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魂 第3章 昭雪（二）

闻昭话音落，众人哗然。

有胆子大的人，便凑上前瞧了瞧地上那摊子破铜烂铁，见无人拦他，又伸手抓起一个箭矢，摩挲两下，两手略微一用力，那箭矢就如同纸糊的一般，断成两截。

见状如此，有人失声道：“这难不成是打仗的武器？难怪沧澜道连失五州呢。”

四周窃窃私语，老宦官彻底慌了神，两手一摊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禁都军的校尉袁霄使了个眼色，他才急急忙忙让人传信回宫。

袁霄今年刚过三十，生得高壮，铠甲加身更显他雄壮魁梧，他从禁都军的队伍里走出来，挡在老宦官前，觑眼打量闻昭。

须臾，他略显轻蔑地嗤了一声，瞬息金刀一横，连着掌力一同打在闻昭的胸口上。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的力，想的便是给闻昭一个下马威，要他知道这盛都城里容不得他这般张狂。

不过，他没想到，这小子不退不动，硬生生地捱下他这一掌。

一掌，竟没撼动他半分，袁霄面上不免有些难看，但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再来一掌，只好佯装镇定，假意笑道：“阔别数年，你也不同我寒暄寒暄。”

闻昭神情淡漠，抬手拨开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冷声道：“你我之间，何来情分。”

“闻昭！这里是盛都城，由不得你放肆。”本就失了面子的袁霄，被他话一激，登时藏不住火气，甩手拔出刀架在闻昭的脖子上，“沧澜道如今到底失了一州，你们闻家之过罄竹难书，既入了盛都，便就该认罪伏法。”

雪便从此时下得急了，一阵风猛烈袭来，卷起残雪迷了人眼，待众人再睁开眼，端向眼前局面，不由惊异。

不过瞬息，局势翻转，袁霄摔在地上，满眼惊恐，而闻昭手握金刀，居高临下地乜着他。

他右手动作大，露出白皙的手腕，腕上系着红色粗绳格外扎眼，只见腕一转，绳上缀着的山鬼八卦钱也坠了出来，它与刀刃碰撞，发出清脆铮鸣，而后那把刀狠狠地钉在袁霄两腿之间的空地上。

雪花不管不顾地落在闻昭的衣服上，似想掩埋住衣衫上所沾染的斑斑血迹，他眉头微蹙，面色阴冷，抬手离了刀柄，目光随即扫过在场的围观的每一个人。

战场上的肃杀与血气仿若一刹那冲击过来，每个人因这目光，芒刺在背，久久不敢与其对上视线。

“闻昭！”

一声略带苍老的沉稳女声自远处传来，众人闻声看过去，随即给这位救星让出一条路来。

来人不施粉黛，衣着极简，其后跟着三位年轻夫人，也皆是素衣，她们步伐虽急，但走的极稳，即便盛着千万目光，依旧面不改色，冷静地走至闻昭身前。

闻昭见清来人，眸间的寒意散了半分，微微撇过头唤了声：“母亲。”

花氏未应，只一巴掌猝不及防下甩了过去，清脆响亮：“是谁准你去的沧澜地！”

闻昭的脸偏了偏，面无表情地抬眼，在无声中与花氏对峙着。

一旁闻如兰不忍看两人这样，站出来轻轻抚摸了摸弟弟被扇红的脸，轻声宽慰：“阿昭，娘只是太过担心你了。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再掺和了，快回青云观，寻你师父吧。”

数十年的离别，让闻昭十分不适这样的亲昵，他不动声色地错开头，语气稍缓：“我已入局，走不掉了。”

闻言，闻如兰鼻子一酸，泪险些决堤。她好像知道了什么，却又不得不抱有侥幸，她看着闻昭，哽噎问道：“父亲呢，你阿兄们呢。”

提到他们，闻昭的表情有一丝动容，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微微喘了几下，才稳着声线回她：“没了……”

瀛州一战，他的父兄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天阴沉得可怕，闻家人就站在众目睽睽之中，独自承担着灭顶般的噩耗。

这漫天的雪，刺骨的寒，失去至亲的悲，到头来，只是闻家一家的痛。

闻昭的两位嫂嫂此时难压心中悲痛，眼圈通红，泪如断了弦的珠子，一颗颗急剧下坠，穿透薄薄的积雪。

岁暮天寒，花氏忽然觉得冷得很，她叹出口气，雾气随风而散，带走了她的所有气力：“走罢，带他们回家吧。”

花氏微微仰面，让泪埋进鬓角，她转身，用衣袖轻轻拭去两位儿媳面上的泪。

闻如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闻昭，心中猜到他心意，便上前拉他，声音略颤隐含哭腔：“阿昭，先回家吧。那生前身后名于闻家而言，不过虚妄一场，不要也罢。”

见闻昭不为所动，闻如兰脸上滑过一滴泪，随后拽下闻昭腰间令牌，冲向城门，声嘶力竭道：“沧澜卫听令，入京……归家！”

堵在城门两边的禁都军听罢，心中皆是略略不安，袁霄立在最前处，手高抬，示意部下，若他一声令下，便准备与沧澜卫兵戈相向。

风雪从未停过，却比不过人心寒凉。

此时闻如兰高举令牌，站在城门下，与外面那个坐在战马之上，面布疤痕失了一臂的男子对视一眼，便立马错去目光。

他还活着！

泪不堪重负，心疼得发紧，她高抬的手缓缓垂下来，那个男人见状，立即翻身下马，忙走了几步，站在她的身前，紧紧握住那只下落的手。

他身上旧伤新伤叠加，血气浓郁，眷恋那只手的温暖，却又怕冲撞吓到她，于是他握了一刹，便松了，他声音沙哑，转身对沧澜卫喊道：“下马卸甲，入盛都……回家。”

付陵光单手卸甲，可失了一臂总归不便，他背对着闻如兰，手急促着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用的动作，他鼻子有些酸了，暗恼自己没用，维持不了体面，平白叫她伤心。

闻如兰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腰，一手抹干净脸上的泪，扯出微弱笑意，缓步走到付陵光身旁，替他解开铠甲上的系带。

她一身素白色的衫子，每次触碰他，她衣袖上便蹭满了血污，可闻如兰却是毫不在意，不顾他的阻拦，坚持替他褪去银甲。

付陵光躲避她的眼神，她却一遍又一遍地抬眼看向他，那一双温和的眸子辗转在他面容上，手轻轻抬着，小心翼翼晃在他的脸旁不敢触碰，半晌，闻如兰轻轻问：“陵光，疼不疼。”

“不疼的，一点都不疼的。”

“你诓我……”闻如兰瞥眸，哀伤地看着那些沧澜卫的将士们血染布衣，带着一身的伤，抬着三个木棺，一步一步穿过城门，“明明闻桀说你娇气极了。”

“闻桀……最爱唬人了。”

闻如兰没有说话了，她拉着付陵光的手跟在沧澜卫后，一步一步迈过盛都城门，冷眼看着禁都军金刀出鞘，对他们拔刀相向。

铁器很重，刀尖凛冽，她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好冷，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她问他：“陵光，你委不委屈。”

付陵光唇微微向两颊旁扯了扯，笑道：“之前委屈的，可看见了你，便不觉得委屈了。”

“大魏之大，千百万人之中，唯你是我重中之重，于此，守护好大魏便是我这一生的职责，哪怕世间薄凉，人心不古，我也绝不畏惧。”

“有你等我回来，我便最为欢喜。”

“傻瓜……”闻如兰轻声喃着，看着站在前方最笔直的身影。

那是闻昭，他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由棺椁与他擦肩而过，直至最后一个时，他才僵硬地抬起脚，步步沉重跟在其后。

队伍没走出多远，便又生了变故，丞相一身官服带了一队人马，似乎早就做了准备，就为了拦住队伍。

他将手炉递给旁边人，执伞来到花氏前：“夫人怎会在此？”他侧眸盯向自己手下，意有所指道：“官狱是谁当值？怎如此看管不当。”

花氏冷眼观着，不慌不乱的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执在手中：“长公主之命，接我夫郎回家。”

丞相见了令牌，微微俯首，而后抬起头来，从怀里亦拿出个令牌，他脸上挂着笑，道：“原是长公主，不过也巧，老臣也是奉了陛下之命，特地候在此处，恭候老将军还京。”

“既如此，丞相何不让路。”花氏道。

丞相闻言一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棺椁之上，轻描淡写道：“北周狡诈，事关盛都安危，陛下命臣，万事谨慎，不可马虎，如此来，棺椁之下还需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花氏浑身气得发抖，面色冷然，怒道，“陛下如今该想的，是怎么给我闻家一个交代！”

“尔等要开棺验尸不顾体面，我闻家却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我夫郎儿郎血染沙场，死得其所，由不得你们这群人玷污侮辱。”

花氏猛地出手，从丞相旁边侍卫腰间夺出长剑，剑出鞘，剑花凌厉，剑气逼人，她一手执剑，眨眼间，便以一己之力打散了围在丞相身边的众多侍卫。

剑指丞相，丞相却显得十分冷静，他老脸上依旧挂着笑，温和道：“夫人这般，难不成是要造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禁都军此时也冲了上来，将沧澜卫层层围住，正当剑拔弩张之时，忽闻远处一声高呼。

“凤行长公主到——闲杂人等尽数退散。”

一声高呼穿透风雪，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金座玉辇，浩荡仪仗逶迤而来，在阴沉天色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