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中,花瑾与萧苒终于看清来人——一身荼白劲装衬得身形挺拔,银质面具遮去大半面容,手持一柄飞燕双刀。
花瑾与萧苒背脊瞬间绷紧,寒意陡生。
这道白衣身影出现地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两人竟全程未有察觉,足见内力深不可测。且两人都想不到眼前之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们方才查看了那间石室,分明是空无一人,难道那之内另有乾坤?抑或甬道更深处某个未知的岔口?此刻已无暇细想。
两人同时拔刃出鞘。银面人依旧静立不动,面具后的目光淡漠扫来,无半分波澜。
花瑾紧握雁翎刀柄,掌心早已渗出冷汗。而萧苒亦是脸色苍白,握剑的手甚至微微发抖,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翻涌着恐惧,也透着决绝。无需言语,两人都明白,今日恐难善了。退路被封,强敌在前,唯一的生路,或许只有拼死一搏,赌一线渺茫的突围之机。
几乎是同时,两人动了。
花瑾身形向左疾掠,雁翎刀自下而上斜挑,攻向银面人右肋。萧苒则向右飘出,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左肩。一左一右,招式狠厉,尽是搏命之势。
而那银面人却仅抬了抬眼,就在刀剑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足尖轻点便向后飘出数尺,双刀交叉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架住两人兵刃。
未等两人收势,他双刀反手撩出,直取两人面门。
花瑾与萧苒急忙回刃格挡,“铛铛”两声,堪堪架住,却被刀上传来的沉重力道震得气血翻涌,各自后退半步。
不待她们喘息,银面人刀势再变,一记剜足斩袭来,两人慌忙腾空跃起。花瑾趁势翻身,雁翎刀试图横斩,萧苒亦配合刺向其腰腹。
然而银面人反应快得匪夷所思。他身形微侧,双刀一正一反,刀背向外,同时格开了左右攻势,动作行云流水。
花瑾心猛地一沉,不过几招下来,她便知双方实力天差地别。她想起在镇抚司时,自己与迟羽书曾联手与都督秦川切磋,尚能周旋良久,平分秋色。秦川武功虽非绝顶,但在江湖中也算一方高手。可眼前这银面人……其身手之诡谲、速度之迅疾,简直深不可测,远非秦川可比!
萧苒心中同样骇浪滔天。她原想拼着受伤,或许能缠住此人片刻,为花瑾创造逃走的时机。可眼下看来,她们二人合力,在此人刀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绝望和愤恨瞬间缠上心头——卿卿还未寻到,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银面人似乎厌倦了这短暂的试探。他刀势陡然加快,双刀化作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光,刀风呼啸,逼得花瑾与萧苒连连后退,仅有招架之功。那刀法凌厉阴狠,不过七八招,两人已脚步踉跄,破绽频现。
正在这时,银面人再次一记反手挑刃,挑开攻击架势的一瞬,花瑾和萧苒顿时中门大开!
银面人腾空跃起,一记飞脚正中花瑾胸口。花瑾闷哼一声倒地,瞬间喉头腥甜,萧苒旋即惊呼一声,剑势急转救援。银面人跟着一记转身后扫腿,萧苒倒飞撞向石壁,手中长剑也“当啷”一声滑落。
不等两人挣扎起身,银面人瞬间旋刀舞花,在他挥刀的刹那,衣袖中骤然洒出一片细密的银色粉末!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充斥甬道,花瑾与萧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挣扎了几下便觉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银面人收刀,动作从容。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刀刃身,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些许灰尘。刀光映着他冰冷的银面具,无喜无悲。
片刻后,头顶传来石板移动的“轧轧”声。光线涌入,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惊呼。
“咳咳……这、这味道……”
宋硕捂着口鼻,狼狈不堪地从出口阶梯上踉跄而下。他方才在外面隐约听到动静,心中不安,便壮着胆子下来查看,还未打开石板,就隐约闻到几缕异香的味道,慌忙吞下一颗一直备在怀中的解药丸,这才敢下去,饶是如此,仍然被这浓郁异香呛得头晕眼花。
他看到银面人,立刻堆起谄媚笑意:“玄大人,这是……”
银面人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未发一言。
宋硕走下来,待看清甬道内情形,尤其是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人时,如遭雷击,失声叫道:“玄、玄大人!这……这是……”他指着花瑾,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那镇抚司的校尉,花瑾!她、她不是早就离开安庆了吗?怎会……怎会在此处?!”他脸上血色褪尽,惊惶失措,全无平日官威。
“宋知府留下的尾巴,倒有几分能耐,竟能摸到这里。”银面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硕却是慌了神,急得原地跳脚:“大人!这、这是镇抚司的人!狡猾至极,她们发现了此地,后患无穷啊!留不得,必须杀了灭口!”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只想尽快消除隐患。
银面人冷冷地瞧着他,缓缓开口,语气淡漠:“主上要的,是活口,而非死人。”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花瑾与萧苒,“此二人身手,比你搜罗来的那些参差不齐的‘货’,强出不少。主上或有用处。”
“可是大人,镇抚司那边……”宋硕还想争辩,待对上银面人冰冷的目光后,瞬间噤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半句。
银面人不再看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只见方才那间看似空无一物的石室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暗门,四名同样身着白衣的男子鱼贯而出,动作熟练地将花瑾与萧苒抬了进去。
银面人又用丝绢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地上,慢悠悠地道:“宋大人,此番疏漏,主上已然不悦。若是再这般不干不净,处置不当……”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下一个被抬进去的,便不知是谁了。”
宋硕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连连叩首:“玄大人恕罪!下官知错!下官一定严加防范,绝不再出纰漏!还请大人在主上面前……美言几句!下官必定感恩戴德,肝脑涂地!”
银面人只是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走向石室。
宋硕伏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袍,直至听不到脚步声,才颤抖着起身,脸色惨白如纸。他在原地定了定神,不敢多留,踉跄着从出口爬出去,那在人前的知府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潮湿又阴暗的密室内,花瑾与萧苒躺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气息微弱。
一道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逼近,手中钢刀泛着森然寒光,黑影停在萧苒身旁,缓缓举起钢刀,刃口正对准她纤细的脖颈,就要挥落——
“啊——!”
云裳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着冷汗。
耳边传来沈岚低柔的呼唤:“云裳,醒醒,没事吧?” 云裳眼神涣散地望向沈岚,又惶然四顾。
原来九华派和迟羽书率领的镇抚司一行人连日星夜兼程,今日遇雨难行,便寻了这废弃庙宇暂歇。
四下里,同门与司卫们或倚或卧,呼吸沉沉。云裳这才惊觉,方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个梦。
“可是做噩梦了?”沈岚声音放得更柔,云裳靠在沈岚身侧,点点头,梦里的惊悚画面仍在脑海盘旋——卿卿倒在血泊中,萧苒被钢刀逼近,花瑾气息全无…… 她攥紧衣袖,指尖发凉,后怕不已。
沈岚见她神色怔忡,冷汗直冒,便伸过手,用衣袖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别怕,只是梦……”
云裳心头一暖,下意识轻轻依偎进她怀中。沈岚微微一怔,随即环顾四周,众人皆在沉睡,只有篝火的光影在墙上晃动。她便不再顾忌,揽过云裳,将她更稳地拥入怀中,继续轻抚她的脊背,低声道:“没事了,有我在,睡吧。”
云裳在她怀里轻轻点头,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倦意再度上涌,便靠在沈岚怀中再次睡去。
庙宇另一侧,一堆稍远的干草铺上,迟羽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并未入睡。种种线索与担忧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搅得她毫无睡意。方才云裳那一声压抑的惊呼虽轻,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她正欲起身查看,便听见了沈岚低柔的安抚声,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两人依偎的细微动静。
这一路上,她其实早已看在眼里。云裳望向沈岚时眼中独有的光彩,沈岚只有落在云裳身上才有的柔软目光,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还有此刻这深夜之中自然流露的亲密——这一切,早已超越寻常同门师姐妹的情谊。
原来……她身边,早已有了那个可以依靠、可以亲密相拥的人。
心中随即泛起一阵酸楚,那点悄然滋生、被小心掩藏起的欣赏与悸动,还未曾觅得机会探问半分,便已看到了答案。
也好。
迟羽书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微微侧过头,避开那抹刺眼的温暖,将所有的失落与酸楚压入心底。有些心意,未曾萌芽便知该深埋心底。有些人,远远看着她安然幸福,便已足够。
她闭上眼,不再放任思绪飘远,只将所有心神重新拉回安庆的迷局上。那才是她当下必须全力以赴的正事。
至于其他……且任它随风而逝吧。