声略显一惊,那双生得锐气的眼此时化成软糯糯的弧形,笑眯眯道:“闻公子这都知道?”
闻昭没有说话,也随着缪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茶水,元小满从旁看着,心道虞衡那些消息约是从缪声口里得来的。
她这样想的,不经意间又扫过缪声,扫过他拿着杯盏的手。
不太对,她盯住那双手。
这手指纤长白净,指缝里连一丝泥都没有,干净得可不像刚挖过草药的人。
元小满心下狐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趁着喝茶的间隙,瞥眼瞄了下闻昭,难怪刚才他突然发问。
她轻轻放下盏,似无意道:“缪声你离开南疆多久了啊?”
现在是要开始慢慢切进南疆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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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诡医阿道(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